这番酸溜溜又义正言辞的话,竟噎得李俊彦与杜若飞一同怔在了当下,只想着故爷要是所幸有命出的来,那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杜若飞让小厮先下去,亲自引了言唯香与李俊彦往山庄后面的一条荒芜的山道上走过去,走了一段杜若飞才停下来,对着一片残枝枯藤胡乱地用力抓了几下,不一会儿就露出个拳头般大小的一个窟窿,李俊彦见这后面居然有山洞,连忙从裤管里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就将洞口的老藤扯了个干净,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赫然就出现在眼前了。
“当年家父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时候就是用的这条密道,前几年因为利益上的分歧,洪帮差点儿毁在日本人手里,好在萧故出手相助才度过难关,从那时候开始,家父就将这里封起来,再没人走过了。”杜若飞说着已经朝山洞里走进去,提了石壁上的一盏马灯递给了李俊彦,说话间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地僵了僵。
李俊彦擦亮了洋火将马灯点着了赶到前头去照了照,四年前故爷出手相助洪帮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却不晓得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洪帮的杜秋义向来谨慎多疑,这条密道或许连萧故也不知情,杜若飞为了救故爷,这一回怕是也触了洪帮的忌讳了。
这么考量了一番,李俊彦朝杜家大小姐道了一声谢,杜若飞却落落地哼笑了一声,从他的手里接过了点燃的马灯往山东的深处走:“那时候要不是萧故帮我,洪帮现在早就四分五裂了,原本我想以身相许的,奈何他的心里却没有我,现在能救他一命也是一样的,自此我就再也不欠他什么了。”
言唯香知道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却又搞不懂她为什么偏要故意这么说,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还是当着这男人现任夫人的面,这位杜大小姐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李俊彦也不懂,更不明白这两个女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儿了,前些日子故爷大婚的时候杜小姐没有来,他还以为这位大小姐就此已经死心的,却不想还是趟到了这趟浑水里头来,然而趟进来容易,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就难了。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甬道并不宽敞,只能容两人并肩朝前走,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旁边冰冷的石壁,而一路进来也没有碰见岔路口,就算马灯的光线微弱得很,也不怕跟丢了。
言唯香趁机问李俊彦刚才“豆儿、芽儿”的是什么意思,李俊彦毫不思索,直接说:“这都是江湖上的行话,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了,豆儿就是指姑娘,芽儿是小白脸儿,现在的有钱人难免有些个时新龙阳之好的,杜家的这处山庄想得倒周到。”
而“芙蓉香”言唯香却是知道的,这东西不晓得害了多少人,当年在云雀家借住的时候,隔壁的王婶儿就是占了这东西之后被活活地给磨死的,留下一双儿女,没几天也都饿死了。
当时她就想,那些做这种生意的中国人都是怎么想的呢?到底为了什么原因,让他们不惜用外邦的这种东西残害同胞的身体,吞噬同胞的灵魂呢?眼睁睁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又于心何忍呢?
后来在那个吃人的世道上走一遭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只是为了钱。为了钱他们可以助纣为虐,为了钱他们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她却没想到自己最敬重的父亲,竟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想起何馨那晚半醉半醒的一些话,心里突然又不安,就算真相再不堪,她也不想再逃了,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突然停下来,言唯香这才抬头往里面看,却迎面看到了一扇门。
门板是铁做的,黑沉沉地也不晓得有多厚,对开的两扇门用儿臂粗细的铁链子锁地严严实实,两边是坚硬得不留一点儿缝隙的山石,要是用炸药强行破门的话,恐怕整条甬道都会就此塌陷了。
李俊彦将链子上挂着的大锁托在手里看了看,不由得惊了惊:“这是传说中的九心连环错骨锁?我听说过这种锁是没有钥匙的,一旦锁头咬上了,不懂其中奥妙窍门的话,根本就打不开。”
杜若飞脸色凝重,手上原本戴了一幅皮手套,这会儿已经摘掉了,将马灯送到了旁边站着的言唯香手里,庄重地朝那把古朴的旧锁拜了三拜:“你说的不错,这就是我们杜家祖师爷亲手打造的九心连环错骨锁,这种锁没有钥匙,更是精钢打造的,想要开锁,只有依靠杜家后人的一双手。”
言唯香离她近,竟发觉她修长白皙的手有些抖,正狐疑,便听李俊彦低沉的声音说:“‘九心连环,十死无生,鬼手开道,断筋错骨’,杜小姐您可想好了?”
杜若飞扬唇浅笑,眉宇间却透着义无反顾的神色,一双手被马灯的光晕映地火红,又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而她只叹了一声说:“这锁是我亲自锁上的,锁上了之后就没打算开,世上能将它解开的,也只有我一个人,我用我的一双手换他的一条命,根本不用想。”
不用想,无需想,萧故对于她而言,竟已经这么重要了。言唯香脸色陡变,连忙将她拉着往后一推,上前一步说:“你告诉我怎么做就是了,就算要断骨抽筋也该由我来,萧故他是我丈夫,我不会将他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去。”
李俊彦想要阻止她,中间又隔了一个杜若飞,一时间鞭长莫及,却见那杜若飞揪着言唯香的后衣领扯了回来,将自己的一双手在她面前用力一揉,只听“咔咔”几声,所有的骨节一下子就断开了,又见她两手一甩一收,刚才瘫作一团的手又恢复成原来的形貌。
杜若飞不等言唯香从哑口无言中醒过来,笑着说:“你知道我每天要将好端端的手打断多少次才能练到这种程度吗?你以为随便那个人都能有一双杜家后人的‘鬼手’吗?“
传言说杜家祖上本是一名开锁匠,后来偶然开了一座古墓得了笔横财才发家致富置下了庞大的家业,李俊彦原本还只当个乐子听,刚才见杜若飞露了那一手,才知道杜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名头,可绝不是子虚乌有的。
言唯香的手不禁在袖子里哆嗦了两下,平日里绣花针也拿不稳,又哪有资格跟眼前这双作比呢?这一刻向来自负的言家二小姐,居然觉着自惭形秽了。
“我能做的你根本做不到,你能做的,我也替不了。”她笑着转身将古锁捧在了手心里,随着尖利又隐忍的一声喊,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已经伸到了古锁里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锁里头每发出“哒”地一声响,杜若飞的脸色就要白一分,言唯香提着灯,将她额头上的汗珠子清清楚楚地看在眼睛里,十指连心,断了骨头连着筋,而如今连筋也寸断了,那种错骨离心的疼似乎也生在她身上,渐渐地,她举着马灯的指节也一寸一寸地没了血色。
一下,两下,三下……她在心里头默数着,已经数过九下了,杜若飞虚弱地几乎站不住,李俊彦从后面轻轻地托住了她,才让她勉强稳住了身形,言唯香热泪盈眶地喊了一句“杜小姐”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耳边突然“咔哒”一声轻微的细响,随后才听杜若飞气若游丝地说:“我走不下去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