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晋之不过五十来岁的年纪,却显出一种老态龙钟的神态来,言唯香看着不忍,鼻子一酸,将目光从萧故身上移开,却又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只好低下了头,盯着自己裸露着脚趾,狼狈不堪的脚面看。
“好啊,女大不中留,几年没见,我言晋之的女儿也长大了。”
听着这话的言唯香心里不是滋味,而对面的萧故更加不忍心,言唯香重回太平巷的时候,他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他也知道当时放走言晋之与言唯谨的人是谁,这世上不论谁坏了他的事下场都可想而知,唯独她,就算她将自己的心给掏出来放在火上烤,也似乎只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他将对天下人的包容全都给了她一个人,就连那家破人亡的仇恨,也都可以放下的。
言唯香并不知道过去都发生过什么事,亲情与爱情的一些小细节纷纷从她的脑海里面过,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两难全。
突然想起来杜若飞的一句话,突然明白为什么她要说只有自己才能救萧故,原来杜若飞早就知道一些内情的,而这些,萧故却从来不与自己说。
她从言晋之身边走开了,慢慢地走到了萧故的身边去,不抬头,只盯着两人越来越近的脚尖看,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还是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萧故虎躯一怔,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六年前他应该跟言晋之当年一样,杀人夺命永绝后患的,然而当梁妈抠动了扳机,当言晋之倒在了血泊里,他才发现心里的恨意竟然没那么明显了,那里满满当当地装了一个人,再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他拉着爱妻的手,放在了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处:“你还信我吗?”
信?还能怎么信?当初他口口声声说已经扔进了黄浦江的人,如今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当年恼他怨他恨他而受的那些嘴,依旧清晰如昨天。
言唯香眼眶里的珠光莹莹闪烁,泪珠子却不肯轻易掉下来,男人的心跳坚实而有力,让她烦乱的心顿时便静下来,她扭头朝多年不见的老父亲看一眼,终究还是对萧故点点头:“我相信。”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从来在人前不动声色的萧故竟然情不自禁地长吁了一口气。
靳少衡冷眼旁观了这一会儿也算是理清楚了这其中的关系,木讷地杵在门口,呆呆地嘟囔了一声说:“我的妈呀,这岳父大人,不是早就死了吗?真是见鬼了。”
李俊彦拿胳膊肘在他的肚子上捅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知道的事情别乱说,要不然的话,真让你去见见鬼。”
言晋之留他们在山间别院里吃了饭,因为厨子是日本人,所以上的也都是些日本菜,言唯香吃不惯,几乎没有动筷子,因着言晋之“义父”与“岳父”的身份,萧故倒是给面子,不但吃了几筷子刺身,更喝了几杯酒。
离开的时候言晋之特意让人安排了车,临出门还亲自给言唯香将那件挡风御寒的披风系好了,慈父依旧,人却都不同了,言唯香心头一酸,避开了言晋之的目光说:“女儿日后一定会常常回来看您的。”
生离死别了这几年,就连那场父女情分也寡淡了,想当年她与父亲之间,什么时候这么客套过?这人世间的事,果然是桃花依旧人事全非的。
言唯谨一直没露面,直到这一行人去远了才推门踱进来,言晋之又自顾倒了一杯酒又吩咐言唯谨坐下来,仰头将水酒喝尽了才开口说:“她是你妹妹,就算嫁人了,也总是姓言的。”
“父亲错了”,言唯谨双手紧握成拳,眼睛里渐渐充了血,“我们家族姓‘武田’,不姓‘言’。”
言晋之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将他的袖口也打湿了,凉凉地贴在手背上,然而最令他寒心的,却是从自己亲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武田”两个字。
当年为了家族荣辱,国家大义,武田一族决定送年仅十四岁的武田晋之到中国来,小小的年纪,原本应该养尊处优、风花雪月的,然而他背负的家国重担却屡屡让他喘不过气,在上海滩上摸爬滚打的那些年,几乎被“生存”二字折磨地抬不起头,若不是顾重,他武田晋之的这条命,早就葬送在黄浦江里了。
“兄弟叫什么?看样子我痴长了你几岁,日后你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饥寒交迫又被人凌辱殴打地不成样子的武田晋之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心里头头一次生出了暖意来,然后他说了谎,而一个谎言,往往都要用成千上万个谎话来圆的。
“我叫言晋之……”
言晋之,言晋之,这一重身份重新定义了他的地位,当太平会称霸这上海滩的时候,他一跃,一夜之间成了上流社会的人。
所有的噩梦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就在他与杨家小姐成婚的那一天,武田家的人找上了门。
……
不论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事情都已经无法改变或是重来了,往后风风光光的二十年,他得到了这太平会的天下,却丢了心,言晋之冷叹着嗤笑一声,突然将酒洒到了地上去,吞下了一口苦涩,失声说:“大哥,阿愚,孩子们长大了。”
言唯谨并不想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他常年在南洋厮混,对那种骨肉亲情看得极淡,每次回国来见愚园里头其乐融融的场景,总觉得自己才是个局外人,所以从小就怨恨萧故,恨他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太平会。
心里头压抑的怨气爆发出来,言唯谨一下子从圆凳子上蹦起来就往门口闯:“这回放萧故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父亲老了,就让儿子去结束这一切。”
“你站住“,言晋之将那只空杯往言唯谨脚底下一摔,拍案而起大吼一声说:“你以为杀了萧故,太平会就是你的了?他这条命,对大日本帝国来说,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