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开过去的时候,言唯香特意朝窗外张望了两眼,由于现场围了好些人,并没有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何馨,然而心里还是落落的不舒服,心里一直想着她最后与自己说的话,就连心跳声也越来越急了。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执意要带她回太平巷,或许就不会出事了。”她自责地叹了一声,堵在胸口的烦闷之意却有增无减。
太阳渐渐地爬上来,萧故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从这里到愚园也没有多远了,而这车是言晋之安排的,他不愿坐着它回到愚园去。
清晨的气温比较低,一下车就觉得刺骨的冷风刮过来,萧故将她肩上的披风紧了紧,又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了她身上,这才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这条路并不长,他们走得却很慢,曾经并肩走过无数次,这一回却难得,良久,言唯香才反握住了他的手,迟疑着说:“谢谢你没杀他。”
萧故脸色一僵,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宁愿她骂几句或者打自己几下发泄发泄,也不想听到这一句委屈隐忍的“谢谢”,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摸了摸,压抑住悲哀的情绪,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说什么傻话呢,他是你爸爸,也就是我的岳父老泰山,都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杀他呢。”
当年一心想要赶她走,让她远离这是是非非再也不被卷进来,现如今却又千方百计要将她留下来,只有留在自己身边守着,才觉着最安心。
那时候年轻,以为离开了太平会就能真的太太平平了,熟知这上海滩,哪里还有太平的地方呢?
言唯香倒抽一口气,站定了拉着萧故转身与自己相视而立,愚园已经不远了,从他们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铜门上笔走龙蛇的“愚园”两个字,她的母亲叫杨若愚,这座园子的名字也正是因为她。
“阿故,我妈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呢?”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说完最后一个尾音的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不通也不敢面对的疑问,她怕结果会让自己受不了,她怕一旦知道了真相,这日子就再也不能想现在这样安稳平静了。
萧故知道她迟早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却一直没想过该怎么回答她,见她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看,一时间竟然有些慌,支支吾吾了好机会,最后也只是敷衍着说:“因为我,都是为了我,义母她才意外身亡的。”
意外?难道仅仅只是个意外吗?身为太平会会长的夫人,怎么可能让这种意外随随便便就发生在她的身上呢?如果是意外,自己的爸爸又何必欺骗了自己这许多年?言唯香一直以为妈妈是因为难产而死的,一直都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害了她,这种永远无法弥补的自责,谁又能切身地体会呢?
言唯香知道,萧故既然不肯说,任凭自己怎么问也都没有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头却结了冰,宋良与周蔷夫妇从大门口迎出来,见他们两个都没事,周蔷双手合十念了句“菩萨保佑”,拉着言唯香的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萧故示意宋良借一步说话,宋良知道萧故要问什么事,走开了几步直接说:“何馨的尸体还是早更的时候石爷的伙计发现的,没人看见她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在门口的。”
作为太平巷的门户,那座牌楼四周埋伏了多少人萧故比谁都清楚,而这何馨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太平巷的大门口,这已经不能用“意外”或是“巧合”两个字来形容了。
周蔷也已经听说过了门口死了人的事,见言唯香心里好像装着事,故意扯开了话题说:“这女人呐真是又可怜又幸运,也不晓得是谁家的。”
言唯香倒提起了兴趣,扭头问:“这话怎么说?人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说她幸运呢?”
周蔷得意地一撅嘴,解释说:“可不是幸运嘛,她要是再走几步可就要触发太平巷的机关暗哨了,那样的话连个全尸也留不住。”
对啊,这何馨是怎么在不惊动太平巷一草一木的情况下跑到牌楼那儿才死的呢?周蔷不明就里,以为何馨是从外面无意中死在这儿的,然而言唯香心里却清楚,这何馨一定是感觉到了威胁,这才跑到这里来,却依然被凶手追上残杀了。
念及此,连忙转头朝萧故看,而此时的萧故也正盯着言唯香,两人的目光一接触,何馨之死的起因就已经大白了。
刚刚才回到靳公馆的靳少衡屁股还没坐热,又急匆匆地随着李俊彦赶到了太平巷,确认女尸的身份正是靳家找了许久的三姨太,巡捕房的人这才将尸体抬下去收敛了,李俊彦带着靳少衡与故爷汇合,正好在愚园门口遇见了正在说话的四个人。
萧故一个字也没说,直接带着众人去了何馨住过的小楼里,下人们谁也不知道何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说夜里突然觉得困得很,手脚也都使不上力气,倒头便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听说何小姐出了事。
言唯香嗅觉敏锐,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烟熏的味道,顺着气味散发出来的方向找过去,果然在窗下找到了几星灰烬,捏了一些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笃定地说:“是迷香。”
“这就对了”,萧故负手往楼上踱,突然发现木头扶手上陈旧断裂的地方勾着几丝布料,皱了皱眉头说,“凶手是太平巷里的人,而且这人还不是一般人,不然的话,怎么能让巷子里的兄弟们都成了睁眼瞎?”
李俊彦话不多,心思却极快,紧接着萧故的话脱口说:“故爷的意思是,太平巷里有内奸?”
萧故不置可否,一直爬上了二楼的走道才点头“嗯”了一声。
宋良紧随其后,也看到了扶手上勾住的几丝衣料,伸手去摸了摸,不由得惊诧的问:“故爷刚才说过,靳家三姨太躲在太平巷里的事情只有故爷您跟夫人两个人知道,那凶手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听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分析,言唯香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地喊一声:“云雀,云雀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