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被最后一波振聋发聩的爆炸声惊地将听筒也滑落了,心越慌越无法将它捡起来,只好跪到地上去,追着听筒滚去的方向爬过去,终于将它抓在手里了,冲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喊,而那一声声“萧故”背后,却没有人再回应了。
高烧未退的云雀从外面闯进来,指着窗外火光冲天的地方喊:“姐姐快看,大华饭店起火了。”
大华饭店?从她们所处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大华饭店的顶楼,而熊熊的烈火,已经蹿到最上面一层了。
“砰砰”的爆炸声依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却因为距离的关系,比刚才在电话里听起来又飘渺地多,言唯香手指尖都在抖,什么听筒什么生死符通通抓不住,无声无息地掉在脚下绵软的地毯上,而她踉踉跄跄着开始往外走,步子一下比一下快,五六步之后,已经是在狂跑了。
云雀与守在门口的月红面面相觑,一看月红的臂弯,才发现夫人竟连一件外衣也没有穿。
“我去吧。”云雀将皮氅子接过来交代了一句追着言唯香跑远了。
一出门就看见言唯香被周煜拦了下来,又见周二爷严肃认真地说:“你不能去。”
言唯香咬破了嘴唇,看向周煜的眼睛里燃出了火:“我去哪儿不去哪儿,你们谁也拦不住。”
说着趁着周煜不注意,一下子将他腰间的勃朗宁拔了出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我数到三,你要再不让我去,我就开枪了,绝对不会手软。”
周煜知道她执拗的性子,想要强行将手枪抢回来,却又被她缩了一步扑了个空,而言唯香脱口就数了第一个数。
“一。”
神鬼不惧的周二爷显然慌了神。
“二。”
所有人都慌了,砰砰直跳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三”字一出口,伴随的就是一声枪响,当云雀惊慌失措地痛哭回身,才看见周煜已经将言唯香手里的枪口硬生生地抬起来,对准了苍茫的天幕。
周煜更是怒极生悲,孤注一掷地吼一声:“好,我就让你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大华饭店赶,周煜坐在言唯香旁边,故作镇定地解释着:“故爷只带了李俊彦,都是我的错。”
言唯香死死地揪着旗袍的袍角,听着周煜自责的话,身子里的苦胆瞬间就被什么挤破了,一股酸水一股脑儿地往喉咙里涌,她咽了口冰凉的唾沫将这一连串的本能反应压下去,眼睛里泛着晶莹的泪光,却不让泪滚落,只淡淡地说:“今天除夕,他最喜欢吃饺子,一定会回来的。”
南方人除夕夜并不时新吃饺子,可是萧故却喜欢,自从去了几趟北平,回来后就总嚷着要吃,学会包饺子之后的言唯香也亲自替他做过几顿的,后来就遭遇了最令她难忘的二十岁,后来就没有包过了,后来萧故也不再吃。
一下车言唯香就往冲天的火里闯,跑了两三步却被周煜拦腰捉回去,言唯香想要故技重施将他的枪抢过来,不想周煜已经有所防备,她伸手过去只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周煜咬牙切齿,扣在他腰上的手使了十二分的力。
言唯香一计不成,反手狠狠的掴在周煜的脸颊上,双眼爆裂如铜铃,就连喉咙也喊破了:“你放手,我可是你们的顾夫人。”
周煜却不放,反而箍得更紧了:“言唯香,你别忘了,你还是太平会的副会长。”
副会长?多么沉重的担子啊,她担不起也不想担,此时此刻的言唯香只想冲进去看一看,心里一直若即若离想忘也忘不掉的那个人,现如今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曾经红极一时的大华饭店陷在一片火海里,墙体烧裂的“荜拨”声,火药爆炸的轰隆声,一切的响动都如一根根钢刺一般往她的头皮里头钻,冰冷的身体被烈火的热度烘热了,心却寸寸结成了冰,空气里散着烧灼的焦臭味,还有哀嚎呜咽的呼救声。
吴总长衣衫不整地带人赶过来,一脚踢在旁边一名巡捕的屁股上:“还不快救火?故爷可还在里边儿呢。”
原来就连他也早就知道,萧故在里面。
黎民时分,大火才被扑下来,富丽堂皇的一座销金窟转眼之间烧成了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空架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成了惨不忍睹的焦尸,言唯香一具一具地找过去,越到后来越庆幸,全都不是他。
这里她再太熟悉了,只有三楼老板的办公室里才通着电话,想起电话挂断之前萧故的那声“对不起”,言唯香的心又一揪,连忙抬头往楼上看,楼梯的扶手已经烧没了,精致的地毯也只剩了一些残片斑驳在台阶上,她踩着一地废墟发了疯一样往楼上跑,直到推开了三楼最里面的那扇门才呆呆地停下来,因为烧得不成形的电话旁边,果然歪了一个人。
“不会的,不会是他的。”她转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却被周煜挡住了。
周煜也已经看到了电话旁边的焦尸,喉头一哽,压抑着说:“不是你要来的吗?为什么不看了?”
言唯香抱着头,拼了命地摇:“他不在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明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却还是要深信不疑的,深信死在那里的人,绝对不是他。
周煜用力掰着她的肩膀逼着她回过身,又扶着她的头迫使她看着烧焦了的那个人:“你都不敢看一眼,怎么就确定不是他?”
不是的,不可能是他的,今天是除夕,他一定会回来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她还有好多话要问他呢,他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不知不觉间,言唯香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用力地将眼眶里泛滥的泪水挤出来,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仔仔细细地将那人看一眼,尸体手里抓着的东西突然间闪了她的眼睛,她迟疑了,却还是慢慢地挪过去,周煜说得对,事到如今,再找不到理由逃避了。
焦尸的手抓地很紧,言唯香心如刀绞一般将烧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显出了他掌心里的那枚印。
“这是,故爷的印?”周煜惊愕难言,怔怔地看着那方印竭力保持的清醒一下子就懵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