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21,零落暗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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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犀牛角刻成的方印,就算再烈的火也烧不化,这还是萧故当年一位印度来的朋友送他的,说是当地犀牛王的牛角尖,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对,其中一枚萧故送给了言晋之治病用掉了,另一枚被他刻成了私印贴身而藏,而这印言唯香再熟悉不过,只瞥了一眼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浑身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冷澈的风丝丝地直往骨子里头钻。

    印章上的红泥已经干透了,暗红的颜色,像是烧糊了的血,言唯香颤颤巍巍地将印章捏起来,在手边的灰烬上重重地按下去,铁画银钩的几个大字不甚清晰地印出来,旁人或许一下子认不得,可是她却清楚,那是当年萧故一刀一刀,亲自刻上去的“唯有香如故”。

    花自飘零,零落成泥,红颜易逝任沧桑,唯有暗香应如故。

    楼下的尸体已经被巡捕房敛完了,等着苦主前去认尸,这楼上的吴仁贵可不敢碰,远远地看了一眼,许是幸灾乐祸,许是扼腕叹息,一声“收队”也比平常软了几分。

    宋良匆匆忙忙赶过来,拨开人群一看那具被烧焦了的尸体,一下子跪下来,痛哭失声地说:“故爷走得惨烈,这个仇太平会上下不会忘,请夫人节哀,让故爷安息吧。”

    “故爷安息——”

    一直守在现场的太平会会众们沉痛地附和一句,几乎是异口同声。

    言唯香已经跪了一个多小时了,身子早就僵麻地不能动,云雀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回头可怜兮兮地看周煜,周煜也还没从这场灾难里缓过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刚刚伸手搭在了言唯香肩头就被她用力地甩出去。

    “别碰我,你们谁也别碰我。”

    她的嘴唇干裂如死灰,由于说话的动作太大,唇瓣上裂开了一条条口子,渗着血。

    周煜不敢再上前,心酸地一咬牙:“好,我不碰,可是你总要让我带故爷回去吧,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已经中午了,化为灰烬的大华饭店周围围了好些人,记者们前赴后继地想要进来争头条,就连上海警备处也来人了。

    言唯香浑浊的眼睛蓦地一呆,身子一下子软下来:“这不是他,你们谁能确定这是他?”

    宋良见她神情呆滞,朝旁边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将准备好的白布往尸体上面掩,言唯香挣开周煜的手一下子扑过去,完全不顾形象颜面地嚷:“谁让你们敛尸的?算命的都说萧故是猫生投得胎,他有九条命,他死不了。”

    莫说是九条命,就是九十条也被萧故给挥霍干净了,若不是一心还想着要跟言唯香过一回小日子,恐怕熬不到今天的。

    这话周煜可不敢说,然而因着顾夫人的阻拦,一众兄弟们又没有人敢忤逆,场面顿时失控了,任谁也劝不得。

    “人都死了,你这是发什么疯。”女人盛怒惶急的声音荡进来,有如平地一声雷。

    是唐乐音。

    唐乐音手里一把左轮手枪直接对准了言唯香,一进来就将保险打开了,“哒”的那一声极轻,却又极重地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周煜脸色一白,沉着脸子吼:“阿音,你这是做什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也来添乱吗?“

    唐乐音握着手枪的手有些抖,就连嘴唇也渐渐乌青了:“我添乱?你难道不知道故爷是被这个女人的好大哥约到大华饭店来的吗?”

    兄长?言唯谨?言唯香痛得无力的身体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了,她想过任何一种可能的,唯独没有想过言唯谨。

    她笑了,笑自己的天真与无知,笑这世道的苍白与茫然,顾家与言家,原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角逐,又哪来的一清二白互不相欠呢?顾家与言家的儿女,就算结为了夫妻,也终究是分飞的劳燕,不会有长久的。

    顶层的阁楼被倒塌的房梁堵住了,这会儿却从里面传来砸门声,宋良等人不由得惊了惊,怔忡之后赶紧命人将门口的杂物清出去,门开了,出现在门后的人是靳少衡。

    靳少衡的手臂大面积烧伤,除了一双眼睛留了一点白,满脸都被黑灰熏得不成样子了,怀里抱了个孩子,正是失踪了多日的靳言。

    “姐姐,是肃肃。”云雀当先失声叫出来。

    言唯香这才扭头看过去,见孩子软绵绵地躺在靳少衡的怀抱里,一颗被热烈灼烧着的心,眨眼间碎成齑粉再也拼不完整了。

    “肃肃?肃肃——”她踉跄着抢过去,脚底下却像踩在了棉花上根本就站不稳。

    云雀赶紧将她搀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靳少衡那边跑,十几节台阶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直到将孩子搂在了怀里,直到看到他平静到令人害怕的一张脸,言唯香才“啊”地一声喊出来。

    靳少衡“噗通”一声跪在了她旁边,想要伸手过去安慰安慰她,却又在半空中缩回来,声音哽住了,含糊不清地说:“小唯,我,我已经尽力了。”

    他尽力了,当那场大火呼啸而来肆虐吞噬一切的时候,他将那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命。

    他尽力了,可是病入膏肓的孩子依旧没能留下来。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然而可悲的是,他与萧故都已经尽力了。

    “肃肃你醒醒啊,我是妈妈呀。”她拍着孩子灰白的脸蛋儿,大滴大滴的泪珠子落在小小的脸颊上。

    然而被病痛折磨了这许多年的小人儿不想再醒了,他只想就此沉沉地睡下去,睡着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不,不要啊”,言唯香将越来越僵硬的身子往胸口揉,她要将身上掉下来的这块儿肉揉进心坎儿里,“萧故你回来,你说过会带儿子回来的。”

    新年的头一天,本该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而她却在这猝不及防的清晨,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挚爱的人。

    月红不敢走远,正在落水斋的屋檐下煎着药,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竟沉沉地打起了盹。

    云雀的一双眼睛红红的,在月红的肩上拍了拍:“仔细着点儿,药差点儿就糊了。”

    月红醒过来吓了一跳,见是云雀又捂着胸口松口气:“云雀姑娘可千万不要说出去,我这也是累坏了。”

    故爷出了这样的事,太平巷上上下下谁不累坏了呢?可是真正伤心难过吃不下又睡不着的,又能有几个人?

    云雀也不愿为难一个下人,朝屋里看一眼:“夫人怎么样了?”

    月红顺着一瞥,战战兢兢地回话说:“我刚才进去瞧的时候夫人已经睡着了,我也不敢走远,所以才将药炉子搬到了这里来。”

    云雀到底也是个下人,不好太苛责,“嗯”了一声进去了,可是整个落水斋里头哪里还有言唯香的影子,她几乎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不见人。

    月红吓坏了,瑟瑟发抖着说:“我发誓,夫人刚才的确在屋里睡觉的呀。”

    这动静将路过的周煜也惊动了,连忙过来问,云雀急地哭了出来,懊悔地说:“周二爷,言姐姐不见了,就连故爷留给姐姐防身用的那把枪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