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忍着皮开肉绽的疼,额头上腻满了晶莹的汗珠子,她是来替萧故报仇的,最后能伤害的人,却只有她自己,枪膛里还剩两枚子弹,却再也杀不了任何人,她想将这没用的东西扔掉的,低头看一眼又舍不得,这是萧故给她防身的,原来一早他就想过这种结局的,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她。
她抹干了泪,让自己焦躁的心绪静下来:“爸爸你说过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已经嫁给了顾联丞,言家也好,武田家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来的时候心碎了,走的时候,连心的碎片也都捡不回来了。
言唯香木讷地往外走,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身后却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呆呆地回头,看见的是阿香。
阿香褪去了稚嫩,活脱脱成了一个娇艳欲滴的美妇人,扬唇一笑,不屑地说:“我倒是想知道,要是萧故得知自己娶了个日本人,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心力交瘁的言唯香只想笑,想这阿香跟了萧故这么多年,竟还是看不透这局中的事,萧故要是不知道,又何必恨透了日本人?萧故要是不知道,当年也不会狠了心,将宠了那么多年的言家二小姐赶出去。
他原本应该杀她的,却又舍不得,因为舍不得,又送了自己的命。
冥冥之中,因果循环,言家与顾家的恩恩怨怨,注定了是要牵扯不清的了。
“萧故人都死了,你就算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癫狂,踉踉跄跄地往来时的路上去。
阿香蹙着眉,并没有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谁死了?”
言唯香本不愿理她的,却又觉得她可怜,已经走过两步了,慢慢地又转回了身:“萧故死了,害死他的人里头,你也有份。”
寒冷的冬夜开始飘雪,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脸上与身上,其中一片蜻蜓一样停在了她左眼的睫毛上,沉沉得竟似乎有些受不住,风一吹,雪花兀自飘零,只剩了几点晶露,羽睫轻眨,又化作一抹泪痕了。
突然想起来那一年在北平,一夜之间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早上醒来隔着窗户看着满眼棉絮一般的雪地,高兴地连衣服也忘了换。
那天她穿了件素锦织就的小洋裙,并不厚重的料子,穿在身上却暖和,可是北平的冬天真冷啊,出去转了转,一双小手已经冻红了。
血气方刚的小故爷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身段,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将她的手放在嘴边胸口暖,见她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处了,半宠半责地说:“女孩子家家的总穿着这么素的,就不能喜庆些?”
说罢牵了言唯香还未曾长开的手走向了一株红梅树,那一树的红花开地真灿呐,直到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着当时满眼的红。
萧故摘了几朵花下来,别进了她襟前一排点缀用的珍珠扣子上,如此一朵一朵地别上去,她那一身如雪般的洋裙上头,也像这茫茫的雪地一样开满了红梅花。
……
上海很少下雪,所以萧故每次去北平,她总央着去。她很喜欢雪,总说看见了白皑皑的雪,整个心都觉得干净了,可是萧故却不喜欢,他说雪后的世界,会更脏。
是啊,雪的白只不过是表象,它能遮得住人眼,却骗不了人心,直到很多年后,直到为了生计奔波劳累的那些年,她才听懂了萧故的话,才相信西方的童话故事真的都是骗人的。
周煜与靳少衡商量了一路却没能达成共识,这都已经到门口了,还在抢着到底谁应该先进去。
正不相上下间,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两人怔怔地扭头看着一步步走出来的人,悬在了半空中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
“小唯。”
“二小姐。”
这么久了,周煜还是只习惯喊她二小姐,或许在他的心里头,她永远就只是太平巷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二小姐。
言唯香谁也没有应,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门槛找她来的时候雇的那辆车,可是这空旷的山野之中哪里还看得见车夫与驴车的影子呢。
周煜见她半边身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连忙问:“二小姐,你受伤了吗?”
言唯香朝自己的左臂看一眼,却笑了:“伤得好,这么一来,我就不必为难了。”
这是她欠下的一笔恩情债,这是她欠了自己亲身父亲十多年的养育情,从此以后她永远都只是言唯香,永远是顾联丞明媒正娶的顾夫人。
没有了高楼院墙的遮挡,山风呼啸着往她的衣服里头钻,彻骨的冷意让她清醒,她回头最后看一看立在门廊下若隐若现的身影,心一揪,又在下一秒碾平了,对着敞开的门口鞠一躬,猛地回身往停在不远处的几辆轿车旁边走:“出来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陪阿故了。”
言唯谨前脚刚刚回了房,阿香后脚就闯进来,手里握着的匕首寒芒一闪,直接就往言唯谨的胸口刺过去。
手起刀落,眼看匕首就要戳进言唯谨的胸口了,那言唯谨却顺势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去,身体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了锋芒,紧接着扣住了阿香的手腕生生地将她的匕首夺过来,一下子抵在了她的脸颊上。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划破了可不好看。”
阿香毕竟女流之辈,又从来不曾学过功夫拳术,哪里是奸猾狡诈的言唯谨的对手?一招被制,浑身只剩下了眼睛嘴巴还能动。
眼珠子一转,惊恐地盯住了脸上冰凉的刀尖,撕破了喉咙喊:“畜生,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成为太平巷的女主人的。”
言唯谨咬住了压根,满脸上都是肃杀的狠戾:“是,我是说过的,可是我可没说过太平巷的男主人一定是萧故。”
阿香的身子被男人扯着转一圈,襟前的衣服“嘶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片,蕾丝滚边的胸衣露出来,凝脂一般的皮肉撞进了男人的肉眼里,阴鸷眸光瞬间燃起了欲望的火焰,引着男人灼热的嘴唇一寸一寸地往前凑。
“你放手”,阿香拼命地挣开来,一手甩在言唯谨的脸上,拉紧了衣物破口大骂说,“你这个衣冠禽兽,我不会让你碰我的,我阿香这辈子,只做萧故的人。”
这话就是那浇在火上的油,欲望难平的言唯谨却渐渐冷静了,一手掐在了阿香的脖子上,直到她的脸色变红变紫,直到她水汪汪的眼珠子也快要挤出来,才一点一点地将手松开了说:“萧故的女人,我还真要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