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谨满脸得意,眼睛里更是流淌着促狭的意味,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无不在宣示着这一刻的成功,在南洋流浪的这许多年言唯谨总在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有家不能回,为什么有亲人却不能认?
偶尔回国几次,见着同根同脉的亲妹妹却都像是陌生人,那时候他又想,这上海滩上的一切,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渐渐才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他要夺回太平会,他要掌控整个上海滩,他要所有人都匍匐大日本帝国的脚下,他要成为令武田家族名扬内外的那个人。
“自然是你与我本来的家,或许你还不知道,其实你我并不信言,而应该姓‘武田’,我叫武田谨,而你,叫武田香。”言唯谨云淡风轻地说着,显然早就接受这一个身份了。
言唯香却是头一次听说,惊讶的表情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脸上闪了一个遍,紧接着就连嘴唇也是颤抖的:“武田香?日,日本人?”
言唯谨大笑,又突然冷下了脸:“是,是日本人,我们的父亲也不叫言晋之,而是日本武士家族远派到中国来潜伏的特务武田晋之,我的好妹妹,现在你该知道六年前萧故为什么一定要将你赶出太平巷了吧。”
言唯香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思考了,满脑子里只剩下了“日本人”三个字,而萧故最痛恨的,就是日本人。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是日本人?我生在上海滩长在上海滩,怎么会是日本人。”她咆哮着,端着枪的手也开始抖。
言唯谨明明可以将那把枪给抢过去的,可是他却并没有,悠然自得地在她面前踱了踱,不紧不慢地说:“不管你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你骨子里武田家的血也改不了,你以为妈妈当年是为了什么而服毒的?难道真的是难产?”
杨若愚的死是言唯香心上抹不去的痛,她问过萧故的,萧故只说是因为他,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她以为真的是因为萧故的关系母亲才枉死的,所有的心结芥蒂,从那一刻开始就萦绕在她的心头,再也挥之不去了。
原来萧故不肯说,不过是想守住这最后的秘密,原来他不肯说,不过是宁愿背负了所有的罪恶与怨怼,也不愿她知道自己是日本人的事实。
“杨大智是死在日本人手上的,咱们的母亲恨日本人,所以当着父亲的面儿吞下了整块福寿膏,当时我也在场的,你最爱的萧故他也在,从那之后我被父亲送到了南洋去,而萧故就痛恨上了所有日本人,可是萧故当时并不知道,他敬重的义父,他后来爱到了骨子里的言唯香,也都是日本人。”说着又大笑,放纵恣意地笑完了才洋洋自得地转过身来盯着言唯香:“他恨尽所有的日本人怎么样?不还是把你娶进了他顾家的门?他想杀光所有的日本人又怎么样?他的亲儿子,流着一半日本人的血,哈哈哈……”
原来这就是她要的真相,也难怪谁也不肯与她说。
“萧故,你真傻”,她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上滚烫的灼热,呢喃着,心里头百转千回,又仿佛看到了在火海里挣扎着,渐渐失去了生命的影子,所有的悲痛化作恨,她恨言唯谨,也恨自己为什么一生下来就是言唯香,“你混蛋,是你杀了我丈夫,是你害了我儿子,我现在就杀了你。”
扳机抠动了,却因为手里流失了太多的气力而失了准头,子弹带着一溜白烟擦着言唯谨的耳廓穿过去,当她重新瞄准想开第二枪,眼前却挡了一个人。
是她缅怀了这么多年的父亲,言晋之。
言晋之穿一身日本人的裃服,藏青色的肩衣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图腾,而这图案言唯香印象里好像是见过的,在言晋之过去的书房里,在这座庭院的后门口,就是那两尊状似沉睡着的石狮子。
“你们兄妹两个闹够了吗?”言晋之正言厉色,再见着言唯香,眼里倒也露出几许柔软来。
“爸爸”两个字堵在了言唯香的喉咙口,她想叫一叫他的,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将她所有的情绪压着往那深渊里头坠,到最后也没能喊出曾经亲切又熟稔的两个字,指着言唯谨,哑着声音问:“刚才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真的是日本人?”
言晋之不说话,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却毫无征兆地眨了眨。
这就是默认了,言唯香滚烫的体温一下子凉了个透:“妈妈她,也是因为这个而死的吗?”
言晋之消瘦的身躯一怔,威严的嗓音瞬间就暗沉了,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嗯”了一声。
她不晓得还能问什么,六神无主地转过了身,这仇报来报去还有什么意义呢?萧故当年之所以将自己赶出太平巷,就是不想再面对她这个日本间谍的女儿吧,然而感情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当时谁也没想过,几年后言唯香会自己回去的。
“阿故,你也恨我吗?”
萧故最恨的就是日本人,自然也包括了她。
可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这些日子,她又是能感觉到爱意的。
一口气终归还是咽不下去,言唯香握着枪的手抖了抖,猛然回身对准了言晋之,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言唯香你疯了,他就算再对不起母亲和你,他也是你父亲。”言唯谨眼眸一眯,并没有打算上前阻拦,只站在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言唯香陡然清醒过来,言晋之慈爱的一幕幕一股脑儿地往眼前涌,小时候言晋之总把她抱在怀里,天幕上散着的星星就像是一个个闪耀的钻石,一颗、两颗、三颗……她不厌其烦地数着,而爸爸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渐渐地她就睡着了,却总感觉有人在自己的额头上亲一亲,然后说:“我的香儿真像她。”
像谁呢?像她的母亲吗?原来一个人伪装地再好,埋在心底深处的愧疚也藏不住,言晋之将杨若愚葬在愚园里,却一次也没有去祭奠过,是不想见?是不敢。
“是啊,他是我爸爸。”言唯香泪流满面的念叨着,枪口一转对准了自己的左肩,“砰”地一声响,血雾从她的身上蓬起来,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成了无数的冰屑子,更像是她小时候咿咿呀呀数着的一颗颗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