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乐音亲自带人出去搜寻了,不过可笑的是,这回太平会要找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陈瞎子的顺风堂半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故爷尸身失踪的这件事虽然被压着,还不至于在上海滩上吵得沸沸扬扬,然而暗中各种势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暴风雨之前的征兆已经十分明显了。
石敬辉已经在牌楼底下等了大半夜,见周煜的汽车开过了拐角才犹豫不决地迎上去。
周煜摇开了车窗,从没见过石敬辉如此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一沉,暗中瞥了旁边累极了的言唯香一眼,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故,故爷的尸体,他……”向来铁齿铜牙的石敬辉也支支吾吾起来。
周煜奔波了一天一夜,心绪极差,不耐地皱起了眉:“故爷的尸体究竟怎么了?还能长脚跑了吗?”
石敬辉心一突,心想可不是长脚自己跑了嘛,太平会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那具烧焦了的尸体,还真就不翼而飞了。
周煜见他说不来话,又担心出了什么大事再让言唯香伤神,连忙朝石敬辉挥手,又吩咐司机将车子开进去。
周蔷早就等在愚园门口,小心翼翼地将言唯香扶进了落水斋,神情恍惚的言唯香被人打了一针之后沉沉地睡下了,手里紧紧地抓着那把特制的小手枪,任凭周蔷怎么掰也掰不开。
“算了吧,就让她这么抓着吧,毕竟是萧故送她的,也算个念想吧。”男人穿着灰褐色的格子西装,保养得当的高档皮鞋上沾了不少泥,显然是赶了不少路才过来的。
周蔷将言唯香的手放回了被褥里,跟着男人出了卧室又将门带上了:“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要瞒着其他人呢?你也该去送送萧故的。”
男人在铜盆里洗了洗手,回身面对着周蔷说:“我回来是不放心二小姐,她睡一觉就没事了,至于萧故那儿,人都死了不看也罢,现在还要麻烦你送我离开太平巷。”
看着男人决绝转身的样子,周蔷不禁感慨:“景炎,你变了。”
廖景炎一怔,扭头看向了窗外波光粼粼的落水湖:“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谁能说自己一点儿没变呢?”
“是啊”,周蔷顺着他的目光,又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冷笑着叹了一声说,“我们都变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言唯香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这晚愚园里头格外冷清,似乎所有人都不见了,她喊了几声却没人应,趿了双棉拖鞋出门一看,月红正外在卧室门口睡着了,外屋炭盆里的炭火将息不息地闪着几点火星,盘龙金鼎里的奇楠香也差不多燃尽了。
言唯香回身抱了床毛毯盖在了月红身上,又取下挂在门后面的皮氅子披上了出了落水斋,道路两边插满了白色的小旗子,头顶上也飘着白幡,太平会故爷的丧失自然是不能含糊的,可是这漫天招展的白色里头,又有多少幸灾乐祸与机关权谋呢?
几名佣人正在主楼的灵堂里守着,见了言唯香过来,连忙吓得磕了几个头。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在这儿?那些堂主管事的人呢?”见场面如此寒酸敷衍,言唯香难免怒上心头,头一次在下人面前发了火。
领头的是在萧故跟前贴身伺候的家丁,人称阿丁哥,听顾夫人这般问,赶紧解释说:“堂主们都被周二爷指派出去做事了,只安排了小的们先在这儿守一夜。”
言唯香怒气渐消,她知道如今的处境,萧故一死,会长之位悬空,觊觎这个位子的人一定会趁机下手,周煜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
抬眼看着棺材上的篆书草刻的“福”,心头就一酸,呼吸一下比一下急,头也昏沉沉的,眼前一黑,竟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跌跌撞撞地朝旁边一具小了不少的棺材上伏过去,干涩的眼眶一下子又湿起来:“肃肃,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回来,只要你回来,你让妈做什么都行啊,你醒醒啊。”
棺板还没盖上,她能看得见儿子惨白的脸,对于这个孩子,她是有所亏欠的,当年在靳公馆,为了赚得那笔微弱额口粮与医药费,她只能将孩子交给云雀带,这么多年了,孩子与云雀的感情,甚至亲过了她这个当娘的。
她选择重回太平巷,名义上是想替儿子找一条存活的路,不想却亲手将他送到了鬼门关,他是那么无辜那么小,他不该遭受这些罪孽的。
周蔷见她平平安安地在灵堂上,揪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慢慢地走到她身后劝着说:“人死不能复生,让孩子安心地去吧。”
安心吧,再不用吃药,不用打针了,这孩子自打出生以来遭过多少罪,没人比言唯香更清楚,那一根根又尖又厉的针打在孩子身上,同时也打在她心头,每一次她都偏过头去不忍看,只恨不得自己替儿子受下这所有的痛。
“有爸爸陪着你,你就安心睡吧,啊”,眼睛里滚烫的热泪直打转,她最后再摸一摸儿子的脸,“别恨你爸爸,他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说着看向了正对着门的金丝楠木棺,棺盖虚虚地掩着根本就看不清,她却突然好想再看一看,于是绕着新设的灵位转过去,伸手就要将棺盖推到旁边去。
周蔷连忙将她拦下了,吞吞吐吐地找着借口说:“棺盖一盖,就算是尘埃落定了,你,你又何必再去打扰呢?”
言唯香呆呆地愣了愣,直勾勾得盯着周蔷看:“我与萧故相爱相杀了这么多年,这最后一面他也不想错过吧。”
绕过了周蔷,沉重的棺盖被她推开一半了。
“哎,你不能看。”周蔷只有挡在了她与棺材中间,她也只能想到这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了。
言唯香怔住了,随后又紧张躁动起来,也不知道哪里生来的力气,一下子就将周蔷推开了,又去推棺盖:“他是我丈夫,我为什么不能看。”
“哐当”一声,棺盖翻到在地上,借着灵前的长明灯,棺材里面的一切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了。
明黄色的绸缎内衬里干净到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棺材底部工工整整地摆着一套衣冠冢。
言唯香呆怔了足有半分钟,才终于缓过神来一把揪住了周蔷的衣襟问:“萧故呢?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