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声嘶力竭、勃然大怒的顾夫人没人敢应她的话,也没人敢上去拉,任由她将棺材里整齐划一的衣冠冢扯了个遍,任由她将棺材板拍地“噼啪”响。
直到她嚷累了,闹够了,直到她安静下来,周蔷才擦干了眼角的泪朝她走过去:“周煜已经安排所有人去找了,一定能将萧故的尸体找回来。”
言唯香无力地靠在冷冰冰的棺材上,疲累地冷笑着:“找回来?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香儿……”周蔷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在她一夜之间瘦削的肩膀上拍一拍。
言唯香突然伸手覆在周蔷的手背上,用力的捏了捏:“你们都出去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蔷担心她一个人会出去,哪里肯,正要开口说,却又听言唯香冷哼了一声:“放心吧,我还要替萧故跟儿子报仇呢,不会自杀的。”
见她眼底生出的一股寒意,周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眼神这表情太诡异,竟让她觉着又看到了二小姐被赶走了之后,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的故爷。
所有人都出去了,偌大的灵堂里只剩下了她与两幅华丽的棺材,以及两盏长明灯,她慢慢地爬到萧故的棺材里面去,将刚才被自己扯乱的衣冠冢重新折叠摆放好,然后侧着身子躺下去,这套衣服是萧故生前穿过的,虽然已经洗过了,她还是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草木香,即便是一个衣冠冢,却叫她很安心,没有喧嚣与烦恼,这一刻自己与他好像与外面的世界再没有关系了。
“萧故,我来陪你了。”她呢喃着,整个人都缩在了凉透了的皮氅子里。
空气冰冷地像是结了冰,唯一透着一丝温暖的,就是棺材前面燃着的那两盏长明灯,灯在魂在,灯灭人亡,这里的两盏,一盏是她儿子的,一盏是萧故的,此生最亲最近的两个人都在这里陪她冷,她不怕,也不冷。
棺材的空间很有限,渐渐地迫得她透不来气,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当年当着萧故、当着那场大火跳进了彻骨的河水里,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觉着身子轻飘飘的,睁开眼睛来一看,却是萧故拉着自己正往河面上游。
当时心若死灰,挣扎却无力,爱着一个人,又恨着同样的一个人,以为爱恨可以两全的,到最后才发现爱恨皆不能。
鼻子塞住了,渐渐的再也闻不到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渐渐地再也感觉不到他存在。言唯香依偎在棺材里,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萧故用过的衣物被她抱在怀里,用力地往自己身体里面揉,泪水决堤,泅湿了她脸颊枕着的布料,带着满脸的泪痕,她竟沉沉地睡过去。
言唯香做了个梦,梦里有萧故。
“小唯,我想永远背着你。”这一年,她十岁。
“这是我亲手编的锁情链,戴在你脚上,打上同心结,这辈子你休想再解开。”这一年,她十五。
“等你长到二十岁还没人肯娶的话,我就要了你。”这一年,她刚刚满了十八岁。
十八岁呃,正是花开当时的年纪呢,那时候的言唯香多么盼着自己的二十岁早一天到来呢。
然而她的二十岁,却成了一场挥散不去的噩梦。
“顾联丞,既然我杀不了你,那我就杀了我自己。”
“顾联丞,这辈子只要我没忘了你,就一定会来杀了你。”
……
一声声的喊,是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的话,然而再大的决心也抵不过看到他的那一眼,终于言唯香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也杀不了这个人。
“萧故,我已经嫁人了。”
“萧故,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萧故,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他疼。
现实与梦境她已经分不清,耳边却只有他凉薄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我的命都给你了,我与你之间,两不相欠了。”
“不,你还不清,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命。”她嘶喊着,扭打着,可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抓,心上缺失的那块肉,再也长不出来了。
周煜灰头土脸地赶回来,今天该是故爷出殡的日子了,他这个二当家怎么着也该回来主持的。
太平巷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不论是五湖四海赶来吊唁故爷的堂主会众,还是上海滩上的政要名流,全都被石敬辉堵在了门口一个也不让进,门口早就水泄不通,周煜的车也进不去,只好在街口就停下来。
内三堂的孙志平眼尖,朝着众人屁股后面一指说:“周二爷的车,二爷回来了。”
会众们群峰一样涌过来,将周煜的轿车外三层里三层围了个遍,王朔扭头问周煜该怎么办,周煜点燃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大口,按了按头上的礼貌,突然推开了车门钻出来,右手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了勃朗宁,对着天空就放了三枪,“砰砰砰”三声过后,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
“故爷尸骨未寒,你们这是要造反?”浑身散发着杀意的周二爷,短短的两句话就将场面镇住了。
太平会里的人无不忌惮周二爷的虎威,自觉地从中让开了一条路,周煜正要往车里钻,却听旁边有声音传来说:“周二爷好威风,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想来见见故爷最后一面罢了,这太平巷居然将前来吊唁的人拒之门外,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吧。”
周煜左右歪了歪下巴,算是活动筋骨了,转身见秦明光从道边一辆梅赛德斯轿车里出来,紧跟着出来的,还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洋人。
冷哼着笑了笑,应着说:“在我太平会的大门口说你们的规矩,怕是不合适吧,秦处长,您可是老上海了,要进这太平巷,就得按着我们的规矩来。”
洋人绿玻璃球一般晶亮的眼睛里闪着羞愤的光,正要上前争论,却被秦明光伸手拦了拦:“就依二爷的意思,我们这就去石爷那里走一趟。”
周煜不置可否,冷冽地前后左右扫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钻回了汽车里,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愚园的主楼门口才停下来。
一下车就看见周蔷不安地在石阶下面等,见她踌躇不定心神不宁的模样,心绪又跟着沉几分,连忙问:“二小姐呢?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