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数百双眼睛,言唯香从周蔷手里的锦盒里将那枚龙凤簪拿出来,对着天地拜三拜,郑重其事地插到了绾好的发髻上面去,这是当年萧故的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也是太平会得以立会的关键,太平会里不乏当年的旧人与后代,对顾夫人当年的恩义熟感五内、深谙于心,一见这龙凤簪,霎时就沉默了。
言唯谨从小被言晋之送到南洋留学,并没有听过这东西,不禁不屑地笑了笑:“就一支破簪子,这东西我武田谨多得是,妹妹要喜欢,改天我给妹妹送一筐来。”
言唯香扯着嘴角,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来,龙凤簪不过只是个象征,与生死符的实际意义比起来,实在是无力抗衡的,言唯香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也不会傻到将所有的希望都指望在它身上。
周煜不免担心,暗暗地喊了她一声,言唯香扭头示意周煜稍安勿躁,才摊开了掌心,展示出了萧故藏在书房抽屉暗格里的那枚断了的乌木簪。
这件东西说起来可就有些故事了,当年萧故重金从一名外国商人手里买了一块上好的沉香木,他知道言唯香喜欢得紧,亲手拿整块木料做了这么一支乌木簪,巧夺天工的技艺是萧故一刀一刀刻成的,簪头上嵌着一朵天然红玛瑙雕成的蔷薇花,宛如一颗熟透了的豆蔻,又像是他对她的整颗心。
“阿故,原来我要的,你早就给我了。”言唯香呢喃着。
周煜离她近,将她的话听在了耳朵里,却听不懂,当着人前也不便问,只以为她这是伤心过度。
宋良心一沉,似乎料到了什么又不敢轻易相信,不由得朝言唯香靠一步上去,却被周蔷从中挡住了。
“蔷儿,你……”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周蔷眼里有太多疑问与感情,她万万想不到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自己却一点没发觉,是自己太迟钝,还是这个男人太可怕,太善于伪装呢?
言唯谨也猜不透言唯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收起了所有轻视的情绪,冷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一根断了的簪子,又能代表什么呢?”
言唯香拿食指在簪首那朵豆蔻上轻轻按下去,感觉到了掌心里的一动,勾起了嘴角说:“一根破簪子自然说明不了什么,可是大家看清楚,我手里的这个可是太平令。”
太平令,所有人都觉得顾夫人这是癔症了,太平令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神话一般的存在,怎么会是这么一枚早就不值一文的破簪子呢?
簪首在言唯香的手心里跳了跳,“咔哒”一声从中间分作两半,原来这东西里面只中空的,而其上点缀的蔷薇花就是机括,言唯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太平令,原来萧故早就当做礼物送给了她。
她想要找到太平令,她想将言家曾经拥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抢过来,她曾经也有着言唯谨如今的目的与执念,然而等心里恨并爱着的那个人彻底地离开了,才发现这一切全都没意义。
银元大小的一枚,一面铁画银钩地刻着“令”字,一面写着“太平”,这是太平会的元老们当初共同烧铸而成的,它的价值意味着太平会的心脏,在太平令面前,就算是生死符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
言唯谨不甘心,在越来越强烈的谴责与驱逐下渐渐露出凶恶的面目,面门上横亘的那道疤更加狰狞了,凶相毕露,将阿香腰间的束带一扯,宽大的和服一下子就敞开来。
阿香羞愧地“啊”一声,想要将衣襟裹紧,却被旁边两人将手臂按住了,腰间捆着一圈炸药,刚才掩在臃肿的和服里也没有察觉到,知道言唯谨将她的衣服扯开来。
“今天太平会的重要人物都在这儿,我言唯谨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一条命换你们几百条,算赚了。”
周煜气急怒吼:“言唯谨你千万别乱来。”
说着往前冲一步,言唯谨早有防备,引燃了一根火折子对准了阿香身上炸药的引线,决绝地说:“乱来又怎样?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在乎再死这一次。”
前来吊唁的宾客一见这架势,连忙往灵堂外面跑,秦明光也没料到这言唯谨会来这一手,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招呼了自己人打算险情撤退了,一转身,却看见四五个人拥簇着两人急急地赶过来,而其中一人他可是认识的,正是现如今在洋人面前颇有地位的徐定安。
“放肆,是谁在这儿胡闹啊。”徐定安很少发火,这一声咆哮竟震地所有人都一颤。
言唯谨并不将这人放在心上,然而当他看到徐定安身后跟着的言晋之,涌到了嗓子眼儿的话又给生生地咽下去了。
言唯香与周煜等人连忙迎上去,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安叔”。
与顾重当年并肩打天下的元老,如今只剩下徐定安一人了,又是公共租界唯一的一位华董,其地位与威信自然是不可小觑的。
唐乐音心寒自责不已,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指着言唯谨的鼻子说:“安叔,就是这个人一再惹事挑衅,今天可是故爷发丧出殡的日子,他为了太平会连命都丢掉了,难道还要被一个外人指责诟病吗?”
徐定安一抬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再说话,引着一身粗布长衫的言晋之上前一步来:“这位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
当场的不乏太平会里的老人,一开始还云里雾里,竟徐定安这么一问,竟都陆陆续续地将人给认出来,纷纷问:“言会长?难道这是言会长?”
隔了这么多的恩怨,隔了这么多年,那一声“爸爸”言唯香已经喊不出口了,虽然她能感觉到言晋之的目光就停留在自己身上,虽然,在她的心里,还期盼这那一份亲情。
可是错过的再也找不过来了,就像是萧故。
言晋之将目光从言唯香身上移开,朝众人抱拳拱手:“言某身体不适,去法国休养了好多年,多亏了犬子萧故一个人担负起太平会的担子,这些年也难为了他,如今他功成身退,也该得一份太平与荣耀了。”
言唯谨本就是背着言晋之做的这一切,低着头喊了一声“父亲”,却被言晋之斜眼一瞪:“逆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来?还不快退下。”
“哎”,徐定安笑脸迎人,两面讨好,将状似盛怒的言晋之拦住了,“贤侄胆识过人,有意回来争这会长之位也无可厚非,不过香儿既是言家人又是顾夫人,就冲这一点也是有资格做这会长的,只是会长的位子只有一个,究竟给谁做,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一边是太平令,一边是生死符,且不论这两件东西是通过什么手段得来的,事到如今,徐定安的提议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李猜心有不甘,不买账地嚷:“那依安爷的意思,应当怎么比试才公平?”
徐定安言笑熠熠,往言唯香身上瞥一眼:“我这个华董也已经当到了头,也该退下来了,如今的上海滩早已不同往日,太平会也该有所改制了,我提议,如果你们当中谁当选上下一任华董,就可以坐这会长的位子,各位以为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