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头上被人套了个麻布套,眼前黑漆漆的什么呀看不到,刚才被人捂着口鼻绑住了,又从大华饭店地下的密道里带出来,原本还有些害怕,上了车倒镇定了。
那密道秦二爷为了方便与江荨幽会才搞出来的,就是大华饭店里面的人也不知情,江荨与她交好,带她走过一次,这么一想言唯香就明白了,又闻到了熟悉的香水问,笑着问:“是荨姐吗?你这么急着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被识破了身份,江荨笑着自嘲一声:“千算万算,还是让你给看穿了。”将言唯香头上的布套取下来,才又说:“没办法,你身边有太多眼睛盯着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带你来。”
言唯香朝窗外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王朔等人看一眼猜想着江荨的目的,问:“荨姐从来就不是这种冲动的人,该知道得罪太平会的后果吧,有什么事尽管说,就凭我们过去的交情,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江荨一听脸色便沉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按一下:“你误会了,我不过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汽车一直开到嘉兴,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子,江荨让司机在巷口把车停下来,与言唯香两人弃车步行,又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解释说:“这里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一座房产,好多年没人来过了,外人也根本不知道。”
言唯香心里起疑,正要问,就见江荨在一座古朴的院子门前停下来,三长两短地敲了几声,门后面便有人来应门,声音传过来问:“谁呀?我家主人不在,有事明天再说吧。”
江荨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回一句:“康叔是我,我是小荨啊。”
门一下子被人拉开来,言唯香听着声音眼熟,看着人更觉得熟得很,终于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狐疑地喊一声:“康叔?真的是你吗?”
康叔老眼昏花,又是大半夜,一时间也没看出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一眼,才半惊半喜地说:“言小姐?老朽没有看错吧。”
言唯香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竟然会在这儿遇到梁家失踪的老仆人,喜的是,萧故果然没有乱杀人。
“你们认识?”江荨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也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言唯香连忙催着她先进去,戒备地左右看了看才将门关上:“一面之缘,谈不上认识的。”突然又想起什么,又看着江荨问:“你带我来,不会就是要见康叔的吧。”
这怎么可能呢,江荨压根儿就不知道康叔与言唯香是见过的,连忙摇头,将康叔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说,原来康叔是她老家的表叔,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深夜找到了霞飞路去投奔她,江荨担心仇家找上门,就连夜安排康叔与梁夫人住到了这里来,这才太平了这些日子。
“梁夫人这些日子还好吗?”言唯香听罢扭头问康叔。
因为梁成的死多多少少与言唯谨有关,所以言唯香总觉得欠了梁家的。
康叔比上回看见的时候苍老了不少,腿脚却还算硬朗:“夫人一切都好,都亏了小荨收留照顾。”
说着话已经来到一间厢房门口,江荨与言唯香对视一眼才推门进去,屋里分了内外两件,中间是一道圆形的拱门相隔,厚实的帐幔垂下来将里面的情形挡住了,言唯香眯着眼睛看却也只看到一个壮硕的人影,心猛地一突,升起一丝希望来,然而当他听到那人喊的那声“二小姐”,才失魂落魄地明白自己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念,竟认错了人。
“俊彦?你是李俊彦?”不过她也已经听出了声音来,急急地冲进去。
李俊彦浑身绑着绷带,脸上也满是伤口既血渍,看样子伤的不轻,连床也下不来,见言唯香闯进来,又虚弱地喊了她一声。
江荨掀开帐帘走了进来说:“当天我也在大华饭店里,差一点就被乱枪打死了,是李先生救了我,紧跟着就发生了爆炸,李先生不顾满身替我挡住了倒塌下来的砖墙,后来我醒过来,就带着李先生从密道逃脱了。”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其中藏着多少艰险与危急呢?李俊彦是跟萧故一起去大华饭店的,当时的事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言唯香眼角湿湿的,伸手擦了擦,决然地问:“回来了就好,你能不能告诉我,除夕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俊彦心涩难忍,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得握着,才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夫人您一直都不开心,故爷是看在眼里的,也知道言唯谨在背后使得那些手段,故爷想要亲自找到被诬陷的证据给您看,除夕那天,本来已经查到是谁将靳家账册偷龙转凤给调包了,也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账本,就在这时候言唯谨派人传来消息说,让故爷拿账本去换小少爷的命,故爷想都没想,直接就去大华饭店赴约了。”
言唯香听着,身体里的血液一寸一寸变冷结成了并,牙关紧咬着,冰冷的身子又慢慢地发烫变得滚热,原来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萧故还是全都看在眼里了,他要做的,不过就是要证明给自己看。
堂堂上海滩上睥睨权利之巅的故爷,何须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委曲求全呢?他大可以用命令的口吻强逼着她相信的,可是他没有,可是太在乎,在乎逼地越紧,越会失去一个人。
可是她却用沉默的态度将他往绝路上逼,如果她肯开诚布公地问一问,萧故也就不不至于会将自己逼地这么紧。
“他赴约了,明知道那是一场鸿门宴。”言唯香呢喃了一句,一行热泪应声滚下来。
李俊彦头一次流下了泪,垂头顿足地嘶喊着:“故爷拿命来保护小少爷,他说小少爷就是夫人的命,他就是死,也不能让他有事的。”说着说着已经带着哭腔,连字也吐不清楚了:“为了引开对方的火力,故爷与我不得不将小少爷交给前来支援的靳少将军,后来我与故爷走散了,可是为什么我却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
深重的自责感让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痛不欲生,他跟在萧故后面做事也有十来年,早就将保护他作为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使命了。
江荨连忙捉住了他往自己伤口上乱扯乱捶的手,然而她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一心求死的李俊彦呢?被男人一下子掀翻,额头撞在了床角上,鲜红的血瞬间就顺着她的脸颊糊满了半张脸。
言唯香一巴掌甩在李俊彦的左脸上,打绷了他刚刚止了血的伤口,眼看着纱布一下子就染透了,压着心间的不忍,劈头盖脸地嚷:“你这是要找死吗?你去啊,你死了,阿故就能回来了?你死了,谁还能帮我替他报这仇?”
李俊彦蓦地静下来,呆滞的眼神转过来盯住了言唯香:“可是仇人是您的亲大哥,这仇,二小姐还报吗?”
言唯香抹干了几乎干透了的泪痕,望着角落里的虚无,坚定地说:“我嫁给阿故的那天起,就是他的夫人了,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浮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