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回来的兰芳果然遭到了五姨太的白眼，又因为她毕竟是杜大小姐身边的人，五姨太就算再不给面子，也不能做得太过分，直接给兰芳安排到厨房里帮工了。
大奶奶每天晚上都要用一碗燕窝粥，今儿厨房里歇下了好几个人，工长见兰芳也帮不了什么忙，于是将给大房送粥的差事就交给了她，兰芳很少往大奶奶房里去，心里也颇忐忑。
进去的时候丫头正在给大奶奶揉肩，瞥了她一眼，看着眼生，原本还以为是哪个新来的丫头，见长得还算清秀便又多瞧了两眼，这一看之下才认出来，不咸不淡地说：“原来是大小姐房里的兰芳啊，你不在飞云山庄伺候大小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这位大奶奶余氏是杜秋义结发原配，听说当年杜秋义还只是一个码头搬运工的时候，她就已经跟了他，杜秋义发迹做了洪帮老大之后也念旧，虽然已经没有多少情分了，还是将她扶做了大房的位置，听说当年四姨太最得宠的时候，也绝不敢在这位大奶奶跟前造次的。
兰芳知道大奶奶对四房的人向来苛待，于是说话也小心，欠了欠身回话说：“大小姐身边有桂芳照顾，就让我先回来了，五奶奶许是觉得兰芳笨，就让我去厨房帮工了。”
她说的实在，大奶奶听着可就不是这么个味道了，挥手让揉肩的丫头退下，又笑着看兰芳：“抬起头来，让我好好儿瞧瞧。”
兰芳不敢，只抬了抬眼睛来看罗汉床上歪着的贵妇人。
大奶奶见她并不听自己的话，显然有些生气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旁边的丫头最是知道主子的脾气，紧赶着皱眉喝斥说：“大奶奶让你抬你就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兰芳浑身一颤，在大小姐那里她也是使唤人惯了的，奈何到了这儿，倒被个不知名的小丫头压在了头上，可是现在可是在大房，就算有什么小性子也不敢撒，只好依着大奶奶的话，乖乖地抬起了头。
大奶奶斜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嗯”了一声：“不愧是老四挑出来的丫头，长得还真水灵。”赞罢又接着问：“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年纪应该也不大，今年几岁了？”
“回大奶奶的话，兰芳过了年二十二了。”
“二十二，花儿一般的年纪啊”，大奶奶说着撑了起来，丫头连忙将她腿上滑了下来的羊毛毯子重新掖好了，“可许了人家？”
后面这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听得兰芳不知所以，就连熟知大奶奶性情的丫头也觉得突兀，抬起头来朝主子看。
见大奶奶正盯着自己看呢，兰芳又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说：“这些年只顾着照顾小姐了，还不曾许人家。”
大奶奶似乎对她的照顾回答很满意，再一次“嗯”着点了点头，端起了手边矮几上的燕窝粥抿了一小口，说味道淡了，让丫头拿道厨房去加些糖。
等丫头端着粥碗出去了，正在绞着衣角的兰芳突然就听大奶奶尖着声音问：“下人就是下人，就算在人前再威风，也总是伺候主子的命，主子高兴了，会赏你块肉吃，主子哪天不高兴，兴许就将你丢到身后去，再也想不起来了。”
这话说到了兰芳的心坎儿里，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早上桂芳跟着大小姐走进偏院，而自己却被拦在了门外的情形，又应着大奶奶说的这番话，还真是应情应景啊。
大奶奶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些丫头们的心思，料想自己刚才的话起了作用，站起来一下子拉住了兰芳的手：“这些年要你伺候若飞那丫头，可算是白瞎了你的这张脸蛋儿，啧啧，瞧瞧，这身段儿，这眉眼小嘴儿，连我这个女人见了也打心眼儿里喜欢呢。”
兰芳猜不透大奶奶的心思，连话也不敢搭，被她这么抓着，手渐渐地开始抖，紧接着是身子，眨眼的功夫，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了，像是站在一座冰窖里。
“不用慌，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然而一听这话，兰芳还就真的想到老虎了，那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口冲着自己跑来呢，好像下一面就要将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肩膀一沉，拉着她的大奶奶已经转到她的身后去了，双手从她不盈一握的肩膀上滑到了她柔若无骨的纤腰，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五奶奶老了，老爷身边，总要有一两个得心的人，放眼整个杜家，也就你最合我的心意了。”
老爷？做老爷的人？兰芳听懂了大奶奶的意思，可是老爷都五十来岁了，那时候的人成婚早，这样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爷爷的，兰芳做梦也没有想过的。
大奶奶看出了她的犹豫，不等她有机会开口拒绝，用力地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我知道你跟若飞那丫头主仆情深，可是这世道这么乱，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了，若飞年纪也不小了，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你不会想要陪着她一块儿陪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一辈子做那些伺候人的事情吧。”
兰芳没想过，竟大奶奶这么一提，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大小姐毕竟是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想着想着，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严重的坚决也似乎有些动摇了。
大奶奶嘴角一勾，又说开了：“老爷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可是他毕竟是有地位的人，就算日后会走在你前头，你也总是杜家名正言顺的六姨太，要是能再给老爷添上个一儿半女，这以后的荣华富贵可就享用不尽了。”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的脑子里面钻，太太们往日奢靡的生活与她伺候人的场景一遍遍地交叉闪现着，将她的理智也一点一点吞噬殆尽，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她的身上却出奇地冷，渐渐地连牙齿也在打颤了。
“就算兰芳肯，大小姐也不会点头的。”她稳住了上下打战的门牙，勉强说了这样的两句话。
大奶奶得意地坐回了罗汉床里，翻着眼睑盯着兰芳看：“洪帮里的事情杜大小姐说了算，可是这杜府的事情嘛，还轮不到她做主。”
兰芳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之后，从垂着帘子的里屋里出来了一个人，这人长得跟大奶奶倒是有几分相似，年纪上却差了十来岁的样子。
男人朝兰芳离开的背影张望了两眼，“嘿嘿”笑了两声：“小模样还真不错，可惜要被那个老不死的糟蹋了。”
大奶奶白了他一眼，又趟了回去抢过男人手里的烟枪来吸了两口：“瞧你那点出息，我这么安排，还不都是为了你？”
男人有些不明白，坐在了她的旁边陶醉地闻着烟枪里透出来的烟草味儿：“姐姐就会拿弟弟开玩笑，送个丫头给老头子就是为了我？难不成他还能因为这丫头，将杜家的产业全都给我了？”
大奶奶拿着烟枪直接在男人的头上敲了敲：“你又不是他儿子，他凭什么要把杜家的家业给你呢？”
这可是大实话，油头粉面的男人讪讪地抽抽鼻子挤挤眼睛，虽然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撇撇嘴：“怪只怪姐姐的儿子走得早，要不然怎么会便宜杜若飞那个小妮子？”
说起儿子来，大奶奶精明的目光也黯了黯，不过瞬间的功夫又恢复了，捧住了男人保养极好的一张脸，神神秘秘地说：“那要是我送给老爷的丫头，给他生了个儿子呢？”
“我呸，翠玉那婊子说老头子早就不行了，怎么还能生得出来儿子呢，姐姐你可别再逗我了。”话一出口才又觉着大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慢慢地将撇开的头又转回来。
大奶奶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朝他点点头：“老爷前几年受了伤，如今是力不从心了，自然是生不出来的，可是你还年轻，你可以帮他一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