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不离”几个字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他也曾经许诺过一个人要一辈子对她好,可是到头来又如何?还不是在相互折磨地满目疮痍之后,又亲手将她推到了毫不相干的关系之中去?
他与她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相认了。
杜若飞见他不说话,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了,他那么自负孤傲的一个人,又怎么会甘愿留在自己的身边呢?他迟早要走的,就像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太平巷,就像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女人。
她只是不明白,自从那天收到他派人送来密信的时候开始,她就在想他费尽心思地那么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她还是想不透。
于是稳了稳心神长吁了一声问:“你那么爱她,又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太平巷呢?那里面从来就没有人,只有饿极了的狼。”
狼吗?她这么形容太平巷怕是还保留了几分余地的,狼有什么可怕的呢?看得见摸得着的畜生,只要手里端着枪,凭着一身百步穿杨的本事,它来一对必定能够杀一双。
可是太平巷里躲着的那些东西他不是狼,他是魔更是鬼,他躲在黑暗里设好了陷进,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地往里头跳,等你筋疲力尽到绝望的时候,才一下子跳出来,生扒了你的皮,活吞了你的血,将你的肉体与灵魂全都出卖殆尽了,最后还要将你挫骨扬灰,一点痕迹也不剩。
所以跟这些东西比起来,狼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在太平巷里活了三十年,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的。
可是她要非把那些人比作狼,那就是狼吧,人人都把他比作老狐狸,这回做做狼也不错。
“你小看言家的这位二小姐了,学功夫的人都认一个‘以柔克刚’的理,表面越是柔弱的人,骨子里越是硬地你没法想。”他的语气淡淡的,将所有的担忧、不舍都掩下去。
杜若飞知道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的,却又把持不住心头极其微妙的那根弦,喉头哽了哽,终究还是说:“所以同理,表面上越是冷硬的人,内心里越脆弱,就好比你跟我,其实我们两个才算得上是同一类人,是不是?”
面对着女人的诘问,男人并不否定,而是淡定地点点头:“是啊,我们两个的确很相像,从小就背负了各种使命,就连生死都不能为自己,可是若飞,正是因为我们太像了,才永远做不了最亲的人。”
因为太像了,看到了对方就像是在照镜子,可是面具戴久了,心上的伪装太真了,最怕的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所以杜若飞知道萧故说得对,因为太像了,做不了爱人或情人,只能是朋友。
桂芳从厨房端了刚刚熬好的小米粥送过来,杜若飞接在手里拿勺子舀出来吹了吹,亲自送到了男人的嘴边去。
男人愣了愣,才张嘴接了温热的一口粥又艰难地咽下去,空空的胃里顿时暖暖的,似乎一下子就醒了,醒了之后才觉着饿,不免觉着杜若飞喂粥的动作有些慢。
桂芳见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心里头也高兴,笑眯眯地说:“丞爷醒了就好了,这些天我们大小姐茶饭不思的,睡也睡不好,这人都跟着瘦了好几圈。”
男人的心一沉,嘴里含着的粥也浑然不是个滋味了,当时痛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人,最后还是让不相干的小报童将匆忙之间写就的一张纸条送到了她那里。
都说遇事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最信任的人,而整个上海滩上,能让他放心到把命都交出来的,只有杜若飞。
杜若飞本来也想借丫头的话来试试他,然而一看他故作冷漠与不懂的态度,心里头又窝火,可是又不能冲着一身是伤的他,只好扭头腻桂芳,板着脸斥责说:“谁叫你多话了?时下哪家的夫人小姐不在比谁的腰身细,谁的身段儿美?我难道就不能时髦一回,跟跟风?”
桂芳嘴笨,被主子这么一喝斥,脸一下子就红了,男人轻咳了几声替她打圆场,杜若飞担心他这么做又要牵动伤口,将碗递给了桂芳,转头看向了输液的塑胶管子里蠕动地并不明显的液体。
良久,她以为男人已经睡着了,才又很小声地问:“萧故,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死了,真的就能跟过去一刀两断了吗?”
她希望他能跟过去有个了断的,可是她知道,他根本就断不了。
萧故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突然不安地动起来,杜若飞很清楚,他其实并没有睡。
等了一会儿,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扭了身正要走,却听旁边躺着的男人开口说:“只有我死了,她才能活,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魔鬼才能放了她。”
杜若飞一下子就明白了,却又好像不明白,一回头,却迎上了萧故灼烈炽热的一双眼。
“其实去年小唯一回太平巷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那些人既然发现了我的软肋,又怎么可能不好好儿地利用呢?”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胸口却起伏个不停。
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可是没喝那碗孟婆汤,所以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烫地像有火在烧。
杜若飞沉吟着点头,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所以你才要逼着她回到你的身边来,所以你才逼着她做了这能护得了她一时周全的‘顾夫人’?”
疑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表情,她已经渐渐想通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都是真,只有心里感受到的,只有至死也不渝的情。
而她这辈子,已经不奢望。
“是啊,她怎么能留在靳家呢?靳家的那潭水,并不浅。”他这一声叹息似乎是从骨子里发出的,就连声音也显得有些飘。
杜若飞慧黠的眸子一抬,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萧故只觉得脸颊上一疼,好像有道光直直地刺过来,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迎上了杜若飞的眼神继续说:“外头都说靳正鄂是暴病而亡,他的三姨太又说他是自杀的,可是不论是哪一种,我都不相信。”
这句话正所谓是“英雄所见略同”,与杜若飞一直以来怀疑的算是不谋而合了。
她哼笑了两声将目光移开去,也看了看窗户里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几点光:“靳帅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又正值壮年,身子骨硬朗地很,说是暴病,我也不相信。”
说着动了动有些僵麻了的腿,换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说是自杀,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当年靳正鄂之所以孤注一掷地跟日本人合作,就是想建功立业重振靳家的门楣,当时的靳少衡不过是个纨绔公子哥儿,根本就靠不住,家里的几房太太更是各怀鬼胎,这种时候的靳正鄂,又怎么可能舍得自我了断呢?”
“所以我才说靳家的水并不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溺死在里面,我娶她,除了要给她个能安身立命的身份之外,还有就是,我真相想跟她过上一辈子的”,他的目光虚无了,挂着帐帘的床顶,好像渐渐浮出了他熟悉的一张脸,他勉强地伸了手出去,沙哑地喊了声,“小唯,别怪我……”
杜若飞听着听着,脸上就湿了,她已经好多年不曾流泪了,她也不想他看到,于是转过脸去悄悄地在挂着的帐子上擦了擦,故作镇定地问:“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诈死,你知道,一个人要消失,可以有很多理由的。”
萧故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他不想退,也不能退,故爷的身份太招眼,故爷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恩仇与情怨了。
“我要是不死,躲在我背后作怪的那些魔鬼,又怎么敢现身呢?”他冷漠的眼睛突然变作一把刀,他眼前慢慢化开的,是一滩浓艳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