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59,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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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景炎一听也连忙赶过去,只见周煜的下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吐出来的白沫里和着血,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竟透出娇嫩的粉红色。

    周煜的身上散着恶臭,粗劣棉袄里的衣物大概被血水染了好多遍,柔软的布料已经变得又硬又挺了,廖景炎无视他浑身大大小小的刀伤,直接撕开了他肚子上的衣料,露出一个已经呈现出紫红色的肉洞来。

    一股腐臭的味道直冲鼻端,言唯香几乎要作呕,撇开头大喘了几口气又扭回了头,就听廖景炎极度认真地说:“他这伤已经好几天了,子弹还在肉里面,再不动手术,人恐怕就不行了。”

    言唯香根本不及想,连忙催着廖景炎:“那还等什么?现在就给他取子弹啊。”

    一抬眼才发现廖景炎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看,心一沉,已经想到什么了。

    “就不能先取子弹吗?”她故作从容地问。

    廖景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睛却瞥向了不远处还躺在担架上的盼儿:“周煜已经出现痉挛的迹象了,我们这儿没有麻醉药,要是手术过程中再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难免不会被手术刀伤到主动脉。”

    手术救人的事言唯香并不懂,可是她刚才是亲眼看见周煜痉挛的样子的,那种剧烈的颤动是出于一个人身体的本能,根本就不是外力所能阻止的。

    她将手袋里的盘尼西林拿出来,捏在了手里无力地说:“给周煜吧,他不能死。”

    廖景炎却不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气,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面临这样的选择,再多的大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他伸手一指身后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儿,咆哮着说:“周煜不能死,那她就能死?她才七岁啊,她还是个孩子。”

    是啊,才七岁,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呢!还没尝过这人世间的苦,还没受过这滚滚红尘爱恨嗔痴的罪。

    言唯香闭着眼睛摇着头,她想让自己的心硬下来,她根本就不敢回头看,她只盯着廖景炎急红了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嚷:“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救我在乎的。”

    从她支离破嘴的目光里,廖景炎看到了她的痛,他知道盼儿这孩子触到了她心里最深的那道伤疤,可是同样需要她救命的人是周煜啊,她也不是圣人,她选择了周煜其实并没有错。

    她见廖景炎呆呆地并不动,瞪大了眼睛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下去:“救周煜,我让你救周煜。”

    廖景炎认输了,在生命面前,谁又能决定谁应该生,而谁就应该等死呢?可是这个吃人的世道却非要逼着她在两个鲜活的生命之中选一个。

    他开始后悔带她来了这一趟,他可以想象经过了这件事之后会在她的心上留下的伤,他慢慢地接过了盘尼西林,慢慢地走到摆放着注射溶剂以及注射器的架子旁,慢慢地将最后一点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东西用溶液化开来,又慢慢地抽进了注射器的针筒里。

    在言唯香的眼睛里,廖景炎这一系列专业又熟练的动作俨然成了电影里的慢动作,她甚至可以听到电影播放时那绞盘“滴答滴答”的声音,却并没觉得这其实是自己钝钝的心跳声。

    消炎药水注射进去,一直等到后半夜周煜才安静了下来,廖景炎早就准备好了手术用的东西,朝言唯香看一眼,这就开始动刀了。

    她其实已经不怕血了,可是看见黑乎乎的血从周煜的肚子里溢出来,一颗心翻来覆去地想要跳出来,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跑出去扶着门框干呕了几声,天上亮着几点星光,沉甸甸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这座破旧荒废的小村落,就连空气似乎也稀薄了。

    护工捧了带血的纱布出来,见她呆立在门口,绕着道走过去,言唯香担心周煜的伤势,拉住了护工问:“请问里面的手术进行地怎么样了?”

    护工停下来,却生生地将她就在手里额胳膊拽回去,冷冷地白了她一眼:“你在乎的人暂时还死不了,可是盼儿就快不行了。”

    他眼里的恨意太明显,言唯香只碰了那眼神一眼就已经感觉到了,不由得往后缩了半步,脑子里再回想起刚才那孩子烧得红彤彤的一张脸,胸口一下子揪在了一处,怎么也揉不平。

    她冲着护工的背影再一次问他说:“是不是有了盘尼西林,盼儿就能活?”

    护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已经是没有可能的可能了,他回身看着言唯香,倒退着继续走:“再没有盘尼西林了,刚才那一瓶,是唯一剩下的。”

    言唯香突然就明白了,明白了廖景炎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到这儿来,他要是还能找到办法找到更多的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痛苦绝望地等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门框上挂着的布帘子,一咬牙,直接往黑暗里冲进去,她并没有看到来时的路,只能顺着唯一的一条大道往前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多的路,双腿僵硬了,心却在催着自己不能停,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当她看到那座熟悉的外白渡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呜呜咽咽的汽笛声令她恍惚,她的头发已经全都散开了,沾了黏腻腻的汗液贴在了脸颊上,她实在跑不动了,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因为出汗了之后毛孔是张开的,她只觉得那冷风一直往自己的皮囊里头钻。

    靳少衡却不在,说是去南京申请补给装备了,她不知道还能找谁,一回头正看见瘦猴几个人开着车等在靳公馆的门口呢,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将瘦猴从驾驶室扯出来,动作敏捷地钻进去。

    瘦猴鉴于光头已经断子绝孙了,不敢再对这位顾夫人怎么样,只好扒着窗口为难地说:“顾夫人您行行好,这可是我们三爷的车。”

    他故意搬出了三爷来,其实是想吓唬吓唬谁。

    可是言唯香早就知道他们并不是宋良派的了,转钥匙,挂车档,放手刹,油门一踩让车身滑出去,一边将车窗摇起来一边喊:“回去跟你们三奶奶说,我借她的车用用。”

    杜府的门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进就能进的,临下车之前,言唯香特意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又从手袋里掏出一管口红来擦了擦。

    门口的一对石狮子足有两人高,言唯香忐忑地朝高高的台阶上走,还没爬几步,就被门口守着的男人看喝停了。

    “我是太平会的言唯香,特来拜会洪帮的杜大小姐。”她学着江湖人的姿态拱了拱手,心里却并没有多大的底气。

    守门的人见她气质不俗,有自称是太平会的人,犹疑地瞥了她一眼,叫她在门口等着,转身进去通报了。

    太平会的人,几时受过这种冷待呢?可是一是因为“言唯香”三个字的名头并不响,再就是她如今算是有求于人,也计较不了那许多。

    伙计过了一会儿就抛了出来,恭敬地请了她进去了,她不安地在花厅了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阵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回头一看,正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进了来。

    言唯香听说过洪帮的事,连忙点头弯腰行了一礼说:“言唯香贸然来访,若有叨扰的地方,还请杜帮主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