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坐王朔的车,而是从公寓楼的后门出去随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廖景炎在车夫耳边说了个地址,言唯香也没听得清,等廖景炎也跳上来,只觉得身子一轻,黄包车已经车行如飞了。
廖景炎住的地方原本就偏远,往西再走了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已经出了城,为了掩人耳目,车棚子自然还是搭下来的,也摸不准究竟过了多久,只听那车夫气喘吁吁地说:“先生太太,到地方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言唯香想起来,在石府的门口,那个车夫阿丁也这么喊过她跟靳少衡。
廖景炎挑了挑车棚子往外看一眼,才回头看向了言唯香:“已经到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言唯香不明白他说的“心理准备”究竟是指什么,咽了口唾液将心头的疑虑与不安压下去,并不十分确定地朝他点点头。
两人下了车,看见的不过是一个废弃了的小村落,刚刚走到村口便闻见一股恶臭,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一直往言唯香的鼻子里头钻,她在董家渡那种地方待过的,可是这地方给她的感觉却糟糕得很,她的脑子了一下子就蹦出了一个可怕的词汇来,是“死亡”。
廖景炎见她皱起了眉,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不禁暗赞了一声,解释着说:“这里每天都会有人死,能活着离开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你确定你还要进去吗?”
言唯香紧咬着牙关,抬头看一眼渐渐掩藏在夜色之中的残垣断瓦,坚决地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会又这么多伤病的人?”
沿路上已经看到过好多人挤在几处破败的茅草屋里了,耳边充斥着男人女人痛苦的呻吟声,泥泞的地面上开始霜冻,软底的皮鞋踩在上面硬邦邦的,发出“嗒嗒嗒”的响。
廖景炎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一些,一直往最里面的一排残破的瓦房方向走:“这里原本是我们几个学医的朋友合伙弄的一个临时医疗站,目的就是要帮一些困难的老百姓治治病,渐渐地就成了难民的收容所,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人。”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转过了好几道弯,远远地就能看见瓦房了,那瓦房很显然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半的外墙上熏着黑漆漆的油灰,另外一半却很新,像是不久之前刚刚修过的。
廖景炎知道她已经看出来了,无奈地笑了笑:“前不久政府的人来过,说我们这儿收治了革命党,好多人都被打伤了,其他还能跑的,也都逃了个干净,最后还放了一把火,屋里头所有的设备,差不多都被他们毁坏了。”
言唯香大概能够想到当时的惨烈,看见了眼前的这座瓦房,她竟又想起来大华饭店的那把火,当时自己站在十几步之外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苗将所有的东西都卷在了里头吞噬殆尽,浑身的皮肤都被火烤热了,心却一寸寸地冷下去。
她想起来萧故最后打给自己的那一通电话,她只能听得见对方沉重又惶急的呼吸,还有他最后从喉咙里叹出来的那句“对不起”。
“在想什么呢?还要不要进去了?”廖景炎见她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言唯香回过神,才发觉瓦房的门已经被廖景炎推开了。
屋子里生了几个炭盆,盆子里燃着的是那种劣质的黑炭,熏地各个角落里都浮着黑煤灰,里面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掀开了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又惊又喜地喊了声“廖医生”,然后赶紧迎了出来说:“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昨天截肢那个孩子伤口发炎了,浑身烫地跟火炉似的,我们什么办法都想了,可是没有用。”
廖景炎想说什么的,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赶紧跟着刚才说话的那人急匆匆的进去了。
言唯香捏了捏手袋,那里面装着刚才廖景炎给她的那瓶盘尼西林,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作为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一声来说,廖景炎将这仅有的一瓶东西拿给自己的时候,心里该有多纠结。
还没进去,就听廖景炎软着声音问:“怎么样?今天好些了吗?”
这话应该是问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那个孩子的,等了还就,才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景叔叔不用担心我,盼儿熬得住。”
孩子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来,那时候每回去医院,小家伙看着自己心疼的眼神,也总会伸着瘦弱的胳膊抱过来,勾在自己的耳边说:“妈妈笑一笑,肃肃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明明那惹人怜惜的小眉头已经皱成那样了,可是儿子说不疼,她也装作不心疼了,强逼着自己冲着孩子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掀开帘子的,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走到廖景炎身边的,意识渐渐清晰的时候,眼睛里只能看到那孩子孤零零地躺在一幅担架上的样子了。
廖景炎将孩子腋下的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摇头:“已经四十度朝外了,再这么烧下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是在场的人心里却都是清楚的。言唯香捏着手袋的手紧了又松开,她想做一回圣人的,可是她的手里,也只剩了这一瓶。
“盼儿的父母从前也是这儿的一声,上次的那件事之后,都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盼儿一个人。”
廖景炎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逐字逐句地钉在言唯香的心口上,她伸手在孩子的额头上摸了摸,烫得她赶紧缩了回来,单薄的被子搭在孩子又瘦又小的身子上,印出一个并不分明却真切的轮廓来,她突然就想到了儿子最后一个人躺在棺材里的情形,那时候他也像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是睡着了。
她想要逃开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旁边已经有人在默默地掉泪了,她突然抓住了廖景炎的手,呆呆地问:“是不是给她用了盘尼西林,她就能好起来?”
廖景炎既等着她说这句话,又并不希望她真的说,他比谁都希望好朋友的遗孤能保住这条命,可是他更加清楚,这世道有多残酷。
他摇头又点头,盯着她颤抖着的侧脸说:“我并不确定她用了这一瓶盘尼西林就能好,可是要不用,她熬不过明天了。”
用了就还能有机会,不用的话,一点儿希望都没了,这孩子叫盼儿,一定寄予了她父母极高的厚望的,她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做了决定,她决定要用这最后的希望拯救她。
正当她伸手要将手袋里的盘尼西林取出来的时候,角落里背朝里躺着的男人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嘴里不住地往外吐白沫,虚睁着的眼眶了,急遽收缩的瞳仁透出死一样的绝望,他本来安安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注意,这一来竟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早上被人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浑身都是伤,刀伤我们已经处理了,可是腹部的子弹,就只能等廖医生您过来。”
言唯香已经顾不得那护工都说了些什么了,因为她已经认出了这个人,呆怔了几秒之后,才飞快地朝那人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那人的头,看清楚了确定了,才扭头朝廖景炎大声地喊:“周煜,是周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