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女儿身,洪帮内外不服气的声音太多了,杜秋义而今就这么娶了她身边的人,不就是要告诉那些怀有异心的人知道,杜老爷与杜小姐其实也没那么父女情深么?
杜秋义知道杜若飞这些年苦苦撑起这个家不容易,然而随着这些年自己的威信一天不如一天,也渐渐察觉到了危机,他虽然上了年纪,却并不昏庸,家里虽然娶了几房女人,却没有再为他添个一儿半女,而杜若飞毕竟是个女儿家,总有一天要嫁人他总不能眼看着杜家的家业,就这么跟了外人姓。
所以这次大房既然这么热心撮合兰芳到他房里来,他又何乐而不为?
“我知道这么做委屈了你”,杜秋义语气稍软,这就打起了亲情牌,“可是丫头,阿爹是个重感情的人,兰芳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总不能亏了她。”
重感情?那他当年对自己母亲信誓旦旦的那份情又该如何算?杜若飞这几年已经竭力将这心思压下了,毕竟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自己与父亲闹地那么僵,然而这一刻却又听到他提这什么虚假的“感情”,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杜若飞直起了身子,将两腿往兰芳跪坐的膝盖上一放,悠然冷冽地说:“爹爹跟我房里的这丫头还没拜堂,她就还算不得你的人,所以就让她最后再伺候我一回,也好让她知道,杜家的饭碗,可不是轻易就端地起来的。”
“你——”杜秋义还想说什么,却也想到自己这女儿的性子,知道越说越僵,于是也只好闭了嘴。
眼看着吉时就要错过了,主持的礼官催了一遍又一遍,宾客们早就撂下了消遣的活动凑过来瞧热闹,而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女就这么僵持着,好在记者们都被挡在了门外头,要不然的话这明儿的头条上可真够热闹好看的。
言唯香一直躲在人群之中,不免也为杜若飞捏了一把汗,虽说洪帮如今尽归她掌管,可在外面再风光,回到家里来也不过就是父亲的女儿,一旦过了今天,这兰芳过了门,她总还要喊一声“姨娘”的,今儿闹成这样,谁的脸上也没光。
原本作为故爷的“遗孀”,她并不是很适合参加这种婚宴,然而如今太平会群龙无首,而她另一个身份又是太平会的副会长,洪帮的主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将请柬送到了愚园去。
靳少衡发觉身边的女人动了动,知道她是要过去插手了,不免有些担心地说:“这是人家的家事,你这么过去,不好吧。”
她在靳少衡拉着自己的手背上拍了拍,朝他露了个安然的笑容:“放心吧,我知道轻重的,杜小姐过去帮过我,今天我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咽了这口气。”
说罢已经拨开了人群,朝杜若飞坐着的地方走去了,靳少衡想拦都没拦得住。
“杜老爷好福气,生了个这么深明大义的女儿,真是羡煞旁人呢。”她这一开口,所有目光便都朝她身上转过来,一身色泽鲜亮的秀禾服,完全不像是戴孝之人,然而鬓间一朵白色的小绒花似乎又足以说明一切,毕竟这是来参加婚宴的,总不来穿着白衣白裙的丧服来。
杜若飞在飞云庄的时候与她之间发生过不愉快,还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然而看她脸上善意温和的神色,又无言地相信了她。
有人在杜秋义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才见他露出个敷衍的笑意来:“原来是顾夫人大驾光临,的确令寒舍蓬荜生辉,只不晓得你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言唯香既然站了出来,就早就想好了说辞,走过了半跪着的兰芳身边,鄙夷地瞥了一眼,才转了回来说:“杜小姐知道自己身兼成千的身家性命,管着数万人的嘴,根本就没有时间承欢膝下伺候在杜老爷左右,所以才想方设法地安排了兰芳这丫头过来侍候左右,难道这还不足以表示杜小姐对杜老爷的一片心?”
争锋相对的一场戏,顿时就成了女儿尽孝的佳话,虽然这道理有些牵强,却也还说得过去。
议论说笑声渐止,这兰芳也极聪明,知道这女人是在给自己打圆场,连忙支支吾吾地说:“这位夫人说的没错,的确是小姐安排我回来伺候老爷的。”
桂芳是个实心坨子,从来就不会撒谎,只觉得再这么闹下去,老爷、小姐、兰芳三个人都下不来台,于是也跟着附和说:“对对对,我可以作证的,当时小姐的确说‘老爷房里需要人,家里的丫头笨手笨脚的’。”
这可是杜若飞的原话,说起来也颇有底气,杜若飞知道言唯香是在给这场闹剧找台阶下,却又觉得不甘心,正要说话,却被言唯香按住了肩。
“既然是女儿孝敬父亲的,自然是皆大欢喜,兰芳姑娘从这屋里嫁出去,这里也就算是你的娘家了,还不快跟娘家的主子磕几个头?”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了离得稍近的几个人耳朵里,站在十几步之外观望的并没有听得清,只看见新娘子一身火红的嫁衣正在给杜小姐磕头,也算是成全了她这位女帮主的面子。
等兰芳磕完了第三个,又赶紧拔高了音量说:“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等拜了堂可就是一家人了,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们太平会先在这儿接着杜大小姐的孝心,借花献佛了。”
这般说罢,朝跟随的手下一点头,门口立刻抬了件东西进来,上头盖着红红的喜布,言唯香示意手下将东西放下来,又亲自过去扯开了喜布,一架巧夺天工、惟妙惟肖的鸳鸯戏水木屏风就这么展现在众人眼前。
院子里顿时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言唯香命人将屏风展开,才笑着说:“这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放眼国内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扇。”
谁不知道愚园里的木器,随便哪一件都能顶寻常人家好几年吃喝的呢,就这扇鸳鸯屏,用“价值连城”四个字来形容也不算过。
屏风正好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这也正是言唯香此时此刻献上大礼的目的,杜若飞眼中充满了质询,而言唯香去朝她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婚礼照常进行,因为杜秋义的父母高堂早已作古,所以只象征性地拜了拜天地,婚宴声荣光满面的宾客们觥筹交错,而杜大小姐却早早地就离了席,没过多久,就见杜小姐身边的桂芳变着身子凑近了言唯香,小声地说:“顾夫人,我们小姐想见您。”
言唯香知道杜若飞一定会派人过来请自己过去的,所以一直等,听了丫头的话,看了眼靳少衡,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跟着桂芳出去了。
杜若飞并没有自己的院子,这么多年还住在母亲四姨太的房子里,她平日里也不怎么回来,一应家具陈设都显得有些老旧,却也经了岁月的篆刻,显得更有底蕴了。
言唯香一直就喜欢这些沉淀了历史与年岁的东西,一进这院门,便的觉得安心又惬意。
穿过正堂,一直来到了院子里,不远处的缓坡上修了坐凉亭,亭中坐了一个人,从言唯香的角度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她猜想,那应该就是杜若飞。
“我家小姐就在凉亭中等候夫人,夫人请随我来。”
爬了几十节台阶上去,总算见到了正在凉亭里喝酒赏月的杜若飞,言唯香踱进去坐在了她对面,推掉了杜若飞递来的一杯酒。
杜若飞的手还举在半空,歪着头想了想,缩回了手递到自己嘴边,“咕咚”一声一口就喝尽了:“对了,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喝酒的。”
言唯香朝自己的肚子看了看,露出一个母亲才有的温柔来。
杜若飞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她那么一笑居然有些呆,良久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我总算知道萧故为什么选择你而不可能选我了,我总以为我跟他才是一类人,才是最应该结合在一起的,现在看来,一直就是我错了。”
萧故现在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言唯香并没有派人出去找,甚至没将自己的心思泄露半点出去,她总劝自己说萧故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既然选择躲起来,她就等在这里,等他自己再回到愚园来。
至于要等多久她不管,既然知道他其实还没死,就算要等上一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其实知道杜若飞这么说的意思,却又装作听不懂,抬起头来迎上了对方的眼神说:“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情分,自然是外人不能作比的。
言唯香不想将自己跟她人作比较,可是杜若飞又何尝甘愿呢?只是命运却硬把她逼到了这份上,说书人经常说“既生瑜何生亮”,而这上海滩,既然有了杜家的大小姐,又为什么还要来个言家的二小姐呢?更加可悲的是,这两个女人看上的男人,还是同一个。
杜若飞听到“外人”两个字,心口便凉了凉,不管言唯香是不是故意的,都已经伤害了她。
自嘲一笑,又喝了一杯酒:“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宽容,而这一点,是我与萧故这种人一辈子都学不来,却又憧憬向往的。”
恨一个人太简单,又太难,尤其是恨着自己爱的人。
这时候宽容就显得极为珍贵,就算逆境中遍体鳞伤,还能原谅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正如再回愚园的言唯香,而这一点杜若飞学不会,萧故也用这么多年的事实证明,自己也从没有学得会。
从言唯香刚才那一低头的温柔里,杜若飞一下子就懂了。
她看到了这个被萧故伤害的女人对萧故的爱,正因为这份爱,她也才更加心疼肚子里正孕育茁壮的那个小生命。
大恨之人只能因恨而生新的恨,只有大爱之人,才真的能够做到爱屋及乌。
言唯香听不得这些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心里也并不能容下太多的人,她所有的宽容全都给了萧故一个人,这算不得大爱至善,定多只算得上“傻”这一个字。
于是摇摇头,抓起了酒壶替杜若飞斟满了酒:“这一杯,我谢谢你。”
杜若飞仰头一口喝尽了,才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问:“谢我什么?”
“谢你为萧故做的一切,谢你,救了他一命。”言唯香说得极淡,这语气竟跟萧故一惯的时候一样,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来。
这表情这声气激怒了杜若飞,一把从言唯香手里抢了酒壶过来,揪着壶嘴又灌了自己一大口:“救他不救他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来谢我?”
女人永远都是情绪化的动物,就算是叱咤上海滩的杜若飞也免不了资格俗,言唯香却并不觉得可笑,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有真性情,因为敢爱敢恨,有时候也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
她叹了一声,又将酒壶抢过来:“因为他是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