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庄里所有人几乎都被指派了出去,然而回来的人却都只有同样的一番说辞,从来不在下人们跟前发脾气的杜若飞这回倒显得不那么镇定了,直接将桌子上摆放的茶具一下子撸到了地上去。
“一帮没用的东西,不过是个受了重伤的人都看不住,我继续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桂芳很少见大小姐发这么大的火,连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地说:“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伺候好丞爷,大小姐您要怪就怪我,千万别伤了身。”
杜若飞憋在心里的火气发出来之后才觉得顺畅了不少,扭头朝着桂芳喝斥了一声:“哭有什么用,丞爷还没死呢。”
她知道萧故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她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急着在这个时候走,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已经发觉了吗?他究竟是要逃避什么呢?
庄里管事的那人虽然知道不合适,却还是杵在门口催了句:“大小姐,老爷刚才又派人打了电话过来,让您今天务必要回去。”
着急上火了这好几天,杜若飞倒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杜家老爷子纳妾的事如今已经是吵得沸沸扬扬,她人在飞云庄,耳朵里都已经听到远在上海的小道消息了。
这人已经找了三四天,萧故要是存心要躲着,任凭她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是于事无补的,杜若飞自嘲地笑了笑,她原本以为那人涅槃重生之后自己能有一线机会的,却原来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往自己这里考虑过。
背过身去一咬牙,刚才茶具的碎片割伤了手,到现在才有温热的液体淌出来,桂芳不免惊呼了一声,她也只充耳不闻,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吩咐说:“备车吧,我这就回上海。”
杜若飞一行人刚刚开过了外白渡桥,就已经有人飞奔着回杜家通报了,杜秋义一身赶制的深枣红吉服,精心梳理过的大背头油光闪亮的,脸上的汗毛也由经验十足的老妈子修理过,这么一捯饬,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杜府里来了好些人,面孔有新有旧,有国内的更有国外的,洪帮前任帮主办喜事,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那些所谓政客显贵们怎么能不来露个脸呢,就连言唯香与靳少衡,也已经赶到多时了。
所有人都到了,只等杜家的这位手握大权的大小姐,杜秋义大好的心情早就毁了一半,正要发火,就听负责打听消息的人气喘吁吁地回来说:“老爷,小姐的车回来了,马上就能到。”
心头的火气这才有所消缓,却还是冷哼了一声,杜大奶奶本还想看一出好戏,一听杜若飞赶回来了,不免觉得失望,朝旁边的弟弟陈志远看了眼,跟着众星捧月的杜秋义,扭着腰肢出去了。
杜若飞一下车就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各家报社的镁光灯也“啪啪啪”地闪起来,记者们七嘴八舌,纷纷围着她问杜老爷新婚她是个什么想法,而杜若飞却什么也不想说,因为她当时的心里,真的什么也没想。
直到她在内院里看到了那个被称为“新娘子”的女人。
“兰芳?居然会是你。”这一刻她是震惊的,没人敢告诉他这个事实,而显然,飞云庄里的管事事先早就是知道的。
她压下心间的怒火,冷冷地回头朝低下头去的管事瞥,而一身凤冠霞帔的兰芳已经盈盈地朝她拜下去:“大小姐千万别怨兰芳,当时是您让我回来伺候老爷的,老爷会看上我,也是兰芳不曾想过的。”
一番话就将所有的根由都推到了杜若飞的身上,若不是她当时一时气急打发了她回来,或许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然而背叛就是背叛,哪来那么多牵强附会的理由?这兰芳若是不愿意,就是杜老爷也不敢果真逼迫了杜大小姐身边的人。
“好,很好,一个个的都长出息了”,杜若飞冷静下来,心头的震惊也已经被一股愤怒取代了,突然扭身往自己的院子里面去,拔高了声线高调地说,“本小姐坐了大半日的车,累着了,你来帮我揉揉腿。”
这话很显然就是冲着兰芳说的,而此时几乎所有的女客都在院子里,她这么说这么做,压根儿就没给这位准新娘一点儿面子,而她其实也没打算给。
兰芳欲言又止,精致的桃妆粉面上已经梨花带雨了,桂芳总觉得兰芳这样是因自己而起,不想大小姐与未来六姨太之间闹得太僵,连忙赶了上去说:“大小姐,还是我来吧,捏腿揉肩的活儿,桂芳可是最拿手的。”
她越是这么想给双方找台阶,杜若飞却越是不想就这么下,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朝兰芳瑟瑟发抖的娇躯一瞥,冷嘲热讽地说:“怎么,这还没飞上枝头呢,就当自己是凤凰了?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兰芳现在可是我的人,若飞你这么说,是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吗?”
来人正是被人用轮椅推过来的杜秋义,这些年养尊处优,今儿个又人逢喜事,脸上红扑扑地透着喜气,愠怒的话音也,也听不出多少怒气。
然而杜若飞却是真的生气了,转身回来,让手下的人给自己搬了张太师椅,然后面朝着杜秋义慢慢地坐下来,抬起了腿,示意兰芳就这么给她捏。
兰芳看看杜若飞,又看看杜秋义,眼睛里泪水咕噜噜地直打转,配上她精致的妆容与喜庆的大红唇,顿时给人一种妖媚的楚楚动人之感,令围观的人又心疼又恼恨。
杜若飞见兰芳并不肯,朝身边的黑彪低吼了一句说:“怎么?都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黑彪又壮又宽的身躯不由得一震,看也不敢看主子的眼睛,急跨几步按住了兰芳,将她推过来倒在杜若飞脚边。
杜若飞趁机凑过来,伸手将兰芳小巧的下巴捏住了:“想进我杜家的门,就地守我杜家的礼,这家里家外,还是我做主。”
兰芳等了这许久也没等到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满眼的泪花往肚子里面咽,过去觉得手到擒来的事情,今天却显得格外丢人,因为过了今天,她可就是杜家的六姨太,不过她过去是什么身份,穿上了这身喜服,就已经不再是她杜若飞的丫头了,这份侮辱对于兰芳来说,一辈子也不会忘。
而杜若飞的委屈呢?自己最信任的丫头,却成了自己父亲的枕边人,这场婚礼闹剧一过,她洪帮的杜大小姐,又如何在上海滩立足呢?
兰芳忍气吞声地揉捏,而杜若飞却再也感觉不到过去的舒适,没一下都像是一根刺,刺在她身上,也刺在她心里。
杜秋义眼睛渐渐眯起来,让人将轮椅推近了,压低了声音说:“丫头,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打我的脸?”
杜若飞移开了目光不在与父亲对视,伤心、失望,然后是果决:“爹您只想到了自己的脸面,那女儿的呢?杜家的呢?整个洪帮的脸面呢?”
父女怒目相向,没有谁肯让一步,杜大奶奶与她娘家的胞弟陈志远暗暗叫好,只等这对父慈女孝的两个人就此撕破了脸,反目而成了仇。
“爹您娶谁都可以,甚至您过去答应过我母亲不会再娶了,而转头又娶了五姨娘我也可以不介意,可是您为什么非要我房里的人?您让外人怎么看?”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她想要劝动父亲所走的这不大错特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