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分头在山里辗转了好几天,才终于搭了条渡船回到了沈家门,走的时候带了十来个人,如今却只回来了他一个,虽然庆幸自己能留着这条命,此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想想自己接下来将会受到的惩罚,每一根寒毛几乎都是立着的。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中分头知道,是大哥过来了,也不敢抬头看,直接跪着转了个身,接二连三地磕了几个头。
男人停住了脚,冷眼瞥了瞥跪在脚边的人,轻哼了一声问:“革命党呢?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其他人呢?”
中分头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紧接着揪起了他那张并不怎么好看的脸,一把抱住了来人的脚脖子声嘶力竭地嚷:“大哥饶命啊,山子这回出师不利,不但没抓到革命党,还连累兄弟们全都送了命,大哥你给山子一个机会,山子一定会把那些人给大哥抓回来。”
男人怒不可遏,抽出脚来朝这山子的胸口上踹过去,山子原本就受了伤,哪里受得住他的这一脚?往后滑出去好几米,胸口堵着的血一口喷了出来。
“那么多人全死了,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我不是让你找到了地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告诉我的吗?怎么,你想自己在孙司令跟前立头功?”
山子当时的确就是这么考虑的,只要自己抓住了革命党往孙司令那儿一送,还仇以后不得提携吗?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险些把命也给交代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在大哥面前说,更何况如今落得如此境地,就更加连屁也不敢放了,连忙跪直了朝着自己的脸颊“呼呼”给了两巴掌:“山子该死,山子从来没那么想过啊,当时都已经抓到一个革命党了,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了两个人出来,我们没有防备,这才着了道,聪哥你再给我安排几个人,我这就回去把他们一过端了,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啊。”
一番话说的是声情并茂、情真意切,还象征性地淌了几滴泪,站着的男人一看这人平时吹的天花乱坠,事到临头却这么地不中用,气地抓起手边的青瓷杯朝着山子的头上就砸过去,又从腰间拔出了枪:“愚蠢,你以为他们还能等在那儿等着你去抓?一下子让老子损失了那么多人,老子杀了你。”
此时的山子已经是惊弓之鸟,一看见枪口对着自己,本能地往后面缩了缩,连求饶的话也忘了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了。
门口有人跑了进来,朝跪着的山子看一眼,才抱住了男人举枪的胳膊说:“聪哥息怒,孙司令来了,这会儿已经下了车。”
男人气急败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孙司令,抖开了说话的人,再一次朝山子眉心瞄准。
“聪哥三思啊,山子可是我们中间枪法最好的,聪哥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男人这才有所动摇,将端着枪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一听门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已经快到门口了,不耐烦地朝山子挥挥手:“还不快跟着三顺去治伤?”
求情的三顺扶着山子刚出去,孙司令带着两名副官风风火火地就闯了进来,藏青色的呢料军服让他看起来格外地精神,头上戴着那种硬壳大檐帽,帽子上配有五角五色的帽徽,肩膀上全金色的肩上外圈垂着金闪闪的流苏穗,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配合着长筒军靴发出来的声音,更加彰显出一种威严的气势。
孙司令一进门还没站稳,指着男人就开始问:“高聪,你前几天说的革命党呢?这都几天了?非要我亲自来找你要人吗?”
高聪前段时间从静安寺里逃出来,被太平会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带着残存的部众投靠了孙耀祖,普陀山跟沈家门隔海相望,既然当了兵就不能再在山里头游荡了,于是占了沈家门这块地,本打算彻底脱了那层贼皮的,不想公家的这碗饭可不好吃。
他过去替日本人做过事,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事情,为了立功,所以才将目光转向了医疗站。
面对孙耀祖的质询,高聪心知无法再推诿了,只好如实相告说:“不瞒孙司令,我的手下刚刚死里逃生回来说,对方奸诈凶残,又让他们给逃了,至于孙司令要的革命党,我高聪再给你找几个就是了。”
这年头找几个革命党还不简单?找几个不认字的把舌头一割,想说他是什么党他就得是什么党,这种草菅人命的事在高聪这儿,已经是屡见不鲜了。
孙耀祖虽然不是什么善类,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纵容手底下的人这么敷衍办事,踱到了高聪面前,斜眼朝他一瞪,冷哼了一声说:“本司令就是这么好糊弄的吗?再给我找几个,你以为革命党都是些傻瓜蛋,你想抓就能抓?我可告诉你,刚刚收到南京方面的急电,说会派一位上峰来,你要是让本司令在上峰面前丢了脸,你高聪丢的,可就不只是脸面了。”
高聪很清楚到时候自己丢的会是什么,他之所以会死心塌地投靠孙耀祖,为的不过就是让手下那帮兄弟们能有口饱饭吃,他知道孙耀祖瞧不起土匪,却也不能把他给得罪了,披着这身皮,就算被太平会找到了,也起码能保住兄弟们的这条命。
“孙司令请放心,医疗站的那些乱党分子一个也跑不了,属下这回会亲自带人追查下去,一定会给司令一个满意的答复。”
山子灰溜溜地出现在沈家门街头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偷偷地跟孙耀祖密报过情况了,他一猜高聪就没能抓到革命党,之所以声势浩大地亲来这一趟,不过就是要在高聪面前立立威,他知道这些土匪们自由散漫惯了,不会真正地投靠任何人,想要紧紧地将他们攥在手里为自己所用,总要恩威并施的。
刚才“威”已经施过来,接下来就剩了恩,孙耀祖坐下来,接过丫头送过来的一杯茶,呷了一口,才又缓和了脸色说:“最近上海工部局的秦处长说想借一些人过去帮忙维持治安,人嘛我都已经挑好了,就差个有能力的队长,本司令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能借着保安队队长的身份回到上海滩,这对于高聪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到时候有工部局做后盾,还怕太平会的那些爪牙不成?更何况现在萧故已经被大火烧死了,就更没有理由不敢回去了。
高聪的两眼直放光,一拍大腿喊了一声“好”之后才眉飞色舞地说:“孙司令既然相信高聪,高聪又岂有推辞的道理呢?司令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急着想回上海滩,自然还有着自己的目的,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然而这一回,他也绝对不能输。
“宋良,你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还会回去的吧。”这一刻的高聪,仿佛又回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