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乐音查了好几天,才找到了言唯香当时雇的那辆驴车,车夫一听这女人要去的地方正是几天前去过的那个山里的院子,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唐乐音拿出了十块大洋,又掏出了枪,才终于把车夫给“说”动了。
进山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下来,火红的夕阳露着小半个头挂在云帐一样的彩霞里,不一会儿再看,已经连轮廓也看不真切了。
车夫一边赶着车一边啃着半块又冷又硬的烧饼,嘴里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起来:“那院子里头每一个好人,怎么这些姑娘家家的,都要巴巴儿地去那儿呢?”
唐乐音抱着双膝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她知道车夫说的应该是言唯香,当时得知了萧故出事之后,言唯香消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就是去报仇的,然而她这回要做的,正是去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
“少废话,你只要把我送到地方,绝不会连累你。”唐乐音冷冷地喝斥了一句,掏出一块丝帕来开始擦拭那把跟着她很多年的枪。
这枪还是当年萧故从北平带回来给她的,原身是一把德式的勃朗宁,后期经过专家的改造,枪身更加轻巧,后挫力比之原来也小了很多,更主要的是,精确度更高、射成也更远了。
不过在唐乐音心里,这把枪之所以最特殊,并不是因为它的那种种过人之处,而是因为,这是萧故送她的。
认识萧故的那一年,情窦正初开,她还记得领着自己走进那个做梦也不敢想的世界,明艳灵动地像是一只小百灵的女孩儿牵着自己脏兮兮的手笑着说:“阿故,她叫乐音,以后就跟我一起住在愚园了。”
这个女孩儿就是言唯香,太平巷谁也惹不起的二小姐,那一次也是她头一回见萧故,十七八九的年纪,却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短衫与长裤,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眼眸,他的印堂很饱满,鼻子也很挺,嘴唇却极薄,她听说嘴唇薄的人情也薄,可是眼前的少年明明就不是那样啊,他看二小姐的眼睛里,满满地都是情。
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相信,薄唇的人的确是薄情的,那个有着与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稳的少年,对所有人都凉薄,唯独对她很火热,后来她才知道这就是令整个上海滩都无法淡定的小故爷,那样身份的富贵之家,她以为该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一个人,却如此地深沉内敛,最情况的年岁,却看不到张狂的颜色,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也看不到。
唯有看着二小姐或笑或闹的时候,他才是活着的,仿佛眼前的那个丫头不管做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最最紧要的事。
当初唐乐音喜欢跟言唯香站在一处,因为每每萧故看她的时候,她总能有种错觉,感觉他也能看得到自己,然而事实却残忍,即便她跟言唯香那般近,他的眼睛里,也从来就没有旁人过。
“萧故,她都已经走了那么久了,你这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这是廖景炎时常与萧故开玩笑的话,有一回被唐乐音无意中听见了。
她躲在门口的阴影里,想听听萧故究竟会怎么说,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叹息着开口了:“我这辈子也好不了了,她就是我的命。”
所有的等待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她以为只要没有了言唯香,自己就还有机会的,却想不到没有了言唯香,他也跟着死了,一个死了的人,连自己也都不爱了,还能指望他再爱谁呢?
脑子里一直在零零碎碎地盘算着,也不记得走了多久了,只听车夫“吁吁”地喊了几声,慢慢地将驴车停靠在山路一旁的石山后面,扭过头来说:“小姐,前面就到地方了,我这车太显眼,被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唐乐音明白车夫的意思,抻着脖子朝石山那边看了看,果然看见了一座静谧幽深的小院子,这才跳下了车,将身上的泥灰掸了掸,打发车夫先回去了。
“今晚的事跟谁也不能说,否则的话我这枪可不认人。”她说着将勃朗宁拿在手里晃了晃。
车夫哪还敢多事呢,要不是上回喝多了几杯酒说了那么些胡话,也不至于再被人威胁着来一趟,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无辜,连忙应承着:“小姐您就是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了,回去就把酒戒了,这玩意儿尽害人。”
他是不是真解救唐乐音可管不着也不想管,只要他着嘴够严实就行了。
远远地目送驴车走远,才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接着山石枯草树丛的掩护,悄悄地往小院子潜过去。
她身轻如燕,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墙头上翻了过去,正巧碰到了三五个巡逻的人,连忙钻进了浓密的树丛里,等脚步声去远了才又探出来。
这几年她总管太平会的内六堂,大大小小的事情经历过无数,如今的“音堂主”早就不是当年只懂得儿女情长的唐乐音,空地上的碎石阵根本就拦不住她,趁着四下没人,轻巧地从空地上飞快地掠过去,闪身躲在了日式民宿檐下,灯影照不到的阴影里。
屋里亮着一盏洋油灯,正有几个人围了一圈有说有笑的,唐乐音猫着身子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言家父子,只好往里面潜进去,转过了拐角,却迎面碰见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眼见着避无可避,只好强行推开旁边的一扇窗户跳进去。
紧接着就听见有人用日本话喋喋不休地问了些什么,旁边那些人连忙把枪举在身前,四下里张望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的,才最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唐乐音绷着的心神松开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月光转身打量了几眼,这里应该是个仓库,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好些个大箱子,又见外面安排了那么多人守卫,猜想这里面的东西对于日本人来说或许很重要。
箱子都是刷了桐油与黑漆的,防水也防潮,唐乐音漫不经心地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的盖子来,却被眼前的东西惊住了,不由得又打开了旁边的好几口,看到的,居然是一箱又一箱崭新的枪。
她跑到里面又开了几口箱子,毫无悬念与疑问,除了各式杀伤性很强的武器外,还又很多子弹与炸药,仅从这一间的规模看,足以荡平小半个上海滩的了。
唐乐音吃惊不小,料想日本人秘密地囤积这么多枪支弹药一定没安好心,这里是言家父子的藏身地,这事跟他们肯定也脱不了干系,这么想来,杀了这两人更加显得迫在眉睫了。
已经是后半夜,一旦天亮了想要掩藏行踪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她一刻也不敢再耽搁,听守卫已经走远了,赶紧从仓库闪了出来,往最里面亮着灯的一排住宅靠过去。
从简单的樟子门外看过去,正看见几名日本歌伶正在献艺,唐乐音并没有心思听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靡靡之音,也看不清里面正纵情享受的人是谁,正要凑过去看仔细,便听里面的人大笑了一声说:“来都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大日本帝国的酒呢!”
话音一落,道道蒙着白纱的樟子门当着唐乐音的面,一重一重地被人从两边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