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少衡已经是太平巷的老客了,这两天变着法儿地往愚园里头送东西,当铺里的伙计都懒得查,朝眯着眼睛装睡的掌柜看一眼,笑呵呵地直接就冲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声“让”。
“这些铜板拿去买茶喝。”靳少衡也阔绰,每回来都不忘给这个人不大,实权却不小的伙计带点甜头。
已经是初春了,巷子两边长着的花花草草也抽了牙,金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灿,他随意折了几支,想着言唯香这两天总不肯出来走动,那就带些野花儿给她,兴许她一看高兴了,就肯出门了呢!
愚园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还记得头一回跟藤原一起过来的时候,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如今没有了萧故的愚园,再没有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冷,就像走在一座华丽宽敞的墓园里,这里面形形色色的人,不过就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前两天下了雨,落水湖里的水位涨了一些,浮桥恰好搭在了水面上,人一踩上去,脚底下立马就渗了水,好在靳少衡今儿穿着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鞋帮子高高的,还防水,这要是女人的那种软缎子谢踩上一脚,走不出两三步,鞋都已经湿透了。
云雀正蹲在落水斋门口煎着药,远远地就瞧见了靳少衡,眯着眼睛甜甜地朝他打招呼:“靳少爷来啦,小唯姐在屋里呢。”
靳少衡将一包果脯交给了云雀,又嘱咐着说:“每回看他喝药都皱着眉,这是我特意让人腌制的桑葚果,酸酸甜甜的,你记得拿给她。”
云雀“哎”了一声,高兴地应下来,心里头不免又惋惜,心想靳少爷从前若是也能这么体贴该多好,那样的话小唯姐或许就不会离开靳家,又把自己折磨成如今这样的地步了。
这人呐,拥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珍惜的。
靳少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像头一次与心仪的姑娘约会一样紧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跨过了门槛,并没有见这人,又打起了帘子朝里面看了看。
言唯香正坐在堂屋中间兽皮上摆着的那张藤椅里,腿上搭着法兰绒的毯子,湛蓝色的毛料上却散落了几星白碎的东西,靳少衡起初没能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再看一眼,才发现是木屑。
眼睛再往上,这才看见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刀,那刀并不大,刀身是那种铁器特有的青乌色,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冲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来:“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拿刀做什么?”
言唯香并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不由得吓了一跳,手里抓着的一段木料滴溜溜地滚进了腿上盖着的毯子里,抬起头来捂住了胸口说:“我不过是想刻个如意,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靳少衡听她这么一说才认出来,自己从她手里抢过来的,果真是把刻刀,而从她手里掉出来的那柄木如意,已经能隐约看出些形状了。
落落地将刻刀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这才将藏在背后的锦盒拿了出来,犹豫了几回终究黑市递过去:“别刻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言唯香接过来,打开了盖子,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明黄锦缎里的一柄木如意,那是萧故当初从床头抠下来故意送到靳公馆给老太太贺寿的。
她将木如意从盒子里拿出来,熟悉的技艺,顺滑的纹理,它跟床头上的另一只原本是一对的,却被人硬生生地拆开来,这几天看着那里仅剩的一只,越逼着自己不在意就越显得太刻意,于是决定再刻一个差不多的来代替原来的那一个,虽然再不可能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了,但至少能骗着自己好受些。
从昨儿夜里她就开始起来雕刻了,好在木料愚园里头有的是,她还特意挑了个成色质感都相差不多的。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靳少衡会在这时候把原来的那一个又给送了回来。
“还是原来的好,我做的这一个,算是多余了。”她摸着木如意,仿佛又触到了他。
这些天她已经不去可以思念萧故了,她也不愿意出门,她总把自己关在落水斋里,突然就迷上了作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有山有水,形形色色,每回画好了都要从贴身的香袋里掏出那枚印章来盖一下,看着红红火火的“唯有香如故”几个字,心里头仿佛就踏实了。
渐渐地她才想明白,自己这哪是迷上了作画呢,不过是喜欢上了盖章的感觉,不过是恋上了那抹像血一样的红。
靳少衡将她刻的如意拿在手里,笑着掂了掂:“哪里多余了?我看就挺好,不如就送给我吧。”
言唯香将思绪拉回来,眼前的白纸红章渐渐褪去,出现在眼帘的,是那段还没刻完的木如意。
站了起来将木料抢在了手里,莞尔一笑娇俏地说:“你给我一个精巧绝伦的,我却给你个半成品,显得多不公平啊,等你日后娶少奶奶的时候,我给你刻一对新人偶。”
当靳少衡在大华饭店门口初遇她的那一刻,就不再奢望“公平”二字了,他想说这辈子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娶,又怕这话吓着了她,嘴角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蔷抱着七八月大的允儿过来了,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见了生人也不怕,总咧着嘴“咯咯”笑着,露着新长的两颗小米牙。
言唯香从周蔷手里将孩子接过来,抱着坐进了藤椅里,小家伙上来就往言唯香的脖子里钻,张着小嘴不遗余力地啃个没完。
靳少衡见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不禁朝她的肚子上看了看,突然又想起了几年前,那时候他带她回靳家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那时候她是那么瘦,居然也一点没显怀。
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破碎的,被他一片一片拿胶水粘了起来,然而好不容易粘好了,他却不敢碰,生怕一不小心,又给碰碎了。
“这孩子还这么小就喜欢漂亮的女人,长大了还怎么好。”他这两天经常见周蔷,也活络了些,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就开起玩笑来了。
言唯香睨了他一眼,周蔷倒并不在意,笑着解释说:“允儿这两天正长牙,总喜欢啃东西。”
靳少衡最近倒是学了不少育儿方面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想干嘛用,这会儿听周蔷一说想起来,“哦”了一声说:“上次听一个朋友说国外小孩儿长牙都会给他吃一种饼干,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磨牙棒’,等我回去问问看,哪里有卖的。”
周蔷不由得瞥了眼言唯香,见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显得尴尬,捂着嘴戏谑着说:“哟,你一个大男人还懂这些啊,谁以后要是嫁了你,可算是上辈子修了的。”
靳少衡从不掩饰对言唯香的心意,这会儿自然也不想多解释,抬眼看看也正盯着自己的周蔷,又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了言唯香,趁机建议说:“这么大的孩子就该多晒晒太阳呢,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言唯香本来不肯的,又经不住周蔷软磨硬泡地催,最后只好披了件斗篷跟着他们,两个出了门,刚刚走上了浮桥,就见宋良身边的手下过来了,朝三人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三奶奶,三爷走货的印章不知道放哪儿了,让我过来请您回去帮着找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