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想带着允儿一道回去的,却见儿子似乎很腻言唯香,正伸着两只小手直往她的身上凑,只好将允儿又送到言唯香的怀里,一边说着自己马上就来,一边往周家小楼跑去了。
外头起了风,灌在言唯香的脖子里钻心地冷,她侧了侧身挡住了风口,才对靳少衡说:“帮我回屋拿张毯子过来,湖面上风大,别把孩子冻着了。”
靳少衡将她肩上的斗篷拢了拢,连忙转身回去拿毯子了,言唯香担心积了水的浮桥比较滑,并不敢抱着孩子踩上去,于是就在落水斋外面的平台上等靳少衡,云雀正在不远处煎着药,隔了这么好几步的距离,也能闻着那又辛又苦的味道。
“小唯姐,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别太累着了。”云雀回过头来叮嘱着。
言唯香也听人说起过,说有了身孕的人头三个月最要紧,允儿虽然才二十来斤重,抱着时间一长,还是觉得很吃力。
于是往一边的护栏上靠了靠,见靳少衡已经进屋了,应该很快就能拿了毯子赶过来。
肚子里的这块肉是萧故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也是现在唯一还能支撑着她走下去的理由,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不能再没有了这一个。
允儿大概是腻烦了,开始在她的怀里扭来扭去的,言唯香有些按不住,瘦削的身子也跟着孩子肆无忌惮的动作渐渐动起来,正要喊云雀过来将孩子接过去,身后一向结实牢固的护栏居然“啪”地一声突然断开了。
言唯香一大半的重量全都倚在护栏上,护栏这么一断,她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再也稳不住身形,一下子朝落水湖里栽进去。
云雀听到了动静回头,却看见了这一幕,整个人都吓傻了,愣了两三秒钟才醒过身来,发了疯一样跑过去:“救命啊,快来人呐,小唯姐落水啦。”
靳少衡刚刚拿了毛毯准备出门,一听云雀的这声喊,三魂七魄丢了个七七八八,抓了藤椅上的毯子就往外面跑。
云雀不会游水,正将平台上的绳子往言唯香身边丢,可是那绳子竟像是生了眼睛在跟水里的人捉迷藏,怎么也不肯往她身边去,反而被言唯香扑腾时划出来的水波推地越来越远了。
靳少衡一见着言唯香在水里挣扎,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也想不到了,衣服鞋子一样也顾不得脱,直接“噗通”一声跳进了河水里:“小唯别怕,我来了。”
言唯香并不怕,这种无力的感觉倒让她觉得很熟悉,六年前的那个夏夜里,她也是这么泡在这水里的,然而不同的是,当时是她自己选择跳下来,当时的河水,也不是这么冰冷的。
她拼了命地将孩子往高处托,手上却渐渐没了力气,允儿的小脸已经冻得发紫了,就连哭声也渐渐地沙哑地听不见了,而言唯香的身子,也朝着湖底慢慢地沉下去。
靳少衡身上的冬衣沾了水,沉重地绑在了他身上,他在水里将毛呢大衣脱下来胡乱地丢出去,动作才轻快了些。
越是着急越是觉得慢了,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他却感觉用了一生的心力,好不容易才抓到了言唯香唯一露在水面上的手将她从刺骨的冰水里拖了上来,她急喘了一口气,却将孩子往他的怀里推了推:“救孩子,先救这孩子。”
她的嘴里呛着水,吐字也不太清楚,一说话,水星沫子直往靳少衡河水横流的脸上喷。
这几个字简直比这河水还要冷,冰雹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打在靳少衡的心尖儿上,当时在河南一带被奉军围困的时候,子弹炮弹几乎是从耳边直飞过去的,当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是当她的照片从军装口袋里掉出来,他发誓,一定要回来守在她身边。
她的那张黑白照还是他从一整张照片上剪来的,旁边原本还有个男人的,他过去一直误会那人就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后来才知道并不是。她站在一幢古老苍劲的门楼下面,门楼的门楣上,还刻着沧桑的“太平”两个字。
他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她却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在了险境里,她或许不知道,其实每回看她在生死边缘徘徊,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枯萎了,看着她痛苦,他比她更加疼。
“我不会丢下你,要救一起救。”
迟疑了这么几秒钟,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好几圈,靳少衡再不耽搁,一手将允儿捞在怀里,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三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再加上厚重的棉衣都蘸了水,压在靳少衡身上的分量越发地沉重了。
言唯香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心里却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孩子肯定就坚持不住了,又松不开靳少衡的手,只好艰难地抬手将系在脖子里的蝴蝶结扯开来,披在肩上的斗篷一下子顺着水波飘出去好远,而压在靳少衡身上的重担也突然撤去了不少。
靳少衡先将孩子推到了平台上,才又回身去抱言唯香,言唯香浑身早已经冻得僵硬,原先还能打战的舌头这会儿已经动弹不得了,愣是被靳少衡又推又举地拖上了岸。
云雀连忙拿毛毯将那湿漉漉的小人儿裹住了,这才腾出手来拉言唯香,回到了岸上虽然呛不到水里,然而被北风一吹,却好像比在水里还要冷,言唯香冻得直哆嗦,头却慢慢地转了过来,看向了脸色又青又紫的允儿。
“允…允儿,允儿怎…怎么样了?”她瞪大了眼睛,断断续续地问。
靳少衡第一时间已经看过了,口鼻里呛了水,窒息的时间太长,已经没救了。
云雀见靳少衡不说话,试着伸手在孩子小巧的鼻子底下探了探,突然又给缩回来,难以置信地尖起了嗓子说:“小唯姐,允少爷他,他没了。”
没了?刚才还“咿咿呀呀”地抱着自己的脖子啃地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她不信,她怎么也不肯信。
她疯了一样摇着头,佝偻着身子跪在了地板上,地板上淌了好些水,被中午的阳光一照反着光,她突然间有些恍惚,好像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
“不会的,不会的,允儿好好儿的,他不会就这么没了的。”她战战兢兢地伸着手,她想要抱一抱眼前的孩子的,刚碰到了孩子冰冷的身子又缩回来,缩回来了又不甘心,于是再一次伸过去。
就这么几次三番,就这么直到失魂落魄的周蔷跌跌撞撞地赶过来。
“啊——”周蔷疯了,从来没见她的嘴张地那么大,这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挤压出来的,眼睛却空洞,一双乌黑的瞳仁里,只剩下了绝望的情绪在。
云雀最先反应过来,跪着爬到了周蔷的脚边在她的裙摆上扯了扯:“三奶奶,这是个意外啊,小唯姐也不想的。”
意外吗?失去了儿子,难道一个“意外”就能让她咽下这口气了吗?靳少衡抱着颤抖哭号着的言唯香,这种情况之下,他也知道劝不住,只好抬头看周蔷,而她刚才绝望的眼神里,渐渐凝起来的,却是一把仇恨的刀。
“言唯香,我当你是亲姐妹,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她抓狂了,一把揪住了言唯香的头发,用力地摔在了一旁的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