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应着就往浮桥走,却被瘦猴手下的人给挡回来,言唯香冒着凛冽的寒风往前走几步,直挺挺地朝那两人走过去。
“我看谁敢拦。”
她这么愠怒难测的一句话,那两人果然乖乖地让出了一条道,云雀再不迟疑,拔腿挤过去,落水斋离厨房并不远,而这一回因为心里急,却好像走了许久也不到。
吩咐好了厨房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回程的时候正遇上匆匆赶回来的王朔,王朔在门口听下人议论了几句什么,问了问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只好马不停蹄地往落水斋赶,远远地见落水斋门口聚了好多人,而云雀也是忧心如焚的样子,一猜就是出了事。
云雀跟着王朔,简单地将刚才仓促间发生的事情说了说,王朔自然知道三奶奶对这个儿子的溺爱,一听宋家的小公子夭折了,这事又因顾夫人,连忙意识到其中的利害关键来。
“夫人平日里那么疼爱允少爷,怎么会蓄意害他呢?这事有蹊跷。”王朔步子不停,嘴里也说开了。
云雀有些跟不上,已经有些大喘气了:“谁说不是呢,可是三奶奶一口咬定是我们家夫人害死了允少爷,正在前面闹着呢。”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赶到人群之外了,王朔外出办事,身边也跟了几个人,这会儿已经抢在了前头拨开了人群替他们开路,云雀连忙跑回言唯香身边,朝她点点头。
言唯香二话不说,转身往回走,然而一直跪坐在一旁抱着孩子尸身的周蔷开口说话了:“你就这么走了,不给我个交代吗?”
“交代?你要我怎么跟你交代呢?”言唯香身子一僵,稳住了嗓音反问了一句,“我已经尽力了,如果能用我这条命换允儿一条命,我不会拒绝的。”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再搭上再多的人,已经去了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天来,言唯香越来越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悲伤与悔恨在她面前,早就已经不值一提了。
周蔷口不择言了,抱着孩子的手不住地抖:“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死的也不是你儿子。”
所有人都不免倒吸一口气,而言唯香背对着的身子,也明显地颤了颤。
“我也死过儿子的,我能体会你现在的痛”,她说着有些站不稳,连忙伸手在云雀身上抓了抓,“所以我更明白,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一听这话,云雀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动作慢了半拍,等她回过神来,言唯香已经抬脚跨进了落水斋。
瘦猴吆喝着想要往里闯,王朔自然是不肯的,双方僵在门口,差点儿就要动手了,只听人群之外有个声音冷冷地低喝了一声说:“都做什么呢?太平会什么时候开始窝里斗狠了?”
这声音众人再熟悉不过了,要进出这太平巷,每天几乎都要听几回。
王朔面对着浮桥,见人群中石敬辉踱了过来,拱手尊称了一句。那瘦猴仗着宋良如今得势,有些得意忘形,冷哼了一声,只喊了声:“原来是石爷,您不在前头看门,怎么还管起愚园里的事情了?”
这话太不客气了,王朔听着更加窝火,上前正要理论,便被石敬辉挥手拦了下来,然后笑着扭头看瘦猴:“你还知道这里是愚园?故爷尸骨未寒,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到这儿来撒野?”
石敬辉作为三代元老,在太平会众人面前还是很有威望的,加上故爷这些年的余威未消,这么一紧不慢的一句话,倒令咋咋呼呼的众人住了嘴。
这里可是愚园。故爷在的时候,谁也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地闯进来,今儿要不是受了瘦猴的唆使,这些人大概也不会冒冒失失地来。
几个有头脑的这么一想便觉着蹊跷,心想那瘦猴劝道哥儿几个来讨说法的时候,允少爷应该还没出事呢?他难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事情还没出,就已经知道了?
瘦猴身后这人也不傻,仔细这么一想,也就明白了,不由得朝跪在地板上的三奶奶投去同情的一瞥,转头朝自己的兄弟说:“石爷说的是,这里是故爷与夫人住的地方,咱们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就这么闯进来。
说话这人叫林阿四,原来是外六堂周煜手下的人,周煜“出卖“太平会的事东窗事发之后,外六堂就被宋良用非常的手段接手了,那些死活不肯归降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奇失踪,说是失踪,其实就是回老家见祖宗去了,这林阿四是个有想法的,并不想在这场内斗里白白送了命,于是就这么留了下来。
那帮人显然都听林阿四的,听大哥这么说,刚才激愤的情绪突然一转,纷纷朝回到了屋里的顾夫人以及赶来的石敬辉拱手认错,而一直隐在岸边小树林里观望的宋良,在石敬辉现身的那一刻脸色便沉下来,见瘦猴已经无法控制那群人了,冷笑了一声与旁边的男人说:“石敬辉可是个硬骨头,当年言会长都没能镇得住他,现在,就更加不好对付了。”
男人颇为不屑,“啪”地打着了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不过是太平巷看门的一条狗,有什么可神气的?等过了这一阵,看我不找几个人做了他。”
宋良却摇头,瞥向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轻蔑:“你以为太平巷的门是谁都能看的?你以为萧故让石敬辉坐镇上善若水当铺,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决定?这太平巷可是上海滩的咽喉,只要掐住了它,就算是控制住了上海滩。”
男人常年幽居国外,对上海的形势并不是很了解,这些年又养成了高傲自大的习气,对于宋良的这番话是极为不屑的,猛抽了几口烟,掸了掸烟蒂说:“你答应过我,这件事一过就不会为难香儿的,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老爷子那儿也总要有个交代的。”
宋良朗声笑起来,招手让手下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等那人转身跑远了,才抬脚往浮桥的方向走去说:“回去告诉言会长,只要他帮我做了这太平巷的主,日后我宋良与武田一族就是盟友了。”
言唯谨冷冷地盯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燃着的一根烟也被他捏的变了形,言晋之一直想着回日本,可是他不同,他要的东西跟宋良一样,正是这整个太平会。
看热闹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光了,寒风之中,浑身也已经湿透了的周蔷更加觉得冷,怀里的孩子就像是睡着了,可是那小小的身子却一寸一寸地冰下去,怎么也捂不热。
她曾经也想过打掉整个孩子的,怀着他的时候,也并没有太多太复杂的感情,那时候每天吃了就吐,肚子越来越大了也睡不好,两个人的重量突然间压在她一个人单薄的身躯上,总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可是孩子出生了,她喜欢看他绷着眼皮熟睡的样子,喜欢看他梦里也还嘟着嘴吮吸嘴皮讨奶喝的样子,他哇哇大哭的样子,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他所有的样子她都觉得好喜欢,头一次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这感觉多么的奇妙啊,那么小的一个人,而自己,是他唯一信奈依靠的人。
言唯香说得对,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自然是要对他负责的,她不该独自离开的,不该把他就这么交给其他人。
悲伤、愤怒、无助,到这会儿又陷入了自责,她伸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拼命地去抓发麻的头皮,哭泣已经没有声音了,只剩下了绝望的泪。
颤抖的肩膀上突然被谁按了按,周蔷抬头凝望,绷住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整个人歪在了男人的脚背上,嚎啕哭出声来:“宋良,我们的儿子,我的儿子没有了。”
宋良张开的五指在她肩头用力地抓了抓,嘴角一沉,冷厉的眸子朝紧闭着大门的落水斋撇了撇,低低地说:“回去吧,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