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让自己沉浸在水温适宜的热水里,缭绕的水气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弥漫了,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云雀正用木头水舀将热水往她身上浇,身上暖和了,心里却止不住的凉。
云雀心里盘算着言唯香刚才的话,手上的动作反反复复也不需要多少技巧,正想得出身,手却被言唯香抓住了。
只听她沙哑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说:“我刚才的那句话,并不是针对你。”
刚才的那句话,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云雀,可是云雀也知道,她并不是故意的。
不等她有机会开口,沙哑的嗓音又说开了:“肃肃的事情怪不得你,怪不得任何人,他死了,算是解脱了,活着的人倒难受,我知道的,你一手把他带大,你对他的感情,怕是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深。”
听着听着,云雀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子滚下来滴在了沐浴的香汤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更像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怎么也绝不了的念想。
前几天小泥鳅跟她提亲了,因为两人都没有了父母,所以这事也没经过其他人就那么定了下来,当晚他们依偎在屋顶上看星星,北风呼呼地刮着,却凉不透两颗火热的心,然而小泥鳅却突然说:“云雀,结婚后我们能晚点儿再要孩子吗?”
云雀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她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她想让自己的愧疚与思念轻几分,她问小泥鳅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小泥鳅才叹息着说:“这世道太乱了,我不想让我孩子长在这样不堪龌龊,又动荡不安的年头里。”
听完了这番话,并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云雀也就明白了,并不是小泥鳅不想要孩子,而是身在这场乱战里,根本就不能要孩子。
突然间她又似乎理解了故爷不要孩子的坚持,理解了他为什么明明爱着一个人,却又总是若即若离,把所有的情感与付出都往肚子里面咽。
“萧故不想要孩子,后来知道了肃肃的身世之后,又千方百计地送他走,起初我以为他是因为恨我,现在才明白,这是当时处在风口浪尖的他,唯一能为我们母子做的。”言唯香喃喃地说着,并不像是要说给谁听,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云雀不知道该如何应,只好又开始舀水往她脖颈处慢慢地浇,言唯香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接着说:“他早就猜到这结局的,他想要扭转乾坤,想要改变自己儿子的命运,可是到头来还是失败了,他知道的,就算做为这上海滩人人畏惧忌惮的故爷,也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空洞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深邃冷冽了,像是黑洞里突然激射出来的两道寒芒,令人不敢直视。
良久,才又听她沉沉地说:“所以他才必须死,只有死了,他才能做他想做的事。”
云雀不明白她这些话里的意思,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于是松开的水舀任其在香汤上漂浮着,张开了手指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捏:“那姐姐你是原谅故爷了?”
言唯香肩膀一颤,却没有急着回,等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了一口气:“过去我总以为是他做错了,是他害的我家破人亡,害我流离失所不得已才寄人篱下,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之后,我才幡然看清楚,他其实一直都没有错。”
水已经凉了,云雀又往里面加了些滚烫的进去,言唯香闭上了眼睛,突然间又想到了允儿湿漉漉的样子,她能清楚地记得当时在湖水里那孩子尖锐凄凉的哭喊上,那么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渐渐地,连哭声也停止了。
“他并没有做错事,又何必要我原谅呢?”
她苦笑着叹息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觉得自己就要溺毙了,突然有双手朝自己伸过来,她以为是靳少衡,也只能是靳少衡,然而当她睁开眼睛来,才发现是萧故。
“小唯姐,你这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云雀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而言唯香的手几乎就要跟萧故的触到了,却被这声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原来她突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都往水面之下滑进去,云雀一个人根本拉不动她,这才开门喊来了靳少衡。
靳少衡黑着脸,扯了条浴巾将她裹住了从水里抱出来,一边将她放在铺着厚厚的被褥的雕花木床上,一边心疼地说:“都是怀了身子的人了,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吗?今天我要是不在,你打算把自己淹死个几回?”
言唯香知道他生气了,想要回几句嘴的,浑身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嘴角却莫名其妙地勾了勾,气若游丝地叹了声:“少衡,我刚才,看到萧故了。”
靳少衡整个人一僵,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这么痴缠下去的,然而每回痛下决心之后又舍不得真的放开手,渐渐地靳少衡也已经认命了,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血色的罂粟花,明知道是致命的,却又抵挡不了那诱惑。
言唯香说着再也撑不住,在男人怜悯又自怜的眼神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睑。刚刚洗了热水澡,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真像雪地里星星点点开出来的红梅花,然而听着她越来越急的呼吸声,靳少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
这么烫的体温,那是洗澡过后的余热啊,分明就是发烧了。言唯香已经开始说胡话,究竟说了些什么靳少衡没挺清楚,也没心思仔细听,只依稀觉得好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一会儿“允儿”,一会儿“盼儿”,一会儿又是“肃肃”,然而最多的,还是“萧故”两个字。
有些情分是从骨子里头透出来的,就算穷极这一生,也忘不了。
靳少衡耷拉着肩膀,在她越发瘦削的脸颊上划了划,扭头大步出去,让王朔去圣马丁医院请那里的汤姆森医生来一趟。
汤姆森医生与靳正鄂交好多年,也算是靳家的家庭医生,听说是靳家大少爷有请,立刻放开了手头的事情随王朔来到了太平巷,他之前是见过言唯香的,前段日子回了趟英国,所以也不知道靳家与太平巷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虽然奇怪靳家的少奶奶怎么会在这里,却也没详细问,检查了一番,才取下了听诊器将靳少衡拉到一旁说:“少奶奶这是受了凉,之后有上了火,怀孕的女人原本身体就虚弱,这一会儿大凉一会儿燥热的,肯定吃不消。”
靳少衡听他还喊言唯香“少奶奶”,不由得悲从中来,想想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她却已经成了别人的人。
勾唇哼笑一声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之前听说过,说孕妇是不能轻易用药的。”
汤姆森医生点头,不过还是开了些适合孕妇用的药递给了靳少衡,然后又打趣着说:“我过去有个同事叫班纳德?他过去专门给小少爷看病的,靳少爷还记得吗?”
靳少衡想了想,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号人,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陪着言唯香去医院替孩子做检查,后来两人闹翻了,就再也没去过。
“还有些印象,听说班纳德医生是血液疾病方面的权威,就是他跟小唯说要救肃肃那孩子,只有用至亲同胞的脐带血才能有一线生机,您刚才说他是您‘过去的同事’,难道班纳德医生已经离开圣马丁医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