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301,梅渚轶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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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更是萧故心上过不去的一道坎,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他不能再留在飞云庄,当时他几乎连床也下不来,却逼着郑经带他连夜离开,这满身的伤痛愈合了裂开,然后又愈合,反反复复之间给他带来的折磨又哪比得上心上的,更加抵不过她绝望又充满希冀的那一句“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

    而那一刻,他与她不过隔了一张木板与空气,或许只有旁边的郑经才能感受到,冷硬如魔的故爷,当时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我知道,可是景炎,我还不能回去的。”他所有的自负骄傲都在这一声叹息里葬送了。

    廖景炎不说什么了,这一场家国民族的博弈里,容不得太多的情分与私心,过去他也以为救赎能够拯救这个病态的国家与社会,可是经历了医疗站的惨败之后,他才领悟到,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受任何人欺负,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他知道萧故一定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不过不是现在这种状态,所以他才要来南浔,才要回来找寻顾家的根。

    伙计昨晚上忙活到了后半夜,第二天还没醒,就被门外“砰砰砰”的敲门声给惊着了,心里老大的不高兴,搭了件袄子才磨磨蹭蹭地出去开了门。

    来人穿着一身赭色的绸缎袍,上身罩一件保暖轻便的羊皮大马褂,褂子上斜斜的挂了只金怀表,头上戴一顶瓜皮帽,帽子上羊奶一样的帽正一看成色就是极好的和田玉,看的伙计眼睛都直了。

    这人在湖州名声极大,这伙计也曾远远地看过几眼,这会儿眨巴着眼睛居然没敢认,而旁边衣着稍次一些的人已经骂开了说:“你眼睛让狗吃了吗?也不知道请萧老爷到里面坐?”

    而这位萧老爷却朝身后半步的人挥挥手,“哎”了一声说:“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我们可都是正经文明的生意人,待人说话总要客气些。”

    那人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称是,别的话也不敢多说了,却拿眼睛一个劲儿地瞥伙计。

    伙计自诩见过不少大人物,可这排场这阵仗的,说实话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由得有些懵,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大老爷是何方神圣,这模样,这架势,可不就是湖州县重楼商会的会长,萧绍礼吗?可是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会道梅渚镇上的一个小客栈里来?

    还不等伙计想明白,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了,萧绍礼当先跨了进去,站定了之后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圈。

    刚才说话那人回头招呼伙计过去,压低了声音问:“昨晚上有没有两个人来住店?”

    伙计一听这可不得了,难不成那两人坏了道上的规矩,得对了萧会长不成?看萧会长带了这么多的人,一看就是各行各业当家的,很可能真的惹上什么麻烦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开始悔恨,千不该万不该贪那两块大洋,那两人真要是犯了事,还不把自己给搭进去?

    于是哭着喊着跪下来,扯过麻布就开始抹眼泪:“萧老爷可要替小人做主啊,那两个人昨夜可是硬逼着小人要住进来的,小人开门做生意,也不好把客人往外头赶,可是小人跟他们绝对没什么关系,不管什么事,都跟小人无关啊。“

    萧绍礼在湖州县可是个狠角色,旗下更是控制了所有的行业与商户,就连这个小酒肆也每年都要纳钱求安的,否则的话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烧起一场没来由的火,让你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好了,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萧绍礼一吹八字胡,冷眼瞥了一眼伙计,转而抬了头往楼上慢慢亮起灯来的房间看,”昨天的客人住的就是那间房?“

    伙计被人拎着衣领拽了起来,也朝萧绍礼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不安地点点头。

    萧绍礼回身睨一眼跟在身后的十几号人,顿时得意地挑了挑眉,摘下了帽子丢给了旁边那人手里,阴阳怪气地说:“你们留在这儿,管家跟我一起上去。”

    酒肆里的隔音并不好,楼下的动静,即便是在楼上也能听得见,廖景炎躲在门后面听得清楚,又听着那“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连忙朝萧故跑过去。

    “你这还有心思喝茶呢,这人都找到门口,马上就要进来了。”

    萧故手里正端着一壶刚刚泡好的茶,茶叶是那种劣质的碎茶末,水是炉子上新烧好的,茶叶放进了茶壶里,被滚烫的开水一冲,即刻就散开了,密密麻麻地飘在了茶面上,隐隐地还透着股霉味。

    这种东西,太平巷里的下人都不喝,而萧故却喝地香,过了一会儿才将杯子放下来,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才抬起了头来,冷厉漠然地说:“他们还不敢。”

    果然,这话一出,脚步声就停止了,周围安静极了,几乎能听得见楼下那些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门板被人“笃笃笃”地敲了敲。

    然而萧故却不应,等门外的人敲了第二遍,萧故才朝廖景炎使了个颜色,廖景炎长舒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身过去开门了。

    门口那人手里捧着顶瓜皮帽,早已经不见了刚才面对伙计的趾高气扬,满脸堆了笑,点头哈腰地问:“请问,故爷是住在这里吗?”

    廖景炎换了身衣裳,也少了几分书卷气,扶了扶圆框眼睛,冷着脸子反问说:“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打听故爷的事?”

    那人脸上的笑意一僵,却并没有收回去,继续咧着嘴:“是这样,重楼商会会长得知故爷大驾光临,特意过来迎候,还请这位爷您行个方便。”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显出了昂首而立的萧绍礼。

    廖景炎一看这人满身傲气跟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态,不免觉得厌恶,这要是在太平巷,他都不愿正眼搭理的,然而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儿,凡是还是低调的好。

    可是萧故显然并不想低调,大概茶汤喝得不顺口,只听“当”地一声,他手里的茶杯已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沫子和在四溅的茶水里散了一地,而那杯盖“滴溜溜”滚了几圈,终于听在了刚才说话的那位管家脚边。

    管家吓了一跳,张着嘴巴朝里面看,然而从他的角度也只能看得到男人小半个身子,心想这还没进门呢,面儿都还没见着,先就来了这么个下马威,自己老爷在这湖州县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几时受过这等屈?

    回头看萧绍礼,见他虽然生气,却还在竭力忍着,自己一个跑腿的自然没必要跟这儿较劲,弯着的腰杆子有些直不起来了,只好就那么往后退了退。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摔茶杯的男人说:“舅舅这些年辛苦,来都来了,就进来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