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300,唯一能做的事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等天黑透了,廖景炎才吩咐船家把乌篷船从长诏水库摇进了湖州县,越往县里走水面越是狭窄,河道两岸的渔家商户愈渐多起来,廖景炎让船家在一家酒肆旁边停靠,等小船停稳了,才从船舱里迎了另外一个人出来。

    “已经到湖州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廖景炎朝亮着灯的酒肆指了指,又回身给了船家几枚银元。

    萧故从甲板上跨上岸,任由扑面的冷风刮着自己的面皮,这里他也已经很多年不曾来过了,瞧着似乎熟悉,其实很多细节风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月色皎洁,与旁边的几点隐约的星光遥相呼应,他仰头看了看,正要迈腿,却又停了下来转回头,一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禁叹息着问:“郑经已经走了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

    廖景炎并不太了解郑经那个人,只不过几天相处下来,也知道这人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这湖面上风大,一边催着萧故进去,一边说:“放心吧,以他的身手想要从沈家门全身而退应该并不难,沿途我都已经留下了记号,他看到了就会找来的。”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萧故也越来越明白“人多力量大”的道理,这一路上要不是郑经,恐怕也没命再见廖景炎。故爷最无情,却又最有情,只是他的这份情少得可怜,从来只留给自己在意的一些人。

    听着廖景炎的一番话,不禁讪笑着摇摇头:“明天就该进南浔了,无论成败都已经没了退路,今晚就好好歇一歇,等这天一亮,恐怕就没这么清静了。”

    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年初,店里并没有什么人,店伙计正歪在柜台上打盹,并没看注意到有人来,廖景炎扶着萧故在长凳上坐下,这才回身在柜台上敲了敲:“伙计,你们这儿还有客房吗?”

    伙计显然吓了一跳,抻着下巴的手猛地一松,要不是倚着柜台,差点儿就要摔跤了,见这两人衣着普通样貌却不俗,以为是南来北往的商贩,嘴里客气地应着,态度却并不殷切:“有倒是有,不过两位最好多订几天的,我们这儿可是这梅渚镇上最好的酒家了,明儿个就是上元节,到时候被其他客商预定了,想住也没得住。”

    这梅渚镇再热闹也不过就是湖州县内的一个小镇罢了,还没到一屋难求的地步,萧故跟廖景炎都知道,这伙计之所以这么夸大了说,不过也是想多赚几个钱,毕竟这年头,有钱住店的爷已经不多了。

    廖景炎与萧故相视一笑,跟在伙计的后头说:“放心,我们不会占用贵店太多的空间与时间的,我们只住一个晚上,明天一大早就走。”

    “一晚上?”伙计分明有些不情愿,语气也拔高了不少。

    廖景炎迎着微弱的烛光点点头。

    有客总比没客好,伙计见对方这么确定坚持,也不好再劝了,指了指最里面的对门的两间客房说:“那两间房都空着,二位今晚就住在那里吧。”

    说着甩了甩手里擦桌子的麻布,举着一根只剩了一半的蜡烛就要往回走。

    萧故原本倚着左边的墙壁走,这会儿却往中间移了移,连番几次挡住了伙计的路之后,等对面的人抬起头,才冷冷地说:“我们只住一间,而且楼下太潮了,我们要住楼上的。”

    伙计被人扰了清梦,心头正窝火,这兴师动众的,只住一晚上就得了,偏偏还只住一间房,早知道这样直接就拒客了。

    此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屑与嘲讽:“两个大男人住一间?大爷,不是我耳背听错了吧。”

    萧故可没有心情跟这儿废话,伸手将伙计往旁边推了推,直接往楼梯的方向走过去:“给我们准备些饭菜来,简单一些就行了。”

    这店里过去也曾经辉煌过,这伙计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每天来来往往的应付着百来号人,还没见过脾气这么古怪,脸色这么臭的爷。

    偏偏又是舍不得花钱的,住店住一间,吃饭还要简单的,最近兵荒马乱的,生意也不好做,伙计已经好几个月没拿到工钱了,也没心思伺候人,破罐子破摔地回了句:“饭菜没有,剩汤倒是有一碗,爷要是要的话,自己到厨房热了喝。”

    这话可是实打实的挑衅,萧故虽然知道人心冷漠,却还没遭遇过这样的对待,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好透,手脚却还灵便,只听那骨节“咯咯”响了几声,眼看着就要动手了,而真要动起手来,这伙计细胳膊细腿儿的,可经不住他这一下两下的。

    廖景炎连忙从衣兜里摸了个大洋出来,捏着两指之间往两人中间一插,冲着伙计说:“现在可以有饭菜了吧?房钱明儿另外付。”

    伙计一看见白花花的大银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赶忙伸了两手出来接:“有有有,两位爷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本店服务周到,应有尽有。”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都快成了有钱能使磨推鬼了,不管这人心与人心隔了多少层肚皮,都总喜欢贪恋着一样东西的,那就是钱。

    当然了,也有人不爱钱,可是那毕竟只占着很少数,自古如此,早就是不争的事实了。

    萧故瞥了廖景炎一眼,冷叹着说:“如今这些歪风邪气,都是你们这些文人惯下来的,你让他吃下苦头,保管比给钱还殷勤。”

    廖景炎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有些人就是贪,你越是给他甜头,他就越惦记你兜里是不是还有些什么好东西,做起事来可就别有用心了,只有给他更大的利益好处,才能满足他更大的胃口,如此循环往复,慢慢地就成就了“贪”。

    不过凡是有利也有弊,就目前而言,南浔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尚且不清楚,这时候并不适合打草惊蛇暴露了身份。

    于是朝萧故挤挤眼:“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都不是事儿,亏你还做过响当当的有钱人,真是抠门抠到家门口来了。”

    可不是到了家门口了嘛,可是既然到了家门口,又怎么可能藏得住行踪呢?萧故心里清楚,打从他们踏上湖州这放水土,就已经被人给顶上了。

    没一会儿伙计就送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廖景炎见他迟迟不出去,只好破财免灾,又用了一块银元将人打发了。

    萧故随意吃了些,又喝了一碗蛋花汤,打趣着说:“小心你这些年攒下的钱还没老就都花光了,到时候可没人这么心疼你。”

    廖景炎将随身的伤药取出来,吩咐萧故敞开衣服,将他身上交织纵横的纱布撕下来,又将生肌止血的白药敷上去,最后重新包扎好,才笑着回应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才散尽了家财,你不会这就要做甩手掌柜,一点责任也不负了吧。”

    提起“负责”两个字,萧故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下子就敛去了,这世上指着他负责的人太多太多了,从前担着整个太平会,而现在,看似一了百了一身轻松了,可是廖景炎很清楚,萧故之所以退到这幕后来,根本就不是要逃避。

    可是就算如此,“负责”这样的字眼还是伤了他,萧故自己心里也清楚,对于言唯香,对于他们从前有过的那个孩子,他是有愧的,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她远远的,就是少将她扯进这纷纷扰扰的恩怨是非里面来。

    “萧故,你知道小唯她,怀了你的孩子吗?”廖景炎不想说的,却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