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湖美男谱

江湖美男谱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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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在背后掩上门。背脊贴着门框,她觉得自己既不难过,也不想哭,更无半点挣扎。

    她对自己方才扼杀掉青衣公子情感小萌芽的行为,十分赞赏。

    赞赏得无以复加。

    拍了拍胸口,她在一片黑暗中凭着感觉朝床榻摸索而去。摸索到半路,蓦地火光一闪,房中亮了起来。

    她在微光中眯了眯眼睛,半晌才适应这亮度。待看得清晰了,便见到尹碧瞳悠然地斜躺在她的床上,肚皮上搭了一角被子,正是她盖了一夜的。

    “玩够了?小殷?”尹碧瞳抚摸着那缎面的被子,笑吟吟道。

    殷悟箫无端打了个寒碜。

    “你、你、你怎会在我房里?”

    尹碧瞳叹息:“小殷啊,你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呢?重点是,你刚才,去干什么了?和谁一起?”

    殷悟箫咬着唇,不语。

    尹碧瞳再叹。

    他把殷悟箫拉到身边坐下,又用手细细理着她的鬓发,宛如慈爱的兄长。

    “小殷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必定是同百里青衣出去了,必然是去听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了。”

    殷悟箫讶然:“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自然是因为我也一路跟了去呀。”

    殷悟箫哭笑不得。

    尹碧瞳严肃道:“小殷,我知道那百里青衣垂涎你的美色已久,你可不要掉以轻心,让他钻了空子。”

    殷悟箫无力地扶额,她开始觉得,尹碧瞳或者是受了她的影响,才会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如何看出百里青衣垂涎我的……美色?”

    尹碧瞳捂着唇,仿佛被发现偷吃油的老鼠:“小殷啊,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受那百里青衣的诱骗哦。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你是不是要拿你的灰指甲在我眉心戳个血窟窿?”殷悟箫没好气道。

    尹碧瞳摆摆手:“对待你,当然要与别不同。”

    “如何不同?”

    “我会将你手脚和脑门上的皮都剥下来,缝成一个人皮荷包。然后,抽你的筋来编成绳子,挂在你美丽的脖子上。再把你眼珠子剜下来,放进荷包里。最后,用你的心头血,在荷包上画一朵花。”他停了一停,“小殷,据说你喜欢莲花?”

    他的神情,陶醉之极。

    殷悟箫浑身发冷,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海蛇在她身上各个部位游弋,并伸出分叉的舌尖舔舐她的肌肤。

    “你真不是人。”

    尹碧瞳满意地摸摸她的脸。“知道就好。”

    殷悟箫勉强定了定心神:“我同百里青衣说的那些话,想必你都听到了。你又何必这样吓唬我?”

    尹碧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问:“小殷,你是不是真爱上我了?”

    殷悟箫险些吐血:“你上一刻还要把我做成|人皮荷包,这一刻就想让我爱上你?”

    尹碧瞳竟认真地作反思状。“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一手托着下巴,思索了半晌:“那你对百里青衣说那些话,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殷悟箫笑笑:“我骗他的。”

    尹碧瞳展眉:“骗得好。娘的,我也早想骗他一回了。”他又地绽出微笑:“可是你说我不如他俊美,不如他武功高强,也是真心的吗?”

    殷悟箫点点头:“你不介意吧?”

    尹碧瞳呵呵笑:“那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就好。”

    房中静默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低头默然。

    许久,殷悟箫道:

    “其实,你现在很想一指头戳死我吧。”

    尹碧瞳静了一会儿。

    “没错。”

    入百问谷求医者,需百遍自问。

    只因入百问谷之路,乃是天下第一的错综复杂,神鬼难行。相传数百年前鬼谷子的一百七十九代传人曾在此设阵,困住隋末宇文化及精兵三千,无一人生还。后来,年久阵残,便化作此谷。

    清早起来,龙前客栈的住客们纷纷都往百问谷而来,今日就是百问谷开谷之日。殷悟箫与尹碧瞳虽动作慢了些,却也跟着众人来到百问谷,却不曾想,这谷中地形奇特,树木繁盛,道路又多变,走了半日竟未见半点人烟。

    寻常人的确容易在这谷中迷失方向。其实传说也不过是传说而已,依照日月之相,以及森林瘴气浓淡,找出正确道路对殷悟箫而言并非难事,只是尹碧瞳那家伙……

    殷悟箫叹气:“尹碧瞳,你真的是个杀手么?”

    谁见过杀手不认路的?

    尹碧瞳哼笑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殷悟箫摇摇头。这么个性格古怪,脑子也不灵光的人,居然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尹碧瞳,你为什么做杀手?”

    “你为什么做才女?”

    殷悟箫被他呛得咳声连连。

    “你以为才女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么?才女不过是那些爱闲磕牙的人提溜在嘴边的八卦罢了。”

    “我做杀手,不过是不想听别人摆布罢了。”

    “咦?”

    “当好人,太累。”

    殷悟箫想起百里青衣,点点头。

    尹碧瞳也不过是个热爱自由的人罢了。

    “何况,我喜欢杀人。”尹碧瞳淡淡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翘起。

    “……”

    她一定是脑子有毛病,居然在刚才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同情。

    “我喜欢指尖戳进眉心,鲜血溢满指甲的那种感觉。”

    “闭嘴!”

    尹碧瞳笑:“小殷啊,你是个很善良的女人。”

    “……”殷悟箫被他夸了个猝不及防,居然有些脸红。

    “可是你没有什么正义感。”

    “……”

    “算了,跟你说话根本就是给自己找气受。”殷悟箫边转身边摆摆手。

    尹碧瞳把她一把扯过来,笑吟吟道:“小殷,你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邪道,对不对?你也不会因为我是杀手,就嫌弃我,对不对?”

    殷悟箫微微失神。

    “我不会因为你是杀手而嫌弃你。可是,我会因此而害怕你。”她轻轻拨开他的手。

    尹碧瞳脸色黯淡下来。

    他在她背后说:“小殷,你要是希望我金盆洗手,你就说出来吧。”

    殷悟箫背影凝了一凝。

    “你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么?”他笑。

    她是个善良的人么?她如果是,就应该劝这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少造杀孽。

    可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如此重要,以至于可以影响到尹碧瞳的人生选择?

    “你杀的人多了,自然有你的报应。你放下屠刀,自然立地成你的佛。和我有什么干系?我才不相信我的一句话能够改变你多少。”

    尹碧瞳微愕。

    “不要拿我当你做选择的借口。尹碧瞳,那会让我讨厌你。”

    尹碧瞳沉默,然后冷冷地笑道:“你说的是。你的一句话怎么能改变我的决定?”

    殷悟箫低下头,忽然觉得有些哀伤。

    她信天理,信命,可是却不信自己。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救得了别人?

    “尹碧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有机会忘掉过去,过上平静的生活,你肯不肯?你真的会愿意么?”

    “平静?我么?”尹碧瞳仿佛在听笑话。

    “我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尹碧瞳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旁草丛里簌簌作响,跳出几个人来。

    尹碧瞳的第一反应是将殷悟箫护在身后。

    “你们?”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三个人,三个来者不善的人。这三人正是五邪星之三:黑龙王,白熊君和阎罗秀才。

    百般问第十二章共枕一舸听秋雨(六)

    黑龙王、白熊君和阎罗秀才狰狞的面容在尹碧瞳面前,却显得恭恭敬敬。

    “碧瞳大人。”黑龙君拘谨地上前两步,“我们兄弟几个先前不识真人,多有得罪,还要请您多多包涵。”他动作僵硬,鞠了一个躬,看来是不常做这种举动的人。

    或者说,这世上能让他这样恭敬的人并不多。

    殷悟箫莫名其妙地望着尹碧瞳。

    尹碧瞳却负起手,向左慢慢踱了两步。

    “主人此刻到了百问谷?”

    三人嘿嘿笑着,不应声。

    尹碧瞳再道:

    “他告诉你们我的身份,自然是要让你带话给我了?”

    白熊君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正是,主人让我们给您带个话,请您即刻启程回……”他看了殷悟箫一眼,“回总堂去。”

    尹碧瞳冷笑:“他只让你们给我带这句话么?”

    “自然只有这句话。”

    “那么我要是不回去呢,你们待要如何?”

    阎罗秀才蓦然阴阴地笑起来:“碧瞳大人,主人还说了,您身边带了个女人。如果您不跟我们回去的话……”

    “哦?我身边带了个女人,主人也知道?”尹碧瞳懒懒地抬了抬长长的睫毛,十分妩媚。

    然而周遭的空气,蓦地冰寒如雪。

    殷悟箫指尖发冷,尹碧瞳这是想杀人了。

    黑龙王腿肚子一软,噗咚跪倒在地。

    阎罗秀才颤然道:“尹碧瞳,主子说了,你回去的时候,要把他要的东西一起带回去,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尹碧瞳翘起两根手指,细细端详着指甲。

    “尹碧瞳!”阎罗秀才忍不住声音拔高,“你不要太猖狂,我们三个联手,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何况……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女人。”

    尹碧瞳动作一滞,偏头去看殷悟箫:“他们说的极是。”

    他沉下眉心,思索着什么。那三人微微喘气,皆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尹碧瞳附到殷悟箫耳边。

    “你跑的快不快?”

    “呃?”

    “等一下我一转过身,你就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知道了么?”

    “可是……我要往哪里跑?”

    “……”尹碧瞳皱着眉,极不情愿道,“去找百里青衣!”

    殷悟箫瞪着他,呆呆地回答:“好。”

    尹碧瞳却一把按住她,冷笑:“你不要误会。我现在放你去找他,总有一天还是要把你从他手上讨回来的!”

    殷悟箫苦笑。

    尹碧瞳一转身,她便兔子一样跳起来,奔跑若被猎狗狂追的野狐。

    转眼已到十丈开外。

    殷悟箫玩命地跑。

    她想,终于甩掉尹碧瞳这个杀人的家伙了,她也不必担心自己被做成|人皮荷包。

    摸摸心口,却是舒坦很多。

    可是,他会不会有危险呢?那三个人虽然都很害怕尹碧瞳,可是并不代表尹碧瞳能够十拿九稳地胜过他们三个人。否则,“无痕”主人也不会派他们三人来押尹碧瞳回去了。

    她心中忍不住浮上低劣的猜测。

    也许这“无痕”主人是个垂涎尹碧瞳美色的断袖,因爱生妒,因妒生恨……呃,那她岂不是“无痕”主人的眼中钉?

    她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尹碧瞳那打不死的妖孽,哪里有那么容易吃亏?该担心的是那三个邪星才是。

    尹碧瞳,我担心你。

    她可以想象到尹碧瞳听到这句话笑的爬不起来的样子。

    哼,担心个屁。

    正担心着……呃,不是,是正得意着,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子尖叫,殷悟箫慌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尖叫一声高过一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殷悟箫蹙眉,那声音好生熟悉。

    是容秋蕊!

    难道说……

    这少女身子孱弱,又全无心机,若是遇险,只怕是凶多吉少。可是她那恋妹狂的变态哥哥,如何会让她遇险?

    只怕是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了吧?

    她大脑还未思虑清楚,脚下早已作了决定,迅速往发声处奔去。

    数十丈外的一个斜坡上,映入殷悟箫眼中的一幕令她大惊失色。

    容秋蕊瘫倒在地上,面无人色,呼吸已是极为困难。容居峰在她身侧几步之外,面容发青,额上沁汗,分明是中毒之相。他手中之剑已难握稳,只能勉强撑住身体的重量。

    与他面对面站着的,是五邪星之一——毒蝎老鬼。

    却不知道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去了何处。

    毒蝎老鬼没有和那三个邪星在一起,是有原因的。他的面色比中毒的容居峰更差。

    他浑身大汗淋漓,血红狂乱的双眼紧盯着容秋蕊,唇边□的笑更是彻底表露出他的意图。此刻操纵他意志的不是理智,也不是情感,而是一种膨胀到极致的动物本能。

    “小美人,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老子发病。你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老子没准儿留你一命,多多伺候几天。”他涎着脸靠近,一双满是黑毛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摸上容秋蕊胸前。

    “滛贼!你敢动我妹妹一根寒毛,我容居峰化身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容居峰气息不稳,恨意剜骨地射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瞥他一眼:“好,那老子就先送你去见阎王!”他抽出腰间短棍便朝容居峰当头劈下,眼看容居峰的头就要化作一滩血肉。

    “哥……”容秋蕊哀吟一声,晕厥过去。

    殷悟箫躲在树后惊喘,这……这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容家兄妹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毒蝎老鬼更不是什么好人。如今容家兄妹明显处于下风,难道当真要她眼睁睁看着容秋蕊被玷辱不成?

    前日里只觉得毒蝎老鬼为人阴险毒辣,却没看出他是个急色鬼。尹碧瞳说过,五邪星之所以到百问谷来求医,乃是为了医治自身的宿疾。毒蝎老鬼的宿疾,就是无法自控的兽性。

    这样古怪的宿疾,又是始于二十多年前,莫非……五邪星身上的宿疾,也是出自妙手毒姝之手?殷悟箫越想越觉得,这事正是妙手毒姝会做的事。

    可是这样惩罚恶人,于恶人虽然难于忍受,同时岂不也是逼得这恶人去害了更多无辜的姑娘家么?殷悟箫望着容秋蕊失了血色的脸颊,泛上一丝怜悯。

    妙手毒姝,如果当年干脆一刀杀了这邪星,岂会有今日之祸?

    她正凝神思索,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发生了变化。蓦地,一股的冲击从背后袭来,猝不及防。殷悟箫只听呼呼劲风如刀刮过她脸庞,待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竟被一股怪力掷向毒蝎老鬼和容居峰!

    骤变突生,一阵天旋地转,殷悟箫已跌倒在容居峰身前。

    容居峰和毒蝎老鬼皆大惊失色。

    “啊!”一声痛呼暴起。却不是殷悟箫,而是毒蝎老鬼。

    方才容居峰趁毒蝎老鬼因殷悟箫闪神之际,运用仅剩的气力一剑削去了毒蝎老鬼臂上一块血肉。若不是容居峰已身中蝎毒,只怕这一削就会削去了毒蝎老鬼的整只手臂。

    毒蝎老鬼按住鲜血如注的右臂,倒退几步,毒辣之色陡增:“你这兔崽子!”

    容居峰使出刚才那一剑后,气力几乎用尽,又被殷悟箫一撞,面色更是惨白。殷悟箫虽被摔得浑身疼痛,却还是连忙扶住他:“容公子,撑住啊!”

    眼前的毒蝎老鬼,决不是色心陡起,而是长年发作的剧毒后遗症。这时他已被自己身体内紊乱的经脉折磨得理智尽失,除非是杀了他,否则他决不会半途而废的。

    “你这女人,哪里跑出来的?不怕老子连你一块宰了?”毒蝎老鬼手中短棍直指向二人。

    殷悟箫无暇去想究竟是谁把自己推落战圈,此刻情势危急,若再想不出办法,她和容家兄妹便要葬身此处。

    前有癫狂躁乱恶徒,后有暗箭冷观之敌,而他们这边一人昏倒,一人中毒,一人身无武功,她再自诩聪明自命冷静,也无法在这样的绝路中寻出一条生路来。

    读了多少破书,竟不如一个武夫来的有用!

    瞬间殷悟箫脑海中掠过无数思绪,却都纷乱错杂抓也抓不住。她瞪着毒蝎老鬼,心想自己肯不肯弃了这两人先走。可是即便是她肯,那推她入战圈之人也不会让她走远。

    何况,这样的情况,她如何走得?

    几番思量间,便见容居峰又一次败阵,蓝衣狂卷着撞上大石。他倚着大石,挣扎了数次才站起身来,却已是强弩之末。

    容居峰苍白的脸慢慢抬起来,不是看向毒蝎老鬼,却是看向殷悟箫。

    他的眼珠暴出来,显得十分狰狞。

    殷悟箫一颤。

    此刻于容居峰而言,并非全无生路。

    她似乎看清了容居峰的打算,她似乎能够理解他的选择,可是,可是她依然不愿意相信。

    “容公子……”她心头浮上彻骨的寒意。

    未给她机会细想,容居峰一把扣住她,将她直直推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的攻势因她而滞了一滞,容居峰抓住这空档,飞身抱住容秋蕊的身体,向树林中跃去。

    “妈的!”毒蝎老鬼一手抓住殷悟箫,恼怒地骂了一句,正要追上去,却因看到殷悟箫的面容而停住。

    “女人!”他眼中布满血丝,散发出歇斯底里的,狞笑着,“差一点没关系,能用就行!”

    殷悟箫只觉呼吸在霎那间停止。

    百般问第十二章共枕一舸听秋雨(七)

    林间葱茏,却连半声鸟语虫鸣也无,寂静得人心中发慌。

    百里青衣一行百问谷,已有两个时辰,却还未寻到通往百问山庄的正确的路。

    百里青衣忽然疾声道:“宇文姑娘呢?”

    众人面面相觑,果然不见宇文翠玉。宇文翠玉少言寡语,又与百里府诸人都不熟悉,在山中乱晃的时候居然失散了也没人发现。

    一名护卫犹豫道:“方才宇文姑娘说是要去那边树丛捡什么东西,即刻便会归队,属下以为她是……”

    百里青衣冷凝着脸,这是何等危险的情形?怎可任宇文翠玉一个弱女子擅自离队?才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不见了人,这要他如何向宇文府交代?

    蓦地,林中吹过一阵异风。

    “大哥,这谷中有古怪。”百里寒衣倒退两步,铮然出剑。

    “公子!”密林中女子尖叫遽起!

    百里青衣心中一跳,拔足疾行。

    那叫声,分明来自宇文翠玉。

    百里青衣穿过树林,一眼瞥见容家两兄妹倒地昏迷,容居峰面色青紫,宇文翠玉则惊恐地瞪着这一惨状。

    “我找不到你们……”宇文翠玉泪水在看到百里青衣的瞬间流了出来,她脱地软软靠入百里青衣怀中:“他们……”

    百里青衣连忙撑住她,把她交给随后赶来的百里寒衣,自己则俯身检查容家两兄妹的状况。

    “还活着。”他迅速点住容居峰身上各大要。“是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与容家素无瓜葛……”百里寒衣疑惑道。

    百里青衣深思地望向树林深处,没由来一阵心悸。

    一只玉手轻拉住他衣袖:“公子,你要去哪里?”宇文翠玉面色苍白地轻唤。

    “二弟,你带容家兄妹和宇文姑娘先行出谷医治!我去查探一下。”百里青衣头也不回,脚下丝毫不停地飞驰而去。

    总觉得,有什么发生着的事情令他心惊肉跳。

    钻心帝痛。

    殷悟箫吃力地张开眼睛,排山倒海的痛意自右腿直冲向全身。

    她是在那斜坡下面。

    山雨欲来,乌云密布,天色宛如吃人的猛兽露出黄红大口。

    她紧紧地皱着眉。右小腿大概是断了。只是尝试挪动了一下,便牵动了伤处,于是痛入心肺。

    依稀记得,自己被毒蝎老鬼一手掼在地上,扯开层层衣物,□出大片肌肤。那猥亵冲鼻的男性汗臭味熏得她几欲昏倒。那肮脏的大手在她身上又摸又掐,终于逼出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可是,手脚却似乎麻木了一般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而那暴徒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叫声而有所收敛,反而□得愈发得意。她越叫,他越笑,猴急之下一手扯开自己的裤腰,一手去扯她身上的中衣。

    那中衣质料充满弹性,他忙着,用力过度,反作用之力竟令她向后跌倒,翻过坡顶。

    她于是顺势,整个人往坡下滚去。

    这斜坡极长极陡,即使是毒蝎老鬼,要从上面下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殷悟箫努力直起身子。

    身上各处都汨汨地沁出殷红,染得她一身粉色底衫上展开朵朵怒放的红梅。坡上有几颗突出的利石,狠狠刺入她胸口。

    她此刻,连站也站不起来,更不必说逃走了。

    她也没有必要逃。即使毒蝎老鬼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以她现在的伤势也爬不出多远。

    断无生还之理的啊。

    想到此处,她竟莫名地心安下来。也许她会在身体受辱后死在毒蝎老鬼手下,那必定会很难看吧?

    她很看得开的,横竖是一死,清白还有什么要紧?

    昨夜百里青衣的话蓦然浮上脑海。他说,他要护她周全。却不知道他原本打算如何护她周全呢?

    殷悟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撕裂。

    不,她不逃,也不会先行自我了断。她答应了楠姨,要活着,要活着。哪怕这三年来活成这个样子。

    于是她捂着胸口,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

    一声惊雷骤起,暴雨于是倾盆而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影像,狂乱得让她不及抓住任何片断。依稀地,她看见当年同漫思一手捧碗,一手举筷,边笑边唱:

    莫说死后无人泣,谁将收葬奴衣裳?

    两人为赋新词强说愁时,她可曾料到会有今日?

    雨声中,疯狂的怒吼穿刺她的耳膜:“臭娘们儿,害老子好找!”

    的黑影逐渐逼近。

    一只大手粗鲁拽过她湿透的身躯,扼住她的喉咙。

    殷悟箫不停地,难道她最终,竟是被j杀的?好悲惨。

    她到极点,忍不住睁了睁眼睛。

    那个杀戮的夜晚,也是这般大雨。楠姨喂她服下“求不得”时,若是知道她有今日,可还会保她的命?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想做些什么?

    太多了,太多了。敢想的,不敢想的。可是,来不及了。

    越过眼前猥琐恶贼的肩膀,她仿佛看见浓密雨帘中有淡淡的青色影子飘过。

    真是仙踪杳杳啊。

    “妈的,你这女人……身子倒是不错……”毒蝎老鬼一边反转她的身子,一边说。

    噗!

    □的笑声戛然而止。

    毒蝎老鬼沉重的身躯缓缓倒地,仿佛身体里发生了一场轻微的爆炸。

    乌发散乱,几乎是浑身□的殷悟箫迷蒙地抬起眼,啊,是百里青衣。

    她下意识伸手去拉自己的衣衫,触手却皆是破碎不堪的布条,纤弱的颈子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重量,慢慢的低下。

    这一刻,她宁可去死。

    宁可去死。

    而这一刻,他宁可以死来换取她的安然无恙。

    他那样石碑一般站立在瓢泼大雨中,雨水从他绝世的容颜上奔流而下,漆黑的眼眸中,蓦地燃起刻骨的毒。

    双手的袍袖在大雨中疯狂地舞动,只见毒蝎老鬼的尸身随之而轰然爆裂,化为血水,又被大雨冲散了。青衣公子最高深的杀人武功,这世上见过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今日,却被用在这不入流的邪星身上,反复地,反复地。

    “青衣……公子?”殷悟箫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而飘忽。

    那双眸子缓缓转向她,长发凌乱的她,仅着片缕的她,浑身是血的她,目光涣散的她。

    一贯温文尔雅的百里青衣公子倏地一拳打上石壁,谪仙的容颜凄厉而痛苦。

    “为什么?”吼声沙哑而压抑,“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不呼救!”

    “为什么?”殷悟箫仰脸,突然傻笑起来,“青衣公子其实也是普通人啊。可是青衣公子早就知道,那个扮作小乞丐的其实是个女子,其实身上中了无解的毒,其实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箫儿!”百里青衣猛地紧紧抱住她,一向坚定的身躯在微微。“不要再说了!我不准你绝望,我不准!”

    “唉,你们这些人啊,”她仿佛很困惑地叹了口气,“总是要人家活着,活着,知不知道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一件事啊?”

    “……”百里青衣心痛难忍。她的语气,是妥协的。

    一切不堪的记忆这时才如洪水般涌上脑海,她身子一倾,呕吐起来,仿佛要将曾发生过的一切剥离出自己的记忆。

    百般问第十二章共枕一舸听秋雨(八)

    大雨,一夜未停。

    百里青衣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殷悟箫伤痕累累的身子,寻到一处山洞,作为他们这夜的庇护之所。

    他为她擦干受伤的身子,再小心地让她栖息在他怀中。

    她眼皮轻阖,仿佛安眠,又仿佛一具无心无念的空壳。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收敛了全身的皮毛,蜷缩在他怀里,得令人心碎。然而,她却没有哭泣。

    只是她不哭泣,比哭泣更让他心头揪痛。

    他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半晌,才发觉在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自己。

    他恐惧得。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现在飘忽得如同一阵易逝的风。而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恐惧,恐惧自己若是抓不住她,她便会真的如风般飘散了。

    绝色楼中,那与白灿同行的小乞丐虽未发一语,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储秀山庄婚变,他满腹疑窦,却仍是放她离去。她与多年以前相去太远,连向来长于辨人的他都不敢妄认。

    京城重逢,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欣喜若狂,可是她身上缠绕太多疑云,他竟不敢轻易碰触她尘封的内心。

    及至得知她身中奇毒,他终于明白是什么令她成为今日的她。于是他心痛莫名,相处却更加谨慎,只怕一旦挑破两人之间那层薄纸,牵动她心中情念,便要从此阴阳相隔。

    百里青衣,也不过是一个怯懦的人。

    佳人遗世独立,不依外物而生,他只得悄悄为她担下重负,她求不得的,便由他来为她求得吧。

    她是殷悟箫也好,是水无儿也好,终究是那个埋藏在他心中六年的女子。

    百里青衣想起昨夜的争执,仿佛已是前世一般遥远。

    那一低眸,他便见,她红唇轻抿,问他:疼么?

    她高傲地挺着小,扬着小下巴,嘲笑他不懂得什么是情,嘲笑他对她的心意不过是为了一份死心眼儿的责任。

    她带着一份自以为高尚的道德感告诉他,不要在她身上花费心机。

    她其实不知道,她一肩担下所有痛苦的姿态,一点也不可爱。

    一觉醒来。

    殷悟箫披了百里青衣的衣裳,木然地望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眸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百里青衣打着赤膊,在添柴火。他居然能在这样的大雨中找到未被打湿的木头,居然还抓了两只兔子,血淋淋地扒了皮,架上了火堆。

    百里青衣做着这一切,十分熟练,如果不是略显瘦削的上身和俊美的容颜,他会被误认为一个猎户。

    他感受到她的注视,目光柔和地看她一眼,走过去拉紧她披着的衣衫,将她裹得更紧。

    “休息的可好?”

    殷悟箫点点头。

    他于是将衣服掀开一丝小缝,检查她身上的伤。他随身带了些金创药,替她抹了,也喂她吃了十锦露,却只能缓解她的那些擦伤,至于胸口的刺伤和腿伤,只能等到雨停后出谷延医救治。

    所幸她伤势虽重,却无生命之虞,只是要寻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调养。

    然而,身体的伤易治,心中的伤却难治。

    “疼么?”他忧心地望着她紫红的小腿。

    殷悟箫摇头。

    百里青衣皱了眉。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怀中,暗中催动内力传导入她体内。

    “箫儿,”他撩起她额前的散发,掠到耳后。“不要怕。都过去了。”

    殷悟箫怔楞地将目光转向山洞外的雨帘,对百里青衣的话置若罔闻。阵阵热力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她微微蜷缩了一下。

    百里青衣觉得很雄,她的痛苦,已经让他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可是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

    他是极谨慎的人,如果没有想好说什么,就不会开口。于是,他就这样抱着她。她这样有呼吸有续地在他怀里,让他觉得安心无比。

    永远,不想放开。

    殷悟箫却忽然张口了,声音是嘶哑的,轻得像风稻息。

    “青衣公子。”

    “呃?”

    “我若是死了,是不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就无法落网了?”

    百里青衣怔住。他当然要回答不是。即使没有殷悟箫,以他的能力,他依然有信心查出真凶。

    可是,他又不敢回答不是。他想,让她觉得破案非她不可,也许她就不会那么不在乎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殷悟箫没有等他回答。

    “给你。”

    她抬起手,摊开手心,赫然是她脖子上挂的血玉。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不用管我了。”

    殷悟箫感觉到她靠着的人的身子强烈地一颤。

    “啪”地一声,血玉被挥到地上。百里青衣在她耳边森冷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悟箫慌了,她挣扎着要起来,要看那玉是否完好。

    “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中透出极度的脆弱。

    百里青衣僵着脸,把血玉捡起来,放回她手心。洞中地面皆是碎土,血玉自然完好无损。

    殷悟箫喘了口气,将血玉紧紧握在手心,放在胸口,却又被百里青衣抓住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青衣冷着脸。

    “你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块劳什子破玉?你把我百里青衣当做什么人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被深刻地侮辱了。

    “你……就算不是为了血玉,也必然是为了……其它的什么……”殷悟箫断断续续地说。她看到百里青衣的脸色,慢慢住了口。

    百里青衣震惊地望着她,眸中黯淡下来。他松开了护持着她的双臂,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站起来,转身过去,再不说话。

    他心中冰冷,若三九寒天。

    百般问第十二章共枕一舸听秋雨(九)

    殷悟箫呆呆地望着百里青衣的背影,忽然滴下泪来。她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在别人最隐秘的地方捅一刀?为什么恨不得所有人都怨她,恨她,以为她是个没有心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痛,就想让别人陪她一起痛么?

    对岑律是如此,对石漫思是如此,对尹碧瞳是如此,对百里青衣也是如此。她恨不得自己是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蝎么?

    她编造那些悲惨可怜的身世故事讲给人听,暗示自己,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怜。可是到头来原来她是在乎的,是害怕的,所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无声的哭泣,泪水汹涌着滑落她苍白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拭去她的泪水。

    “别哭了。我不该这样大声对你说话。别哭了,行么?”

    泪水迷蒙中她望见百里青衣无奈的脸。

    他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大手轻拂她的长发。

    “我知道你难过,有什么苦处,尽管向我发泄吧。让我照顾你,不好么?”

    殷悟箫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她终于道。

    “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她吸了吸鼻子。

    百里青衣浅笑。他知道,以她目前的心境,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

    他更惊讶的是她平静下来的速度。若是平常的女孩子,只怕要数月乃至一生都无法从这样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而她,居然只是使了点小性子便过去了。

    或许,他真的是不够了解殷悟箫。虽然早知她的与众不同,可他却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识到,自己心中那个女子,内心居然是这样刚强。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表面上从那痛楚中抽身了,可是心中那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是不是仍在鲜血淋漓?

    殷悟箫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没有察觉百里青衣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她。

    或者现在,到了走出阴霾的时候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在那阴霾中浸滛一世。

    她真的能将那些丑陋的、悲苦的、可怖的往事抛掷脑后么?她也能够未来,过上平静温暖的日子么?殷悟箫望着百里青衣那沉着的面孔,心中一片温暖。身子虽弱,可是内心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慢慢回转。

    片刻之后,火堆上的兔子熟了,散发出肉的浓香。百里青衣于是取过烤熟的兔肉,小块小块地掰下来,喂她吃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