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湖美男谱

江湖美男谱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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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这么恢复正常了?

    把一切的苦痛和悲伤,和那三年的乞丐岁月一起打了个铺盖卷,丢在了身后的山崖下。

    昏迷之前百里青衣古怪惮度这时浮上她心头,她霎那间脑中清醒了许多。

    宣何故知道解“求不得”的法子,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是她相信,“求不得”这样的奇毒,绝不是一丸药两丸药就能够解得了的。

    百里青衣那混蛋!

    他以为替她解了毒,她就应当感恩戴德么?

    她忽然觉得,她被丢掉了,像丢包袱一般被丢了回来。

    她对于百里青衣来说,算是什么?

    殷悟箫着,习惯性地以手按住胸口。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摸摸脖子,脖子上空空荡荡的。

    那血玉玲珑坠,不见了。

    “箫儿,这三年来,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逢朗哥哥向你保证,以后决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一根头发。”

    “箫儿,送你来的那个人,他是谁?”

    “箫儿,他说你身上的毒解了。你中了什么毒?”

    “箫儿,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告诉我。一定要养好身子才行。”

    “箫儿……”

    “逢朗哥哥!”殷悟箫打断他,“那个送我来的人,他除了说我的身上的毒解了,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

    “有,他还说要替他向你说一句对不起。他说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才这么做的,他是为了他必须要尽的责任。”

    殷悟箫握紧了拳,浑身冰冷。

    白灿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翠翠同我说,如果能替她主人完成一件事,她主人很有可能就会放她退出江湖了。

    而她说: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白灿,选择了他爱的女人,他的孩子,背弃了她。

    而她竟连责怪他的能力也没有。

    乔逢朗止不住心中重重疑问与酸意,握住她的手,恳切追问:“箫儿,那人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三年来……”

    “逢朗哥哥。”殷悟箫终于开口唤他,却是为了阻止他问下去。“这些我以后会向你一一解释,可眼下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对上乔逢朗疑惑的目光,她陡然苦笑起来。

    乔帮属下三位堂主,率帮众七百余人,星夜赶往百问谷。乔逢朗则与殷悟箫带了几人以正常速度随后行进。

    晚风袭来,凉意沁入骨髓,殷悟箫打了个寒颤。

    “箫儿,依此速度,我们明日午后即可到达,你不必太过担心。”乔逢朗与她各驾一骑,并头而行,此刻他端坐马上,悠然摇扇,一派闲适。

    殷悟箫笑了笑:“逢朗哥哥,我一点也不担心。”担心又有何用?

    乔逢朗闻言,慢慢收了扇,忽而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我断不会派人去救百里青衣那小子。”

    “你不救他,也要顾及乔帮的存亡和武林的安危,此次事情轻重,你心知肚明,未必是为了我。”殷悟箫淡淡道。

    乔逢朗面上微微抽搐,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箫儿,你以前虽然也牙尖嘴利,却还是天真得讨喜,一别三年,怎么越发不近人情了?”

    见殷悟箫低头不作声,他又道:“这三年来,我命人四处寻你,从来不敢放弃一丝希望。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你。可箫儿你呢?你可曾有那么一两次想到过我?”他声音平稳,竟不自觉地带出几许哀怨。这样的话,照他平日倨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殷悟箫心中一软:“逢朗哥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楠姨和筠姨外,最疼我的莫过于你了。这份亲情,即使不说,箫儿也是摆在心上的,没有人替代得了。”

    “可那百里青衣……”乔逢朗又是咬牙。

    “他救了我,为我解了毒。否则,你今日看到的箫儿,断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份恩情,逢朗哥哥,你不愿替我偿还么?”

    乔逢朗愕然盯着她。

    “箫儿,你性子向来要强,从不肯出声求我为你做什么,可是你方才的语气,是在求我么?”

    殷悟箫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算是吧。”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一阵激烈的马嘶,乔逢朗竟硬生生拉住行进中的烈马,停了下来。

    “箫儿,”他定定看着她,双手握住她双肩。“此次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可好?”

    殷悟箫一震,水眸撞上他的,又缩了回来,眉心晕开浅浅愁绪。

    乔逢朗有些心急,又有些沉醉。她的表妹,静静思索时,像一株空谷的幽兰,清甜而隽永;口若悬河时,又如牡丹花王,高傲而眩目。她的美丽,远非一张精致的面皮所能概括。

    “好吧。”轻轻脆脆的两个字被撂下。

    “什么?”乔逢朗兀自沉迷在她的眉心,眨了眨眼。

    “我说,就照逢朗哥哥的意思办吧。”她偏过头去,看向远方。

    “箫儿!”乔逢朗握紧了缰绳,欣喜若狂。

    可是殷悟箫那平淡的姿态迅速浇熄了他的,他腾地抓住她一只纤手:“你告诉我,你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变了太多,太多。

    三年前的她,笑得如空阶坠玉,错落有致:“逢朗哥哥,我不嫁给你了好么?我不嫁你,你一样是我的逢朗哥哥啊!”

    殷悟箫忽地笑了:“逢朗哥哥,你一直在问我,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却不问,三年前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逢朗一呆。

    “我知道,逢朗哥哥自是为我好,不愿揭开我的伤疤,我知道的。”

    乔逢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沉默一阵。

    “只是,逢朗哥哥真的不想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一袭瑰丽的笑意染在她红艳的唇畔,还有一丝丝的凄然,一丝丝的算计。

    “你想说,就说出来吧。”乔逢朗垂眸,叫人看不清他心中计较。

    百般问第十四章笑从前醉卧红尘(二)

    殷悟箫自己也不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只记得,清甜的墨香,忽而倾泻在宣纸上。

    “小姐,白天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诗擂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丫鬟久儿递上一碗莲子银耳汤。

    “输了?”一朵奇异的笑噙在殷悟箫嘴角,“谁说我输了?即便是输了,也不是输在诗文上。”

    “我看,那个青衣绝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姐才不稀罕嫁给那什么青衣公子呢,小姐心里早有了表少爷了嘛。”

    “胡说什么?我说,你们也给我死了这份心,我是不会嫁给逢朗哥哥的。这一点,我和筠姨,和逢朗哥哥都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可是……像表少爷这样气宇轩昂,武艺高强又门当户对的男子实在不可多得啊,小姐您何苦再挑三拣四?”一旁的丫鬟拾儿柔柔地蹙了眉。

    殷悟箫笑了。这两个丫头,皆是两年前收入府来的贫家女子,跟了她两年,倒是都学得聪明伶俐了。不过久儿天真,拾儿温柔;久儿直爽,拾儿内敛,两人早与她的亲人无异。

    “这与挑三拣四无关,不过我为人太过苛刻,总想找一个十成十合意的人。逢朗哥哥虽好,却不是适合我的人选。”

    拾儿翘起唇角:“小姐怎么也用起这种打发蠢人的说法。什么不适合,说白了还是小姐眼光太高,表少爷及不上您吊件。”

    殷悟箫被她逗笑了:“你说得对。逢朗哥哥确是有些方面及不上我吊件。只不过我吊件,和世俗吊件倒不尽相同。以逢朗哥哥的人品,应该也寻得到一个强过我十倍百倍的女子吧。”

    “那您倒是说说,您吊件究竟是什么,表少爷又如何及不上您吊件了?”久儿不依不饶地撅起了嘴。

    “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殷悟箫当真认真思索了答道。不过终究是十来岁的女孩家,即使大胆豪爽,面上也难免染了几簇酡红。

    “小姐这第一条可就难煞人了,谁不知道小姐聪明绝顶,要猜透小姐的心思,难哦。”久儿摇摇首。

    “这第二条就更难办了。古来男子皆以事业为重,以家国为重,还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要丈夫以你为重,实在有违常理。”拾儿附和道。

    “你们说得自然在理。可他有他的家国事业,我也有我的,家国事业固然重要,可夫妻乃是要共度一生的心心相印的人,更在这些身外之物之上。我倒不是要他抛弃锦绣前程,可是不得不作抉择时,他须得将我放在一切之首。我会这样待他,他自然也要这样待我才好。”

    两个丫鬟听了她这一番话,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逢朗哥哥么,待我虽好,可是真有大难临头,只怕,我是他第一个舍弃的人。”殷悟箫不禁苦笑。

    “何况这情情爱爱的,原本不过是种感觉罢了。我如今虽不懂,却也知道和逢朗哥哥之间,没有这种感觉。既然我殷悟箫在这人世走了一遭,总要尝一尝真正的情滋味。”

    “小姐你……”拾儿喃喃出声,却无处切入。

    “……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久儿接上去。

    殷悟箫挥挥手:“得了,你们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么?”

    “小姐说得是。”拾儿忽地娇柔一笑,推了推久儿,“方才楠姨叫了你几次,还不快去?”

    “哦?”久儿眨了眨眼,笑道:“那久儿先去了。”袅袅退至房门外。

    殷悟箫也眨眨眼:“久儿这丫头,愈发地娇艳美丽了。我与你打赌,她对我家逢朗哥哥有意,你信不信?”

    拾儿幽泳了口气:“小姐天赋异禀,洞烛人心,有什么是小姐看不透,得不到的?”

    “拾儿,你这话中似有怨怼。”殷悟箫眉峰轻敛,凤目微眯。

    拾儿“嗳”了一声,竟有些飘忽:“小姐喜欢青衣公子吧?”

    “什么?”殷悟箫扎扎实实楞了一愣。

    “拾儿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桌上的宣纸,被你用遮了一半的。”

    “这个么……”殷悟箫面露尴尬。

    “那便是青衣绝对的下阕吧?小姐对出来了,却隐而不言。”

    “那个……拾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中渊源太过复杂,教她从何说起。

    “拾儿没有做多余的猜想。小姐一向要强,今日云阁中却宁可认输也不愿透露真相,其中必有古怪。”拾儿低眉敛首。

    殷悟箫只得呵呵笑着。自然是有古怪的,古怪大了。

    “何况……”拾儿抬头看她,满眼的欲言又止。

    “何况什么?”

    “何况小姐看着那宣纸的神态,似嗔似喜,一会儿恼一会儿笑,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殷悟箫头一次觉得哑口无言。

    她有么?没有吧?

    “小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争到手,不想要的,便是半点将就也不肯。可是小姐却从未想过,身边之人做何感想?”拾儿徐徐道。

    “做何感想?”殷悟箫一愣。

    “譬如表少爷,譬如……譬如拾儿。”

    “拾儿,你心中有事。”殷悟箫终于确信心中想法,微拧了秀眉。

    “拾儿……拾儿想问一句,小姐是预备辜负表少爷一番情意了?”拾儿抬起脸,一张花容平静如死水。

    “逢朗哥哥与我,本来就只有兄妹之情,何况……”

    殷悟箫声音遽止。

    “小姐,你一向说一不二,这一次,拾儿也信你。”

    熟悉的容颜霎那间近在咫尺,吐出的语句却冷凝得可怕。

    殷悟箫愕然低头,正望见胸腹间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垂直插入,刀柄正握在拾儿手中。

    艳红艳红的血,汨汨流出。

    “拾儿……”殷悟箫颤然启唇,所言却已破碎不堪。慧黠的拾儿,内敛的拾儿,柔情的拾儿,贴心的拾儿,在她眼前分离,最终聚合为一张寒意彻骨的脸。

    “为什么?”她只能这样问。

    “小姐……”拾儿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后退两步,倏然泪如雨下。

    “小姐只知久儿恋慕表少爷,可知道拾儿也……可是拾儿有自知之明。拾儿觉得小姐和表少爷是天生的一对,只要你们能白头偕老,比翼双飞,那拾儿就是死了也甘愿。可是小姐你呢?你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不懂得珍惜,甚至表少爷对你的一番深情你也弃如敝屣。日夜看着这样的你,拾儿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殷悟箫捂住腹上仍插着的匕首,咬牙苦笑:“原来……你如此看我。可怜我……做人还真是失败。”一波又一波帝痛由伤口席卷全身,冷汗涔涔留下她额角,她试着轻轻往后倒去,果然靠上书案。

    “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拾儿盯着染血的匕首,四溢的残红惨白了她的脸,脸上渐渐浮现惶恐与狂乱之色。

    “我不许你再让表少爷伤心了,我不许……”

    殷悟箫单手绕到背后书案下,翻开暗屉,摸索着楠姨为她备下的防身的麻醉散,却遍寻不着。

    她忍痛抬眼看一看拾儿,见她并无再补上一刀之意,心下略宽。

    “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不伤心了么?”

    拾儿圆睁了水眸,一片茫然。

    氤氲水气忽地在殷悟箫凤目中浮现:“我死了,你就不伤心了么……”两年的感情,她不信,当真如此脆弱。

    拾儿狠狠地抽气,颓然倒地。

    “小姐……”她□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怔怔看着伤口,“久儿没有说,会有这么多血……这么多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似要拔出匕首。

    “别动!”殷悟箫猛地喝止她。

    “你刚才说……久儿?”一丝凉意窜上她心头,竟远远超越了刀刃入腹带来的痛意。

    “砰”地一声巨响,虚掩的门被毫无耐性地震开。

    “箫儿!”楠姨的身影惊现门口,眼见此景,楠姨再难保持冷静。

    “你这贱婢!”楠姨怒叱,一掌已在她意识到之前劈向拾儿。

    “楠姨不要!”殷悟箫惊呼。

    来不及了,拾儿甚至不及惨叫一声,便死在楠姨掌下。

    殷悟箫挣扎着略直起身子。

    楠姨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杀人了,今日却为了她,在暴怒之下开了杀戒。

    “箫儿,你怎么样?”楠姨看也不看倒地的尸身一眼,直接奔向殷悟箫,焦急心痛溢于言表。

    殷悟箫只得无力地叹气:“我还好。”该怎么说呢?楠姨总说她冲动,可当有大事临头之时,楠姨仍像年轻时一样,冲动易怒。可是,楠姨只有为了她才会如此冲动啊。

    然后,她看见楠姨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

    重重撞上墙壁。

    “久儿……”

    殷悟箫终于支持不住地倒地。因为失血过多,眼前已开始有些微的恍惚,她勉强看见一双精巧的殷府特制的丝履停在拾儿死去的脸庞旁边。

    “小姐,”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轻唤。

    “真可惜,那丫头还是心软了,刺得不够深啊不够深。”那声音啧啧作声。

    “总算没有白费我易容潜入你身边两年的精力,终于等到今天了。”那声音含着一丝惬意。

    “小姐,”那声音停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来取你的命了。”

    “两个心腹丫环一前一后要取你的命,你可开心?”

    一个四方形的小锦盒缓缓坠地,正落在殷悟箫面前。

    那正是先前她摸遍了暗屉中不曾寻到的麻醉散。

    “殷悟箫,你想不到吧,你居然会死在一块玉上。”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扯掉她腰际的血玉玲珑坠。

    “为了一块玉?居然是为了一块玉?”殷悟箫着,望着一地的血迹,望着楠姨一动不动的身子,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另一只白皙的手扼住她颈子,红唇在她耳边轻轻道:“其实,不止因为那块玉,还因为,我恨你。”

    二十年前的小产对楠姨的身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曾经叱咤江湖的妙手毒姝中了久儿一掌以后,仍然拼了最后一丝功力,舍命护她,就此香消玉殒。

    而她,这个本该丧命的人,被楠姨喂入了精心炼制的蛊,护住了心脉,逃出生天。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逃跑的时候还记得从久儿手上夺走那块血玉玲珑坠。

    那一夜,殷府上上下下二十几人皆与楠姨惨死在同样的手法上。

    她不怪楠姨,也没有资格怪。楠姨不过是想让她活下去罢了。即使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要受制于“求不得”,都要活得如行尸走肉,可为了让她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楠姨毕竟赔上了她的性命。于是她逃了,再也不敢回来,过去三年她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照楠姨的意思,活着。

    蛊毒一点一点啃噬了她的欲,她的情,啃噬了她的自傲和狂妄,留下一个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的水无儿。

    或者不是蛊毒使她变成如今这样,而是她自己令自己改变至此呢?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会想起拾儿所说的那句话:“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

    难道真是报应?三年了,她不仅尝够了求之不得的滋味,还要告诉自己,连求,都不能求。

    她想起直爽娇俏的久儿脸上乍现本不属于她的蓄谋已久的狠毒与深沉,冷冷地冲着她说:“对不起了,为了他,我必须这么做。”

    她千百次地在心中大吼:“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那女子,欠她一个回答。

    殷悟箫没有对乔逢朗尽数吐实。她没有告诉乔逢朗,她知道久儿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也许她看不出久儿包藏已久的祸心,但朝夕相处,久儿浮现在面上的红晕,不是假的,能让她如此一心一意的人,只有一个。

    至于那个中原因,决不会与拾儿相同。究竟为何,为何要杀了她,才是为“他”好,成为三年来一直萦绕她脑中无法散去的毒。

    乔逢朗伸手抚上殷悟箫泉涌的青丝:“都过去了,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那声音中的怜惜,不似作假。

    殷悟箫合上眼睛,一滴清泪悄悄滑落眼角,却未及颊上,便干了。

    百般问第十五章匣里金刀血未干(一)

    百里青衣打坐调息了半日,终于睁开眼睛。百问神医宣何故,就坐在他对面,出神地想着什么。

    百里青衣吸气,放下双手。

    “神医,可曾后悔与青衣留在此处?”

    宣何故神色怔忡,半晌才道:“有什么可后悔的,这百问山庄是我的山庄,倘若我不来保护它,还有谁来保护它?”他再看向百里青衣:“何况,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青衣公子身边更安全的?”

    百里青衣笑笑:“如此,青衣便向神医起誓,必以性命来保全百问山庄。

    宣何故微受震动:“青衣公子,真不愧是当世大侠。”他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

    “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好药,青衣公子请服下,虽然无法还原你失去的半数内力,却也能有所助益。”

    百里青衣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二人的性命,包括穹教众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若能够撑到乔帮救兵赶到,众人就有活路。

    服下丹药,他慢慢运气,果然体内淤气散去不少,丹田微暖。

    闭着眸,百里青衣心想,这一回,他是被算计了。虽不至于是穷途末路,却也实在狼狈。那幕后的黑手要算计的本不是他,他却自己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而情势发展到了如今的状况,他又不能不管。

    既然生为百里府的人,就要学会认命。他对自己苦笑。

    “青衣公子虽然侠风正气,却不免失之愚善了。”宣何故道。

    “怎么讲?”

    “青衣公子让白灿带走殷丫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走那叫翠笙寒的妖女?”

    百里青衣莞尔:“她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

    宣何故摇头:“留着无用,放了却是大患。何况真到了对阵之时,手上握着一个棋子,总强过半点筹码也无。青衣公子如此睿智,怎么会连这小小的道理都不懂?”

    百里青衣愕然,复而苦笑:“神医说的是,是青衣做错了。”

    想一想,那翠笙寒在自己手中逃脱,已经是第三次了。

    或者真是愚善吧,他不过见那翠笙寒心中存着的善念多过恶念,便希冀她弃恶从善,不忍赶尽杀绝罢了。他杀过无数恶人,手起刀落绝无二话,可如今看来,还是无法做到黑白分明呀。

    就像这次的圈套,出自何人之手,他也不是猜不到。

    只是原先还存着等那人弃恶从善的希冀罢了。他在心里长叹,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断不能再让那人活在世上了。

    倏地眼前浮现殷悟箫的笑颜。

    却不知她会怎么说,是否也会笑吟吟对他说,百里青衣,你这是愚善呢?

    百里青衣站起身来。

    “神医,你且在这地宫中避一避吧。”

    宣何故点点头:“青衣公子,万事小心。”

    百里青衣道:“神医,青衣有一事相托。若是青衣不幸死在这里,请神医尽全力护住木菀风教主的性命。实在护不住,也请事后在江湖众人面前做个证言,证明穹教众人并非死于乔帮之手,实是有人从中挑唆。”

    宣何故不以为然:“带兵攻来的藏虎将军正是乔帮中人,我说此事不是出于乔帮授意,有谁会信?”

    百里青衣目光炯炯地望定了宣何故:“神医,拜托了。”

    宣何故一愣,尔后叹气:“好好,我答应你便是。”

    百问神医宣何故一生,学的是济世救人的医术,却从未想过要济世救人,只因他知道,大善往往害己。他向来看不惯那一套假仁假义的假道学,人若是不为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如今见百里青衣这般,他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这个人,乔帮帮主嫉他如仇,木菀风也曾对他动过杀心,可是他却愿意为了这两派的纷争以命犯险。

    如此,就是侠之大者么?

    江南骠骑营五千精兵,于日落之时攻入百问谷,破了百问山庄。

    此战猝不及防,穹教众人疲于应战,死伤泰半。

    木菀风一身紫衣,乌发如瀑垂至腰下,右手持剑,左手握刀,满身皆已被教众和士兵的鲜血染红。

    大风猎猎吹过她□的左肩,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抖动。她已连续战了一夜,此时东方早露出了鱼肚白,而她带入中原的十八名教众,如今除了仍死守在她身边的无过外,无一幸存。

    军队数以千计,她纵有高深武功,在人海战术压制下亦无可施展。她知道,自己早到极限。

    朝廷与江湖素来是互不干涉的两个世界。虽然有些朝廷官员亦身兼帮派职务,而一些武林好汉也喜欢捞个一官半职,但双方皆是以个人名义加入另一个世界。为何此次她穹教入中原之事竟会引来江南骠骑营精锐尽出?

    “为什么,为什么朝廷要针对我穹教?”木菀风凄厉大吼。

    数千兵勇将她与无过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这二人全身染血,面容狰狞,宛如恶鬼脱胎。

    马嘶由远及近,似是藏虎将军策马而来。

    木菀风忽而苦笑着微侧过脸,声音低缓:“无过,你若是逃得出去,就自行去了吧,不要管我。”

    “教主!”无过抗拒惮度说明一切。

    “无过,”木菀风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一个好主子。可我一向待你如子,这你是知道的,若是……若是你我二人能逃出去一个,我只盼那人是你。”

    无过左手握紧了刀柄,黝黑的脸上青筋。

    “无过,”木菀风只当他默许了,再道:“你逃出去后,立刻回漠北继任教主,回来……杀尽仇人,为我报仇!”她取下手上红玉掌门戒,推到无过面前。

    “教主!”平日木讷少言的无过骤然转脸怒视她,“无过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木菀风面色一白。

    “无过永远都不可能是你的儿子。”无过狠狠道,“教主该记得,教主还有亲生之子流落中原,教主若不亲自找回他,只怕死也不瞑目。”

    “无过……”木菀风瞬间泪滴双颊。“你这孩子……好,总算我没有错看你!今日要真是在劫难逃,我木菀风便和你死在一处!”

    顷刻间,藏虎已飞马驰至,听闻了这两人的对话,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你二人虽为我正道人士所不齿,倒也不失为两条汉子!”

    半晌,他察觉自己话中语病,面上一烫,只得接着吼道:“管他娘的两条什么,总之,老子欣赏你们,看在这份义气上,老子给你们个干脆!”

    “且慢!”木菀风清叱出声。她虽形容狼狈,教主之威势仍在,一呼之下,连藏虎也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死之前,总要给个明白,让我木菀风知道,穹教第二十八代教主究竟是死于哪帮哪派手中。”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兵剿杀,必是中原武林有人从中挑唆。

    藏虎不疑有他,声如洪钟道:“也好,老子就给你个明白。老子乃乔帮门下明镜堂藏虎,特地来诛你这邪教妖人,以正世风!”

    乔帮与穹教数十年恩恩怨怨难以尽数,此话原该在木菀风意料之内。然而她闻言却如遭雷击,片刻,口中方能吐出破碎言语:“不,不可能是乔帮!”

    欲灭她穹教,欲杀她木菀风的,可以是任何人,却不可以是乔帮,不可以是乔逢朗!

    说时迟那时快,无过腾地一跃而起,冲入千军之中,一面大吼:“教主快走,留得青山在,他日必要荡平乔帮!”

    木菀风却似失了魂,落了魄,犹自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斜里一柄大刀砍过来,她却恍然未觉。

    “教主!”拼杀中无过见得此景,不禁魂飞魄散。

    “噌”的一声,金石交击,大刀被不知名之物震开,堪堪削落木菀风一截乌发。

    众人不及反应,一个壮硕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战圈,一把抓了木菀风,又鬼魅一般闪出战圈。

    “菀风妹子,你没事吧?”大熊一般的浑厚嗓音以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的肉麻语气,忐忑不安地叫着,一边还不忘伸出熊掌在佳人身上动手动脚,确定她伤势的同时顺便满足自己的小小卑鄙。

    木菀风心神一点一滴被拉回来,终于,她抬眼看向慌作一团还不忘吃尽自己豆腐的老不修,咬牙骂道:“章、柏、通!”

    身为一代武学宗师的章家老爷子,狗腿之极地冲着木菀风咧开笑容。

    百般问第十五章匣里金刀血未干(二)

    百里青衣赶到时,所见正是此景。

    “章老爷子!”他心中大喜,有章柏通在此,事情好办得多了。

    他袖内乾坤变换,涨起的袍袖一挥,眼前的一列士兵齐齐倒下。

    然而,身着铠甲的士兵继续如蝗虫一般涌上来,多么绝世的武功,此刻也派不上用场。在这千军万马中,活命的唯一招数就是——挥刀而已。

    可是百里青衣手上没有刀。

    他对章柏通耳语两句,章柏通脸上浮现讶异,于是点头,站起身来。

    下一刻,百里青衣便自章柏通掌上飞起,足尖掠过数千兵将手执的矛尖,袍袖翩翩,直取兵阵之后高踞马上的藏虎将军。

    众人仰首看那仙姿衣袂,一时竟都呆了。

    “藏虎将军!”百里青衣催动内力,高声长啸,压过兵刃交加之声,众士卒听在耳中,胸口都是一震。

    而藏虎的脖子,已经在百里青衣手中。

    山谷中慢慢静谧下来,

    “百里青衣?”藏虎将军发出暴怒的吼声。拜乔逢朗所赐,乔帮众人大多对百里青衣没什么好脸色。

    “你今日来是为了助我乔帮斩除穹教妖人的么?”性命受制,藏虎虽粗鲁,却不莽撞,他瞪住百里青衣,先行以言语试探道。

    “藏虎将军,恐怕此事乃是一场误会,可否暂息干戈,听青衣从头说起?”百里青衣温文的笑意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连藏虎也为之一呆。

    这男人美得可怕。

    “误会?”好容易反应过来,藏虎从鼻子里重重一哼,摆明了对他所言一个字也不信。“百里青衣,你莫以为老子性命在你手中,便会受你威胁,今日你就算杀了老子,我这几千将士也会完成老子的遗命!”

    百里青衣点点头:“藏虎将军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是,你怕不怕对不起乔帮,对不起死去的乔老帮主?”

    藏虎将军一怔。

    “敢问藏虎将军,派兵攻打百问山庄,是出自何人授意?”

    “自然是我乔帮的乔帮主。”

    “我看不然,其中必是有人挑唆。”

    “胡说八道!老子亲自从帮主处领命而来,还能有错?”藏虎粗眉一绷,“百里青衣,你要是存心维护穹教妖人,老子可对你不客气了!”

    像是没有察觉藏虎的敌意,百里青衣又是礼貌一笑:“藏虎将军是亲眼看到乔帮主下令吗?”

    “那是自然。”

    木菀风煞白了雪颊,重伤的身躯再也无力支撑,若不是身旁的章柏通及时扶住,早就瘫倒在地。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亲自下令害我穹教!”她腾地大呼。

    “我乔帮帮主如何下令,岂有你这邪教妖妇说话的份?”藏虎冷冷一嘲,一面再瞪住了百里青衣:“你多说无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兄弟们,休要理他,给我上!”

    得了军令,数千官兵再不犹豫,便要群起而攻。

    “且慢!”百里青衣振臂而呼,声音清晰地每一个人的耳中,其势不怒自威,竟令得一众官兵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藏虎不由得变了颜色:“百里青衣,你当真要和我乔帮作对?”此人在江湖上盛名远播,手下功夫硬朗,若他出手,只怕此次任务无法顺利完成。

    章柏通看的恼怒十分,大声道:“青衣公子,这蠢蛋固执得紧,你干脆杀了他算了,还跟他废什么话!”

    百里青衣不疾不徐,半晌才慢吞吞道:“非也,只是青衣仍有几个问题需要讨教。”

    章柏通不耐烦了:“你何时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他们铁了心要打,再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

    百里青衣眯了眯眼,老神在在:“我就是要拖延时间。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动手,否则暗处的敌人就会从中得利。能拖一刻是一刻,一定要等到乔帮救兵赶到。”只是可惜,他没有殷悟箫那丫头没话找话,把人绕得头昏脑胀的功力。

    想到她一本正经说教的神态,他面上不禁现出怅然。

    章柏通只得大叹:“你没听那莽将军说此事是他乔帮帮主亲自授意的?就算不是,乔帮又怎么会发救兵来助穹教?”他在乔帮可是见够了乔逢朗趾高气扬的臭脸。

    “乔逢朗决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个中真相如何,要等真人来了才能知晓。至于救兵,”他眸光一黯,“放心,以箫儿的能耐,绝对能说服乔逢朗派人救援。”

    见他如此笃定,章柏通也只得摇头叹息。

    那边厢,藏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任凭你百里青衣说再多漂亮话,老子也不会再耽误一分一秒!”

    话音甫落,藏虎所在的后方山头骤然喊声震天,数百精骑变戏法儿一般从山峦之上呼啸而下。

    藏虎闻声回头,厚唇倏地大张:“方堂主?”

    领头的正是乔帮下属三位堂主,说话间已快马驰至阵前。为首的方洪敬堂主豪气大呼:“青衣公子,乔帮明镜堂,乌衣堂,澈宫堂奉帮主之名前来襄助!”

    百里青衣微笑:“三位堂主来得正是时候。”

    “藏虎将军,有三位堂主作证,你总该信我所言了?”

    “这……”藏虎将军只觉得心中疑窦难解。

    百里青衣有礼地松开挟制藏虎的手,退到一边:“藏虎将军,青衣所言真假,可以见分晓了。”

    “藏虎,我等奉帮主之命,前来阻止你与穹教结怨。你擅自以乔帮之名出兵,回帮之后自有帮规处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方堂主朗声道。

    “你们有何证据证明是奉了帮主之命?”半晌,藏虎抛出一句。

    “帮主令牌在此,你敢不从?”方堂主厉声道,见藏虎不语,又追加道:“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乔帮亦谨守界线,从不借助朝廷势力。帮主怎可能会命你率军攻打百问谷?”

    “可是……明明是帮主亲自嘱咐于我,如今言犹在耳……”藏虎信念渐渐动摇。

    “藏虎!休要迟疑,速速取穹教妖人首级前来,谁挡,杀!”

    异变陡生,一声厉呼斜□来,众人闻得此声,心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