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事先不知道其中缘故,却也多少能猜出几分。想了想,便索性堂而皇之往桌前一坐,伸手便拈过一块糯米糖塞进嘴里,笑眯眯道:“好吃,果然好吃。”
宇文红缨脸上有些不好看,皱着眉道:“殷大小姐在外头流浪了这么些年,果然是豪爽了许多,吃东西都这么粗……粗犷。”
殷悟箫险些把糯米糖从口里喷出来。
果然不能期望宇文红缨短短两个月就从蛮不讲理的刁蛮女变成温柔贤惠的小女人。
于是笑笑:“我们小家小户的,自然比不上宇文府有涵养。”
宇文红缨被她拿话一噎,气闷地瞪着眼睛,正待反驳,却听到一边百里青衣轻轻递过来一句:“殷大小姐此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殷悟箫心中一跳。
她自进门起就没敢拿正眼去瞧百里青衣,仿佛心里藏了一只小鬼。
这时百里青衣先出声了,她不得不正面迎上百里青衣的目光。只见他一双眼睛黑若夜空的,坚定稳妥地罩住她。
他依旧是那样和蔼的,严正的神情,可是浑身上下却散发出浓浓的疏离感。
殷悟箫无由来地烦躁。她又拈起一块点心:“我就是来吃点心的。”
此话一出,宇文红缨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殷悟箫心里暗笑,宇文红缨眼见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点心进了她的肚子,想必也是郁闷之极。
然而百里青衣便就此不做声了。
殷悟箫又吞了两块点心,越发气闷起来。
“青衣公子,其实我此来,的确是有正事要和你商量。”她咂砸手指,道。
“哦?何事?”百里青衣声音拖长。
殷悟箫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戏谑和探寻之意来,却仍然只看到他严肃认真的神态。
她心中微恼,道:“可否与青衣公子单独相商?”
果然宇文红缨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百里青衣点点头,站起身来:“请随我来。”
百般问第十六章山色青回梦里家(三)
“殷大小姐有什么话,请说吧。”入了一侧的书房,掩上门,百里青衣在书桌前坐下,淡淡道。
见他就这么淡淡地问了一句,殷悟箫竟然有些窘迫起来。
她实在不明白,两个共过患难,在山洞里缩在同一个火堆旁取暖,吃过同一只烤兔子的人,怎么能说生分就生分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这样性格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窘迫的。于是她大摇大摆地在一旁但师椅上坐下。
“青衣公子,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百问谷中容家兄妹的事?”
百里青衣点点头。
“如果容居峰要杀我灭口,怎么办?”
百里青衣没想到她扔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愁。
他望向殷悟箫,神色微微放软:“他不敢的。”
殷悟箫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难说。我知道他一件极大的秘密呢。”
“哦?”
“你可知道洛阳十七公子宴上那四个世家公子是死在谁的手上?”
“听说是尹碧瞳。”
“非也,非也。我亲眼所见,杀死那四个人的,正是容居峰。”
百里青衣露出愕然的神情:“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是美男子的心头血能治他妹妹的病。”
“如此……”百里青衣皱眉,半晌道:“你真是亲眼所见他杀了那四个人?”
殷悟箫有些生气:“我没有亲眼见,可是能杀他们的只有容居峰,他在食物里下了药,要杀他们易如反掌。”
“哦?你焉知不是尹碧瞳趁他们被下了药杀了他们?”
“……”殷悟箫被堵了一肚子的气,她腾地站起身来,冷笑:“百里青衣,我不信你查不出事情的真相,别拿那一套虚伪的招数来对付我。”
百里青衣静默一阵,道:“我明白了,我会去查清楚的。”
殷悟箫气的浑身发颤:“那你就慢慢查吧,等容居峰把我灭口了再查也不迟!”她转身就要冲出门去。
百里青衣身法极快地站起来,挡在她面前,按了一下她的肩,又飞快地放下手。
“别担心,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就不会让你有事。”他眸色深沉,认真地对她道。
殷悟箫心里的气莫名就去了一大半,她咬着唇,半晌道:“你……身体还好么?”
“呃?”
“神医都跟我说了,你为了给我解毒,消耗了一半的内力。”
百里青衣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内力再练个几年就回来了。”
殷悟箫又恼起来,什么叫再练几年就回来了?他当她是傻子一样好骗么?
她将双臂抱在胸口,细细地盯着百里青衣看,一边看一边从鼻子里轻轻哼气。百里青衣被她看得久了,居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了一声。
殷悟箫忽然明白了,这人要救她,对她好是一回事,可是要他用心去讨好她,想方设法得到她,他是绝计不肯的。
他或者觉得,让她去求乔逢朗也好,离开他身边也好,是他应该做的事,可是因此而产生的后果,他并不打算去挽回。
“青衣公子。”她低垂下眸子,教他看不清她的想法。
“什么?”
“当日在地宫里的嘱托,悟箫已经做到了。在此也多谢青衣公子一直以来对悟箫的照顾,悟箫感激不尽。”她顿了顿,“悟箫不日将要出阁,届时夫家和悟箫都会永感青衣公子的大恩。”
百里青衣明显愣了一愣,然后脸上就变了颜色。
他嘴唇动了动,便见殷悟箫已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殷悟箫站在院中,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百里青衣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要刚正处事,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自然要谨慎从事,自然不能表露太多个人的情绪。而她的心寒,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有了感情。
这样想着,不知是气百里青衣还是气自己,于是只管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迎面却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宣何故。
宣何故见是她,也是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殷悟箫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径自离去。
在房中枯坐了两个时辰,这才惊觉天色已晚,殷悟箫于是对自己苦笑了一番,下定决心,不再因百里青衣而烦扰。
正要出门去用晚膳,却听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做大,然后才慢慢道:“宣何故。”
殷悟箫一愣。她不想开门,可是宣何故毕竟救了她一回,况且如今住在百问山庄中,他是主人,总要给他几分面子。想到这里,她便打开门。
“宣神医,有事么?”
宣何故手上端了一个细瓷碗,碗口弥漫着腾腾的热气。他似乎有些尴尬,却仍硬着头皮道:“殷丫头,我来给你送药。”
“药?”殷悟箫扫一眼那药碗。
宣何故点点头,径自进了门,将药碗放在桌上。
“你身上的‘求不得’虽已解了,可是经年累月伤了身子,还要思好好补补才是。”
殷悟箫皱眉。
自从知道了宣何故和楠姨之间的往事,她对宣何故就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当年宣何故为了不使余毒遗传到婴儿身上,强行要打掉胎儿,以至于逼走了楠姨,这样的行为,虽然让楠姨伤心了一辈子,可是毕竟也是出自一番好意。而楠姨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而出走,也不能说是做错了。这样的一桩遗憾,真要算起来,却不知是谁的过错。
或许真是苍天弄人呢?
然而她对宣何故,无论如何起不了好感。她潜意识里依然认为,这个男人,就是楠姨悲剧的始作俑者。
何况此人刻薄骄傲,阴险自负,身为医者却无半点济世救人之心,虽不是大j大恶之徒,却也不是什么善类。
想到这里,她对宣何故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宣何故没有发现她的心思,只指着那药碗道:“快趁热喝了吧,冷了药效便不好了。”
殷悟箫对上宣何故异常明亮的双眼,但见他眼中全是关切之色,不掺丝毫虚假。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心里都会忍不住温暖起来的。
纵然对宣何故有许多不满,可是看着他这样毫不掩饰的慈爱,殷悟箫心里也不由得了许多。
她端起药碗,一鼓作气地往口中灌了下去。灌完,一脸的苦瓜相。
真是良药苦口,这药这么腥臭难闻,她喝下去搞不好会增寿十年。
宣何故见她小脸皱巴巴的,不禁微笑,又像变戏法儿一样从袖中摸出一块牙糖来,塞到殷悟箫手里。
“丫头,快吃,甜甜嘴。”
殷悟箫一怔。
“愣着干什么?”宣何故斥了一声,连忙替她剥开外头裹着的纸包,将那牙糖塞进她嘴里。
殷悟箫下意识地咬住,只觉得甘甜登香弥漫了唇舌,将药的苦味慢条斯理地压下。
宣何故笑呵呵地拍拍她:“这样就不苦了吧。”
殷悟箫含着糖,不便说话,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子,那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宣何故见她神色怔忡,也不多言,只道:“你多休息,迟些便要用膳了,多吃些清淡暖胃的最好。”
说完,他转身便出了门,连坐都不曾坐下。
房中的殷悟箫,却似傻了一般。
她想起宣何故对所有人向来都是冷冰冰地自称“老夫”,可是在自己面前却像个婆婆妈妈的老管家一样。
是因为移情作用么?
或者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面吧。
这时乔逢朗推门进来,冲她笑道:“一同去用膳吧。”
殷悟箫便也冲他一笑:“好。”
乔逢朗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往门外走去,她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夜深。
百问山庄的深夜,有些鬼魅。四面陡峭的山崖,使得庄中的人常常会产生身为困兽的错觉。
容居峰步履蹒跚地在无人的庭院中独行,慢慢来到殷悟箫居住的院落。他打量着殷悟箫的房门,眸中现出复杂的神色。
隔壁便是乔逢朗的房间,他不敢轻举妄动。
毒蝎老鬼虽死,可他的蝎毒却仍在容居峰身上作祟。虽然服过了解毒的药品,奈何蝎毒太毒,他中毒之后又擅动真气,如今这一身的武功,竟只剩下三成了。
可是殷悟箫就像他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得,碰不得,却又随时可能深入到他的命门。他原先只道殷悟箫是一个寻常女子,就算被她知道了自己的隐秘,也没什么大碍,就算她说出去,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可是他没有料到,殷悟箫居然是失踪已久的乔帮帮主的未婚妻,照情势看来,百里青衣对她也多有照顾,她要是想对自己不利,只消在乔逢朗或百里青衣面前说一句话即可,实在是太容易了。
如何能留这女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且不说容家在江湖上几世积累的名望不能受损,倘若他容居峰获罪,妹妹容秋蕊要依靠谁去?她身上的多年沉疴又要如何除去?
想到此处,他狠狠地咬牙,心道,如今也只有铤而走险了。
百问山庄中此刻高手如云,谁敢在此动手?
却也正因为如此,谁能料到会有人敢在此刻的百问山庄动手杀人?
容居峰再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此时四下无人,正是杀人灭口的最好时机。
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正要动作,却听到身后轻飘飘地一句:
“这么晚了,容公子还不歇息?”
容居峰悚然一惊,转身一看,那说话的人眉眼凝肃,一身青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正是百里青衣。
百般问第十六章山色青回梦里家(四)
殷悟箫睡得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自三年前殷府血案之后,她就睡得很浅,小小的响动便会将她惊醒。
她在黑暗中坐起,听得话音来自房门之外,于是披了外衫出门来看。
“箫儿,你怎么出来了?”乔逢朗提着把剑站在她门外,一脸警惕地往院中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竟看到百里青衣站在院中。
“青衣公子?”
百里青衣有礼地颔首:“殷姑娘。”
殷悟箫蹙眉去看乔逢朗:“这是干什么?”
乔逢朗哼了一声:“青衣公子,大半夜的在女子闺房外走来走去的,是何用意?”
殷悟箫讶然,再看看百里青衣,只见他一片云淡风轻地道:“如此清风朗月,青衣不过出来散散步罢了。”
清风朗月……殷悟箫瞄瞄天空,浓云蔽空,哪里来的什么清风朗月……
半晌,殷悟箫冷笑:“逢朗哥哥,青衣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莫说要在我房外散散步,就算是要在我脑袋上散散步,我也不应当说什么的。”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将外衣往里一扯,转身回房,房门“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
乔逢朗见殷悟箫对百里青衣这般态度,心下有些讶异,然而殷悟箫不喜百里青衣,又让他很满意,于是慢慢哼了一声,便也转身回房了。
百里青衣在空荡荡的院落里静立了片刻,苦笑着以手摸摸鼻子。
半晌,他往一旁花丛后淡淡地瞥去一眼:
“容公子,今日废你武功,不过是略施薄惩。待日后查清十七公子宴上命案真相,当杀当囚,绝不留情。”
容居峰跪倒在地,一脸颓然。
隔日,容氏兄妹便向庄中众人辞行,回洛阳去也。
百问山庄中住了一月有余,经过宣何故的细心调养,木菀风的伤势也大半好转。宣何故肯不计前嫌对木菀风加以照看,无非是看在殷悟箫的面子上。只是木菀风的身子虽好了,精神却始终不太稳定,殷悟箫和乔逢朗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也无可奈何。
章家老爷子在这时显示出非比寻常的护花精神,自告奋勇地将寻找药材的任务接下,整日东奔西走,尽心尽力。殷悟箫见他如此,心中暗暗感叹,章柏通这老头根子上竟是个痴情种,难怪教养出来的白灿也是个痴情种。
这日,章柏通自谷外回来,带回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女人解下面纱,竟是怀孕四月多的翠笙寒。她衣下的腹部隆起已经十分明显,神情恬静,竟不似当日那个冷冰冰的杀手迷梦。
众人见是她,脸色都不太好看。
章柏通将殷悟箫拉到一边,说翠笙寒脱离了“无痕”之后,一直遭“无痕”众人追杀,她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受不得奔波,白灿便将她托付给章柏通,自己引开“无痕”杀手。
殷悟箫心中一沉,白灿煞费苦心换回翠笙寒的自由,想不到到头来全是徒然。只怪这两人都是心地单纯的人,只晓得有诺必现,却不知道那“无痕”主人是何等人物,不愿意守的诺,他自然能想到不守的法子。他能放走翠笙寒,就能再派人杀她。
“她已经和‘无痕’断绝了关系,再不是邪道杀手了。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我们竟容不下这么一个弱女子么?”章柏通苦口婆心。
殷悟箫心道,你若知道她曾设法害你的菀风妹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容她放下屠刀。她心中如此想,口中却道:“留她在此,我是没有什么意见,可是宣神医和青衣公子他们,却不知怎么想了。”
章柏通忙摆出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你若是愿意留她,想必青衣公子和宣神医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
殷悟箫一愣:“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她对翠笙寒原本没有恶感,可是白灿偷去她的血玉玲珑坠,却是为了翠笙寒,这一点,她一时也无法释怀。
思及此,她忽然心中泛起疑惑:白灿偷走她的血玉玲珑坠,交给了“无痕”主人,照理说心中对她应该是愧疚之极,怎么可能明知她此刻和章柏通同居百问山庄,还把翠笙寒托付给章柏通呢?
能让白灿这好面子的家伙这样不顾自尊,此事必定不像章柏通所说的那样简单。
“章老爷子,”她神情凝重,“您可有什么话还未告诉我的?”
章柏通深深睇她一眼,长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你知道‘无痕’派来杀翠笙寒的人是谁么?”
“谁?”
“尹碧瞳。”
殷悟箫心中一震。
“放眼天下,能够阻挡得了尹碧瞳的,只有百里青衣了。即便是百里青衣不肯救,还有你在。你与那尹碧瞳相处甚久,却毫发无伤,你若是肯劝,说不定尹碧瞳会放过翠笙寒。唉,白灿那小兔崽子将老婆送到此处,也是用心良苦呀。”
章柏通叹息着摸着胡子,浑然未觉殷悟箫变幻莫测的脸色。
“你看看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还这样担惊受怕,颠沛流离,岂不可怜?”
殷悟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翠笙寒,见她对众人异样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神情木然,于是心中一软。
“殷姑娘也觉得此琴不俗?”冷不防一句问话直指过来。
“嗯?”现在是在说什么?殷悟箫回过神来,险些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凉亭中,与几位江湖侠女饮茶谈笑。
原本是她陪着翠笙寒出来透透气,不料在园子里碰到宇文家两姐妹,宇文红缨硬是精心描述了一番这百问山庄园景设计如何独辟蹊径别具一格,邀她们来这凉亭里小憩,共同品评品评。
她偶尔的确是喜欢故作风雅一番,但多半是为了气人。估计宇文红缨也是打好了算盘要气她一气。
“殷姑娘?”宇文红缨再唤,隐忍地等着她回神。
她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台红筝,硬要翠笙寒献艺一番,还评论起这筝的典故、材质,当真是附庸风雅到了极致。
“此琴……的确不俗。”殷悟箫敷衍地呵呵笑道。
“哦?不俗在何处?”宇文红缨,步步紧逼。
殷悟箫在心中暗暗□,这几年来宇文红缨大概没少在琴棋书画上下功夫。自从出了青衣绝对,天下人就认定了百里青衣是偏好才女这一型的吧。
“此琴……是红色的。”
天可怜见,那不过是一台最普通的筝,缅酸枝造,只不过用上好的红漆上色,看起来比较赏心悦目而已……
果然宇文红缨嗤笑出声:“我朝制筝皆用红漆,红色又什么好奇怪的?殷姑娘三年没有碰弦了吧?唉,可惜当年天下第一才女,如今也变成个山野村妇……”她上下扫视殷悟箫的打扮,布衣素髻,不施脂粉,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女子,哪里还有当年云阁之中的尊贵气度?
殷悟箫没有出声,她家中两台秦筝,一台通体青玉打造,一台则用的是原色紫檀木,皆是价值之物,不过若真是这样回答,估计宇文红缨会被她气得岔了气。
太嚣张了,不可,不可。她在心中默念。
宇文翠玉连忙撇开话题:“不是说要请翠姑娘献艺一曲的吗?”
“我不会。”翠笙寒玉容冷淡,摆明了无意同她们抚琴言欢。
宇文红缨脸色微变:“翠姑娘自然是不肯轻易献艺的了,要听翠姑娘抚琴,大概要花大价钱……”
“宇文姑娘!”殷悟箫怫然变色。宇文红缨对翠笙寒多有轻蔑之意,一是因为她的青楼背景,二是因为她的杀手身份。可是如今翠笙寒既已不再是“无痕”中人,宇文红缨怎么敢当面羞辱?
“宇文姑娘对琴艺如此有研究,一定知道筝的渊流何来吧?”她按下心中不悦,冷冷问道。宇文红缨可以对她百般嘲讽,她不以为意,但对她身边的人有所轻慢,这是她向来都不能容忍的,一如当年在云阁中为石漫思讨回公道一般。
“我当然知道。”宇文红缨艳眸泛光,:“筝乃是秦朝大将军蒙恬所造。”
“非也非也。蒙恬造筝,本是误传。”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不是误传?”
殷悟箫一笑,自信与聪慧满满浮上,清眸流盼间笑若春华,当年莺惭燕妒的傲然似乎顷刻间笼回她身边。宇文红缨不由得怔了一怔。
“唐赵磷《因话录》中有言:‘筝,秦乐也,乃琴之流。古瑟五十弦,自黄帝令素女鼓瑟,帝悲不止,破之,自后瑟至二十五弦。秦人鼓瑟,兄弟争之,又破为二。筝之名自此始。’”她不紧不慢,引经据典。
“你怎知那赵磷所言就是真的?”宇文红缨紧紧诘问。
殷悟箫面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朱唇带诮:“悟箫本来也是心中存疑,可是今日见着宇文姑娘,便不得不相信赵磷所言非虚了。”
“呃?”饶是宇文红缨早有防备之心,此刻也不禁一愣。
“秦人薄义,见瑟而争之,是为筝。今日见了宇文姑娘,悟箫才终于明白好瑟而筝的道理啊。”殷悟箫懒洋洋地眯眼而笑,一身素衣却再难掩住她光华逼人。
宇文红缨娇艳绝伦的丽容上一片茫然无知,半晌,她忽地醒悟,粉面倏地涨红。
好瑟而筝,好色而争,这分明是在讽喻她宇文红缨好青衣公子之色而故意与她为难!
“你……”她怒色难掩地瞪住殷悟箫,几乎要拔剑相向,然而真要挑破了其中含义,岂不是又与自己难堪?
翠笙寒终于瓦解了冰霜一样的容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为她出气,她心里清楚。
“过奖过奖。”殷悟箫大大咧咧一拱手,心意早通。
她本来也不爱在言语上与人为难,除非是关系到她亲近的人。宇文红缨既然敢羞辱翠笙寒,也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
“你这张嘴呀,必要时还真是恶毒得可怕。”她想起石漫思如是说。
“翠姑娘身怀有孕,抚琴的确是不妥,是翠玉冒犯了。”
一直静立一旁不参与纷争的宇文翠玉蓦然出声。她意味深长地扫了殷悟箫一眼,柔声将尴尬化开,“翠玉听说殷姑娘家中经营印刷文具,不知道是否也涉及古筝呢?”
殷悟箫不由得认真看了宇文翠玉一眼。这女子一句话便兜转话头,自自然然,真是厉害。
“我家旗下确是有几家古玩店,里头的师傅对古筝都颇有研究,两位宇文姑娘若是感兴趣,胳到京城去,悟箫一定亲自迎接。”
“殷姑娘这样说,翠玉也就不吝叨扰了。”宇文翠玉盈盈一笑,“有琴在此,空悬着岂不浪费,就由翠玉来献个丑,凑个趣,如何?”
语毕,她径自来到筝前坐下,玉指抚上琴弦。
一曲《春江》缓缓流淌,中规中矩,然而行家却可听出抚琴之人不俗的技艺,虽不刻意张扬,却更显一份自负与傲气。
殷悟箫柳眉如烟一兜,笑着伸出一指轻戳翠笙寒,低声问道:“翠姐姐觉得宇文翠玉姑娘的琴艺如何?”
翠笙寒顿了一顿。
“她和你很像。”
“呃?”殷悟箫一愣。
“你是说抚琴吗?”
翠笙寒摇摇头。
“不止。”她黛眉轻蹙,觑着宇文翠玉轻栊慢捻的素白指尖,蓦地一震,美眸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暖阳如被,轻轻地覆在院中晒日的两人身上。
这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在太阳底下躺在躺椅上,却都露出与孩童别无二致的享受神情。
殷悟箫去木菀风房中送过药,出来便看到宣何故与章柏通两人一人占据了一张躺椅,正舒舒服服地在太阳底下晒着肚皮。
宣何故眼睛只盯着手中的书卷,一手去端旁边的小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皱眉道:“这雀舌呀,泡的手法是极讲究的,手法对了,跑出来的茶汤嫩绿清澈,叶底成朵,香高清爽……唉,只可惜……”
章柏通呵呵笑道:“看不出你这老庸医还挺会享受。”
“你这老不修,骂谁是庸医?”
殷悟箫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笑。难怪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两个怪老头凑在一块,真真是两个活宝。
她放轻脚步,悄悄离去。
宣何故品了一阵,觉得那茶实在是不顺他的意,于是便将茶盅重重放下,叹气道:“这年头,想找一个会泡茶的丫头,也是难得很,难得很呀。唉,却不知何时才能喝到像二十年前一样的雀舌……”
他正惆怅,却听一旁一个含笑的声音柔柔道:“神医不妨尝尝我手上这杯,看看可顺您的意。”
宣何故一惊,转脸一看,却是殷悟箫笑吟吟地捧了一个茶碗,立在旁边。
他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忙站起来,尴尬地笑笑。可是殷悟箫手里的茶香,却诱得他鼻子抽搐起来。
“丫头,好茶!”他瞪着眼睛。
章柏通一听,连忙窜了起来,恃着自己武功高强,一把抄起那茶碗,咕嘟咕嘟地灌下,一边咂着嘴呼烫,一边道:“好茶!好茶!”
宣何故大怒:“好茶也是你这老不识趣的喝得起的么?”
章柏通冲他撇撇嘴:“茶不就是给人喝的么。”
宣何故气急,恨不得立刻把能想到的毒药全部下在章柏通身上。
殷悟箫忙笑道:“两位莫争了,我泡了一壶呢,不差这一杯的。”
宣何故这才气鼓鼓地瞪了章柏通一眼,自去倒茶了。
殷悟箫心里又笑了一回,转身便沿着走廊离开。
忽然身后宣何故淡淡地说了一句:
“丫头,你记得她泡茶的手法,却忘了要替她报仇么?”
殷悟箫一愣。
千丝万缕的复杂情感瞬间涌了上来。
殷悟箫慢慢握了拳。
“如何……能忘?”
走过两重院落,殷悟箫脚步有些虚浮,她扶住墙,微微地喘气。
抬起头,翠裙白纱的宇文翠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面前看着她,眼睛里是难解的神色,像是疑惑,又像是怜惜。
“殷姑娘,真是什么人都能原谅呢。难道是我看错了,刚强果断的殷大小姐,也不过是个愚善的俗人?”
殷悟箫一怔,然后冷笑:“谁说我什么人都能原谅?那杀我全家之人此刻若是站在我面前,我必杀之而后快!”
宇文翠玉未见过她这般决绝的神情,一时愣住了。
半晌,宇文翠玉才叹气道:“你肯原谅宣何故那样的人,原谅翠笙寒那样的人,却为何不肯原谅青衣公子呢?”
殷悟箫愕然道:“我有什么资格对青衣公子谈原谅?宇文姑娘这不是说笑么?”
宇文翠玉笑笑:“我知道,你恼他不问你愿不愿意就为你解毒,你恼他不主动将你从乔帮主手中抢过来。可是,他若是不这样做,他就不是百里青衣了。你看在他辛辛苦苦为你做了许多事的份上,难道就不能原谅他么?”
殷悟箫慢慢地眯起眼:“宇文姑娘好像很了解我。”
宇文翠玉抿唇:“女儿家的心思,大抵如此,纵然洒脱如你殷大小姐,也不能免俗呀。”
殷悟箫低头,不语了。
“人生在世,若不能求得心中所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殷姑娘你中了一回‘求不得’,可不要真的把锐气给磨没了。你好好想想,若是没有用心争取过一回,你真的甘心么?”
殷悟箫猛地抬头。
是啊,若是没有用心争取过一回,自己真的甘心么?
宇文翠玉扫视她的脸庞,而后脸上渐渐浮上笑意:“再泄露个消息给你:青衣公子此刻,就在那边的园子里,闲得无事哦!”
殷悟箫一愣,宇文翠玉已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去吧,去吧!”
百般问第十七章明月明年何处看(一)
殷悟箫有些恍惚地踏进园子,果然一眼就看见百里青衣在一棵竹子下站着,神情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恍惚。
百里青衣的恍惚神情在目光触及殷悟箫以后,立刻回复成素日温文和善的样子,轻轻一揖:“殷大小姐。”
见他一袭青衫立在数丛翠竹间,殷悟箫蓦地沉静下来,恍然觉得,他离自己如此地近又如此地远。
无论是应对粗莽大汉还是傲气才子,她都游刃有余,随便两句话便能将人逼入死角。可是百里青衣这样和和气气地,摆出一副“我就是软柿子,来捏我,来捏我”的样子,她反而就不知从何处捏下去了。
殷悟箫静了半晌,静到百里青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睛,望进他的双眼里:
“你……你真要一直这样对我说话么?”
她话中带了点委屈,在百里青衣的眼中,竟看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来。
两人同时打了个冷战。
殷悟箫擦了一回汗,觉得这样同百里青衣说话毕竟还是不行的,于是蹭了几步蹭到他面前,小声叫了句:
“百里青衣……”
“嗯?”百里青衣慢悠悠地答了一声。
殷悟箫左右张望了一下,觉得此处太过空旷,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给我过来。”她揪住百里青衣的前襟,气势汹汹地将他拉入最近的房间,然后关门,落闸。
自始至终,百里青衣的神情都十分冷静。
百里青衣望着殷悟箫关门,落闸的动作,神态安闲地道:“你此刻的样子,就算是要杀人灭尸,我也不奇怪。”
殷悟箫转身,白他一眼:“你怎知我不是要杀人灭尸?”
“箫儿,你真要杀?”百里青衣讶然,然后闭闭眼:“来吧。”
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你管谁叫箫儿?箫儿也是你叫的?”殷悟箫恼怒,转身又把门闸放下来。
百里青衣从善如流:“是,殷大小姐。
“……”殷悟箫觉得自己像是钢针刺到了棉花上。
她动了动嘴唇,又止住,半晌才道:“点心,好吃么?”
百里青衣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前几日宇文红缨所做的点心。
“味道甚好。”
殷悟箫脸色暗了一暗。
“寒衣一连吃了整整两大盘,我想味道应该是不错。只是我不喜甜食,所以没有尝过。”
殷悟箫倏地抬眼看他,又蔫蔫地再度低下头。
“百里青衣,你可曾记得你在那个山洞里说过的话么?”
“哪一句?”百里青衣挑眉。
“你说,你要等我们多见了几面,多了解了几分,再作打算。不知你打算得怎么样了?”
百里青衣眸光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我的打算?”
“是啊。我想,过了这么久,你必然也看出,我和你从前以为的,不太一样吧?”
百里青衣摸摸下巴:“的确是不太一样。”
殷悟箫苦笑:“如何不一样?”
百里青衣居然十分认真地锁眉沉思了一阵。
殷悟箫暗自磨牙,头一回觉得这男人得恼人。
“其实……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百里青衣斟酌着用词,“只不过是,俗气了一些,粗鲁了一些,胆小了一些,任性了一些,小家子气了一些……”
“百、里、青、衣!”殷悟箫恨不得扑上去捅他一刀。
“我就这么差?”
百里青衣郑重其事地点头:“看来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实在是误传啊。”
“……”殷悟箫斜眼晲他,冷笑:“青衣公子现在一定后悔得要命吧?先前是如何瞎了眼,竟然在我这俗气粗鲁胆小任性小家子气的女人身上花费了这许多心思。”
百里青衣终于微笑出来:“后悔……倒也不至于……”
“你……”殷悟箫咬牙:“你……你可以去死了!”她手边正好摸到一个花瓶,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使出吃的力气往百里青衣扔过去。
百里青衣吓了一跳,纵使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妖女魔女,这样砸花瓶的泼妇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反射性地躲开,花瓶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砸碎。
一击不中,殷悟箫随手捞起另一边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花瓶再接再厉地砸过去。
百里青衣是何等人物,自然又是轻轻松松地躲过。
殷悟箫又气又急,转眼看到墙角一个硕大的立地花瓶,于是不由分说地过去要双手扛起。
“箫儿!”百里青衣惊叫起来。身形一闪,便赶在殷悟箫前面,在她双手触及那花瓶之前便将她一把捞起,扣在一旁的书桌上。
殷悟箫大呼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钳制在百里青衣和书桌之间。她背脊贴着冷冰冰的桌面,只见百里青衣居高临下的严肃神情。
“你可知道你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百里青衣瞪她。
“你放开我。”殷悟箫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娘的,你放不放?”
“……”百里青衣诧异,想笑又不敢笑。
殷悟箫也不管什么矜持风度了,张嘴咬上百里青衣放在她肩侧的手腕。
百里青衣蹙眉,却动也不动。
她用力,再用力,终于口中尝到血腥的味道,确定这伤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