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皆又惊又骇,抬眼望向西侧山峦。山头上一人长身玉立,眉目肃然,眸现杀意,唇含冷笑,不是乔逢朗,更是何人?
当下乔帮帮众中起了马蚤动,方堂主定了定神,忙喝叱道:“那人不是乔帮主!我等刚刚从乔帮赶来,帮主现在应和殷家小姐在赶来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哼,若论马术,你们三人也想与我相比么?”高处的乔逢朗不屑地轻哼,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平日的乔帮帮主。
“我命你们赶来,不过是为了骗过一味帮助他人的箫儿,”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百里青衣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百里青衣也报以微笑,仿佛此时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眼下箫儿被我支开,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方洪敬,你是听令牌的,还是听我这一帮之主的?我命你立刻与藏虎联成一气,助他一臂之力!”
“属下……”这人威仪十足,明明就是乔逢朗!方洪敬不由得向百里青衣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别说他自己也半信半疑,就算他不相信,众多乔帮帮众之心却早已动摇。
“乔逢朗!”鹰隼般的身影暴起,迅如疾电地刺向乔逢朗,却是本应伤重的无过。他忍耐了许久,早已不抱生存的念头,此刻只想一雪穹教众人之仇。
乔逢朗负手而立,不闪不避,完全不将伤重的无过放在眼里。
“不要!”紫色的矫影却随形而至。说时迟,那时快,木菀风已拼身挡在乔逢朗身前。
众人皆震了一震。
无过惊得无以复加,却已收不住最后一击的刀势,他拼力扭转,也只是使大刀堪堪比过要害,在木菀风胸前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教主!”
“菀风妹子!”
无过的凄厉与章柏通的熊咆同时响起。章柏通不愧为一代宗师,瞬息间接住木菀风直直坠落的。
砰的一声,他将无过扔向一旁,看也不看便抱起木菀风大哭道:“你这是何苦,何苦啊?”他一贯嬉笑怒骂,此时老泪纵横,灰白的胡子湿漉漉的,滑稽得不得了。
木菀风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什么正邪之分,门派之争,他向来不管。只可惜木菀风心中所系之人并不是他。
乔逢朗利眸一紧,面无表情地下令:“藏虎,你还等什么?”
藏虎与三位堂主面面相觑,都握紧了手中兵刃,无法下手,倒是江南骠骑营兵勇大有蜂拥而上之意。
“帮主,那穹教的妖女舍身救你……”虽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正义感令藏虎这回彻彻底底地犹豫了。
“你不出手,难道让本帮主亲自下手么?”乔逢朗冷喝。
百里青衣将乔逢朗的表情尽收眼底,包括他抽动的额角,握紧的双拳。他轻轻蹙眉,箫儿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到?
章柏通一双红通通的圆眼瞪如铜铃:“你,怎能如此心狠?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你的……”
他顿了一顿,怀中的木菀风惨白面容上是无言的制止。
章柏通目眦尽裂,哪里还管得了木菀风的阻止,于是未完的句子冲口而出:
“她是你的亲娘啊!”
“我的什么?”□裸的嘲讽在乔逢朗脸上霎那冻结。
“章柏通,我敬你是一代武林耋宿。可是你若敢胡言乱语败坏我乔帮名声,我必杀你!”
他轻偏过头,冷酷一笑:“乔帮与穹教几十年恩怨,今日必须做个了结!”
他旋身欲走,然而青影一闪,翩然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百里青衣眸中早失了笑意,现出无比的严厉:“章老爷子,请先带木教主入庄,宣神医可以为她二人诊治,这里交给青衣便可。”
乔逢朗不以为然地瞟着百里青衣,藏于身后的右手却已作好进攻的准备:“百里青衣,你再管闲事,我可不敢担保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抵在乔逢朗身前,剑尖犹在轻微晃动。
那剑,正是乔逢朗的佩剑,却被百里青衣轻巧地取了过来。
一手执剑柄,百里青衣一字一顿:“若我是你,便不会轻举妄动。”
乔逢朗微微一震,尔后注意到百里青衣周身气劲浮动不同寻常,不由得哈哈笑道:“怎么,青衣公子底气颇虚啊。”
百里青衣似笑非笑地觑着他:“对付你,足够了。”他俯视山下数千人,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兄弟,请稍安勿躁,青衣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此语一出,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百里府青衣公子向来言出必行,草木知威。青衣公子一句话的威力,竟远大于自己帮主的一席话。
“百里青衣!”乔逢朗开始显露急躁之色,却怒极反笑:“今日就算我不能命乔帮帮众杀了木菀风,也不至于落入你的手中,想擒我,你百里青衣现在没那个能耐。”
百里青衣却不反驳,冷不防道:“你面上的,是人皮面具吧?”
“什么?”乔逢朗下颌一绷,面容遽变。
“因为,你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一张脸,‘无痕’主人。”
百般问第十五章匣里金刀血未干(三)
殷悟箫催动座下骏马加速前行,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如雪球愈滚愈大。还有一段距离,她已能听见山谷中人声鼎沸。
当日殷家死难的原因,说不想知道是假的。然而她总觉得,她应该知道那个原因,只是从未认真探究过,也不敢去探究。
冥冥中有声音告诉她,今日之事,与三年前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箫儿,”乔逢朗由后方赶上,“怎么忽然如此性急,我早说过……”
他的声音,被殷悟箫猛然勒马的马嘶声打断。
殷悟箫微眯了凤目,迎着阳光看向山峦顶上的人影。
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和续全部停止了。
“逢朗哥哥……”
“什么?”乔逢朗看着她,不解地回应。
殷悟箫终于缓缓转脸看他,半晌,又转回去,看向高处。
“两个……逢朗哥哥……”
乔逢朗一震,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直至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殷悟箫有些恍惚,记忆中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着同样的话:
“咦,有两个逢朗哥哥耶!”
有两个逢朗哥哥……
两个……
一阵眩晕,一股久别的潮水咆哮着冲刷过她的脑海。她身子一歪,似要一头栽落马背。
乔逢朗眼疾手快,一把将殷悟箫拉入怀中,足尖轻点马腹,便稳稳翻落在地。
“你不舒服?”他压住心下异样,仍旧以温柔的怜惜布满脸庞。
殷悟箫迷蒙的眸子对上他的,霎时清明起来。她抓紧了乔逢朗胸前衣襟,摇了摇头,蹙着眉闭上眼睛,敛去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震撼。
山顶上那一个乔逢朗早发现了到来之人的身份,却并不着慌,反而带着挑衅看向百里青衣:“你不去守着我家箫儿,却在这里守着我么?”
百里青衣亦将不远处山下的情形收入眼下,他目光微敛,手中剑尖却威胁地向前一送。
对方颤了一颤,笑意未收。
谷中的众人终于注意到形势的转变,不由得连番转了几次脑袋,清一色地目瞪口呆:“这……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即便是方洪敬,也不敢轻举妄动。
凝视自己眼前这一个好整以暇的神情,百里青衣忽地浅笑:“不如就请殷大小姐来辨认真伪如何?”
两个乔逢朗皆面色变了一变。
众人交头接耳,连连称是。三位堂主与藏虎将军眼神稍作交流,便已达成一致,都点了点头。
殷悟箫在乔帮的地位,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这是缘于其母当年在江湖上的侠名,也是缘于乔帮两代帮主对殷家的厚待。再者,殷家在商场上也明里暗里助了乔帮不少,可以说乔帮一半的生计都与殷家有关。殷家掌事者殷大小姐,某种程度上是掌握着他们的饭碗的。即使她失踪三年后重新出现,凭着与帮主的亲密关系,有资格一辨真伪的人依旧不做第二人想。
数千道目光霎时间集中在殷悟箫身上。
“我……”殷悟箫惶然。她苦笑地看向百里青衣,这人非要将她摆出来不可么?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她身上查出一切真相么?
她先是看向百里青衣眼前那一位。
“箫儿……”那人的轻唤是如此熟悉。
她再看看自己身旁这位。
“箫儿。”他也沉静地唤着,然而沉静的背后,终究有一丝不确定的惶恐透过胸膛蔓延至她身上。
殷悟箫愣住了。
张皇中她忍不住再度看向百里青衣,企图寻求一些肯定。
百里青衣唇线一缓,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似乎与所有人一样,期待着她的答案,好奇着她的答案。
她心中一寒。
“这一位,才是真正的乔帮主。”
半晌,她伸出手指,指向与自己一同到来的乔逢朗,青葱如玉的指尖在轻风中微微。
被选中之人毫不意外似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另一个,唇畔笑意未改,眼神却蓦地冷冽无比。
“你确定么?”他这样问。
“我确定。”殷悟箫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双目。
“他才是真正的,乔、帮、主。”她这样说着,宛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绝。
对方倏忽狂笑起来,连串笑声响彻山谷。
殷悟箫轻轻瑟缩了一下,立刻被乔逢朗拥入怀中。她一僵,没有抬头,却不着痕迹地挣开了。
刹那间漫天枯鸦飞舞,两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腾跃而出,双双出掌攻向峰顶的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眸中一亮,手腕翻飞,立刻变幻出无穷剑招,而首当其冲的仍是易容成乔逢朗的“无痕”主人,而那人微微一笑,衣袍胀开,足尖轻点脚下山石,向后退去。
那两个加入的黑衣人竟也不加掩护,一心攻向百里青衣,誓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一般。
殷悟箫轻喘了一声,终于扭头期盼地看着乔逢朗。
“逢朗哥哥……”她话音中多了一分乞求。
然而乔逢朗却越过她的头顶,目光投向远方,语调冰冷:“我只答应你派人前来,没有答应要亲自帮他。何况,百里青衣既然誉满江湖,还怕应付不了几个三脚猫么?”
她一呆。
是她错了,没有把乔逢朗的心胸狭窄算进去。
百里青衣如青色火焰般飞起,荡起千条霞光,其中一条凌厉地劈向“无痕”主人。
四人混战中,山石飞起,尘雾环绕,殷悟箫看不清楚其中状况,暗暗握紧了手掌,指尖深陷入掌心。
一声巨响,四人应声分开。
方才那一道剑气是扎扎实实打入“无痕”主人身体内了,他唇角渗出一丝鲜血,冷笑:“百里青衣,我还是低估你了。”
百里青衣长叹:“我今日,不得不杀你。”他将剑柄握得更紧。
“无痕”主人眼珠通红地冷笑:“你以为,你打伤了我,就能杀得了我?”
他倏然在后腰上一拉,一颗烟火射入天空。
百里青衣身形微动,双目仍紧紧盯着“无痕”主人:“今日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的性命。你……”他顿了一顿,“你作恶太多,由不得我不杀你。”
“无痕”主人静看他许久,忽然发狂大笑起来:“百里青衣啊百里青衣,你看出来了吧,你看出来我是谁了吧?怎么,不忍心?”
百里青衣握剑的手,握的更紧了。
“我是不忍心,可是你也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不忍心,而放过一个该杀的人。”
“无痕”主人笑容一僵。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就让我们决一死战吧。”
话音刚落,一道绿影已然飘至。
“谁准你和这迂腐的家伙决一死战的?”尹碧瞳挡在“无痕”主人身前,五只手指根根如利刃一般直指百里青衣。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绿得耀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谷中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察觉?
“无痕”主人喘息着以手扶住尹碧瞳的后背,笑:“我知道,你必不肯眼睁睁看着我死。”
尹碧瞳头也不回,只对百里青衣轻佻一笑:“青衣公子,我又要从你面前把人带走了,失敬。”他拎起“无痕”主人,亮出卓绝的轻功,跃出半山之外。
众人骇然无比。此人神出鬼没,轻功更是已臻化境,来去自如,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比了。
在场的除了百里青衣和乔逢朗,还有乔帮中顶尖的高手,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毫不费力地救走了人?
自始至终,殷悟箫都极不可置信地望着山顶的尹碧瞳,而自始至终,尹碧瞳都没有望过她一眼。
“青衣公子!我们快追吧!”藏虎将军大吼,可是脚下却不敢动,没有百里青衣,他们就算追上去,也只是送死罢了。
然而百里青衣竟没有追去之意。
殷悟箫大感不妙,正欲上前,却被乔逢朗拉住:“他还没那么脆弱。”
像是在反驳他的话一般,百里青衣身形震了震,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百里青衣!”殷悟箫忍不住大呼。
片刻,百里青衣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色微微苍白。他飞身下山,行云流水之姿并未有所慢滞。
“百里……”殷悟箫吊高了一颗心。
百里青衣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以之势紧紧环住她的乔逢朗,一步一步走过他们身边。
“青衣公子。”乔逢朗唤住他。
“蒙你向箫儿伸出援手,乔某在这里多谢了。”
百里青衣停住。
乔逢朗再道:“乔帮下个月便要办喜事,还请青衣公子到时来乔帮喝我和箫儿的喜酒。”
殷悟箫面色惨白。
她知道,乔逢朗此举分明就是在示威,虽然手段幼稚,却扎扎实实地满足着他的自尊心。
只是这一切在百里青衣看来,大概是一个笑话,连带的她在他眼中也成了一个笑话。
百里青衣转身,温和无害的笑意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脸上。
“乔帮众位兄弟,想必扎马的功夫都极好。”
“呃?”乔逢朗为他这天外飞来的一句怔了一怔。
顺着百里青衣的目光,殷悟箫看向身后大片的竹竿林,耀武扬威地杵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包括乔逢朗在内,众人皆茫然地对视。
忽地,一声抽气声响起。
殷悟箫贝齿轻咬住红唇,吃吃笑了起来。
百般问第十六章山色青回梦里家(一)
每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翠笙寒都忍不住浑身。
这个男人让她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可是又并非全无生存的希望。他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屠杀一切生命,却又像是临世的菩萨普渡众生。
“主人。”
翠笙寒这样说。
“主人,您还满意么?”
“无痕”主人端详着手修透的血玉玲珑坠,慢慢道:“迷梦,你比我想象的要能干。”
翠笙寒强忍着抬头端详他脸色的,垂首道:“能为主人效命,是迷梦的福气。”
“无痕”主人哼了一声。这一哼,引得他咳了起来。
“主人!”翠笙寒惊恐地叫起来,“主人的身体还没康复么?那百里青衣当真如此厉害?”
“无痕”主人唇边沁出一缕细细的血丝,冷笑:“他厉害,能从他手下逃过三次的你,岂不是更厉害?”
翠笙寒心中大惶,一时竟无语来辩驳。
“无痕”主人略略平息了胸中躁意,挥了挥手:“这次你干的很不错,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翠笙寒又了一下,她想了想,咬牙道:”迷梦……求主人将迷梦驱逐出‘无痕’。”
“无痕”主人闻言一怔。
“你是在求我杀你?”
翠笙寒慌忙跪倒:“主人曾说过,谁能为主人取来此物,主人便会答应他的一切请求。迷梦别无他求,但求主人能让迷梦活着离开‘无痕’,从此以后,就当‘无痕’中再也没有迷梦这个人。”
“无痕”主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忽然出声道:“迷梦,你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会有人能够或者离开‘无痕’呢?”
翠笙寒浑身冰冷。
可是她心中仍存有一丝希冀,于是她不肯屈服地道:“主人,您的承诺,难道不算数了吗?”
“……”
“无痕”主人蓦地大笑。
“迷梦,你很好,很好。”他缓缓地说,话中听不出是喜是怒。“我命你待在白灿身边,尽可能利用他,你做的很好。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你居然会爱上他。你居然还怀了他的孩子?”
翠笙寒匍匐在地上,不住叩头:“求主人成全!”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她完全没有把握。可是,她必须一试。
她腹中孩子的续,提醒着她:如果不能给这孩子一个干净的母亲,还不如不让它出世。
“无痕”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是我承诺过的,怎能不算数呢?你走吧,从此以后,第三杀手迷梦,就只有一个人了。”
翠笙寒又惊又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人……”
“迷梦,”“无痕”主人打断她,“不,翠笙寒。你是第一个能够活着离开‘无痕’的人,要珍惜你余下的时间,要珍惜。你懂么?”
翠笙寒迷惑地抬头望着“无痕”主人,他的脸孔如往常一样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仿佛潜伏在深潭里的不知名的毒蛇。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企图寻求一丝安定,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木菀风醒来,已是七天后。
这期间,先是章柏通恶狠狠地揪住了乔逢朗的衣襟,几乎要一拳打下去,然后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无过拖着破布一样的身躯,曳着大刀要往乔逢朗的头上砍过去。好容易消停下来,百里家余下三兄弟和宇文翠玉等人,便抵达了百问山庄,连远在京城的秦栖云和宇文府的宇文红缨闻讯后也在几天后迅速赶到。
木菀风清醒时,神智依旧是不太清楚,甫一睁眼,竟昏昏然拉住了站在她床边的秦栖云大呼朗儿,后来抓住真正的乔逢朗,竟又哭道:“朗儿,朗儿,你可知阿离现在何处?”当时乔逢朗面色极为难看,在场的众人于是终于清楚了穹教与乔帮的另一层渊源。
木菀风,就是乔逢朗的亲生母亲。世人都只道乔逢朗之父乔百岳元配已死,没想到竟然是木菀风!
二十六年前乔百岳正是一代武林新秀,结识了从漠北中原的木菀风,两人互生情意,私订终身。其后,乔百岳才发现自己的爱人竟是漠北邪教中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名门正派的观念令他又羞又愤,木菀风亦不愿为了顺从乔百岳的偏见而离开穹教,于是乔百岳一怒之下,依照父母之命与衡山派阮家二小姐阮筠订下婚约。当时阮家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阮筠的大姐更是名震江湖的无忧侠女阮无忧,这门亲事为乔百岳平添不少助力,终于使他成功登上乔帮帮主之位。
至于木菀风,其时已身怀有孕,不久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婴。乔百岳得知后,怎肯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便派人前来索要孩子。木菀风产后虚弱,又孤身一人,幸得章柏通相助,骗过乔百岳只有一个孩子。于是那男婴便被带回乔帮,抚养长大,即是后来的乔逢朗,而另一男婴则被木菀风带回漠北穹教,取名木离。
母子两人在穹教内受尽白眼。木离十岁那年,逃出穹教,潜入中原寻找父兄。木菀风欲往中原寻他,无奈穹教教规甚严,不准她再入中原。直至几年前,她终于在教中得势,地位扶摇直上,终于能够派人来中原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木离的踪迹。
“朗儿,我知道离儿他必是来找过你了,我不求你认我,可是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啊!”
殷悟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记起六七岁时,逢朗哥哥曾带她去去云山一带游玩,依稀进了一个大大的园子,芳草鲜美,果树缤纷,却没有人,园子门口还有乔帮的叔叔们守着,还是逢朗哥哥有妙计把她偷渡进去玩。她在里面玩得开心,却总觉得有人在偷看她,她悄悄转过头去,竟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你呀,一定是眼花了。”后来逢朗哥哥这样说。
也许,不是她眼花了。
此刻看到木菀风如此,她不由得有些悯然,木菀风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性子太强,却又碰上一个如此无情的男人。
“朗儿,你若恨我,便杀了我解气吧,可是阿离……阿离是你的亲兄弟,你一定要找他回来!”木菀风握着乔逢朗的衣襟,哭得像个小孩。
乔逢朗木然而立,如雕像一般。
殷悟箫心有不忍,于是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们就算倾乔帮之力,也要找到阿离哥哥的。你先休息,养好了身子,阿离哥哥便会回来了。”
木菀风却固执地不肯松手,瞪着乔逢朗,仿佛等着他的承诺。
良久,乔逢朗才道:“在你心中,我与木离,哪个更重?”
殷悟箫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种情况下还问这种问题,他是傻子么?
木菀风也呆了一呆,脸颊上还带着泪花。半晌,她涩然道:“阿离和你,都是我的心头肉,可是……可是你是自小便不在我身边的,我心中,每每想起你来,便疼痛欲裂。”她凄凄然地望着乔逢朗:“朗儿,你的爹,是个丧尽天良的,他若是对阿离做出什么事来,那阿离他……我,我不敢想,不敢想啊……”
乔逢朗冷冷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何到现在才想到来寻他?为何十六年前他出走时你不来寻他?”
“我……”木菀风语塞。
“那该死的姜厉视我如眼中钉,我要生存已是不易,谈何离开?这二十年来,我好不容易才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坐上教主之位,这个中艰辛,你又岂会明白?”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贪恋权势罢了。”乔逢朗哼了一声。
木菀风眼中珠泪又滚滚落下:“朗儿!”她想要辩驳,可是,那些理由是否真的能够成为她弃亲生子安全于不顾的理由呢?若再让她选择一次,她是否会舍弃穹教教主之位,舍弃一切来中原找回儿子?
不,当年她无法为了乔百岳放弃一切,后来又怎会为了儿子放弃一切?
木菀风抹了一把眼泪,吸气道:“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她再抓住乔逢朗的手,紧紧握住,“朗儿,只要你找到阿离,让他跟我回穹教去继承教主之位,从今以后他在北你在南,这整个江湖还不都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么?你想象一下,想像一下!乔帮的势力和穹教的势力合并起来,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她内心似乎被极度的兴奋攫住,眼中放射出不可一世的红光。
殷悟箫觉得心中泛起寒意。她转脸去看乔逢朗,只见乔逢朗脸上也是不敢置信的惊讶。
“朗儿,你看,你们的未来我都给你们计划好了,从今以后,天下就是你们的了!而你,”她再以手扯住殷悟箫,“你就是武林盟主的夫人,你知道么!”
“……”殷悟箫呆呆地望着她,这女人,明明不久前还计划要杀她!
“够了!”乔逢朗低喝一声,“你……你好好休息!”他将手从木菀风手中抽离,“我会派人去找阿离,一定会找到他的。”他拉起殷悟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百般问第十六章山色青回梦里家(二)
乔逢朗拉着殷悟箫,一直来到后园的假山旁。
一路上,乔逢朗都没有说话,脸色却很难看。
殷悟箫于是慢慢道:“她,毕竟是你娘亲。”
乔逢朗一拳砸在假山上:“你见过这样的娘亲么?”
殷悟箫笑笑:“没有。我压根就没见过我娘亲。”
乔逢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歉意地唤了声:“箫儿。”
殷悟箫点点头:“我懂你的心情。可是逢朗哥哥,你还能见到你的亲娘,这已是莫大的福分了。”她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逢朗哥哥,你会派人去找阿离哥哥吧?”
乔逢朗看她一眼,瞳孔里蕴藏了无尽的心事。
“箫儿,其实你见过他的。你六岁那年,在去云山的别院,你可记得?”
殷悟箫愕然。原来她印象中那两个逢朗哥哥,竟是真的。
乔逢朗见她一脸迷惘,只当她已全无印象,便耐心细细对她解释。
原来木离当年一到中原,便找到了乔百岳。可是木离在漠北邪教居住多年,性格带了不少邪气,乔百岳驯服他不得,又怕他泄露出自己和木菀风的那一段□,于是将他软禁在去云山的一间人迹罕至的园子,只留了两个不晓事的下人照看。
这事,乔逢朗也是过了两年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乔逢朗便经常跑到园子里去看这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有一回带了殷悟箫去,险些让她发觉了木离的存在。
殷悟箫听得震惊万分:“姨丈他竟然……做出这种事?”下狠心囚禁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怎样碟石心肠呵!
“有这样的母亲,必然有这样的父亲,他们俩其实是天生一对。”乔逢朗嘲讽地冷笑。
“那你呢?你知道了这事,竟没有反抗过么?”
“你说的对,我知道了这事,居然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反抗。对我自己的亲兄弟,居然没有半分怜悯之心。这也难怪的,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
殷悟箫觉得阵阵怪异之感席卷而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忽然有这么一天,木离消失了。”
“消失了?”
“嗯。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他顿了一顿,“箫儿,你说,江湖上的人如果知道乔帮帮主竟是邪教妖女和薄幸男子的儿子,会作何感想?”
殷悟箫了一下。她望着乔逢朗,忽然发现他是如此陌生。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乔逢朗长她几岁,一直是尽可能地宠她惯她。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表兄妹,两人感情却是极好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渐渐疏离,从前那样轻松愉快的相处也一去不复返了。
因着那一纸婚约,乔逢朗看她的眼神,让她很有压力。
可是,除了昏迷中的筠姨,乔逢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了几分,轻轻握住乔逢朗的手。
“逢朗哥哥,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母亲和兄弟。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了,不是吗?我知道你一时也难以适应这个事实,可是该做的总是要去做,至于外人的眼光……”她眼神恳切,“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的。”
乔逢朗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慢慢抚摸她的肩膀:“箫儿,你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心地了很多啊。
众人在百问山庄暂时住下,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心眼,却都安安分分地住下了。宣何故这冷清的庄子,二十年来第一次迎来这么多的住客。
接下来的事情,无非是医治伤患,调查事因,百里家的人果然都是三头六臂,个个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殷悟箫被乔逢朗领着在百里青衣面前互道了一回谢,便再也没见过百里青衣。乔逢朗惮度是戒慎的,不情愿的。然而百里青衣毕竟救了殷悟箫一条命,他道出的谢自然是真心实意的。百里青衣惮度,则是惯常那样淡淡的,温和而透着疏离,与乔逢朗也道了一回谢,无非是为了江湖的安宁,杀戮的减少。殷悟箫听得闷极,却见在场的男人们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回到乔逢朗的羽翼下,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人们仿佛刻意忽视她曾经颠沛流离的经历,依然把她当做娇贵千金一般宠着。而同百里青衣那一场历险,也似乎从未发生过。
殷悟箫瞬间茫然到了极点,仿佛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直到这日她在庄里遇到容居峰兄妹。
容居峰看她的眼睛仿佛带着刀子。殷悟箫怀疑,此刻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百问山庄,而是什么荒郊僻野的话,容居峰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杀人灭尸。
容秋蕊对她惮度却相当友好,甚至松开了搀扶着容居峰的手,跑过来拉住殷悟箫的手道:“殷姑娘,太好了,你终于从尹碧瞳那魔头手里逃出来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呢!”
殷悟箫虚假地笑笑,眼神投向面容阴晴不定的容居峰。那日她被卷入容家兄妹和毒蝎老鬼之间的争执,容秋蕊已经晕厥得不省人事。看来,容居峰也并没有告诉容秋蕊他们是如何逃出毒蝎老鬼的魔掌的。容居峰虽然心狠手辣,对这个妹妹却是一丝不苟地保护着。
“容姑娘,听说你们在百问谷中遇袭?不知后来是如何逃脱的呢?”殷悟箫意有所指。
容秋蕊兴奋地答:“那日哥哥拼死护着我逃离,险些送了性命,幸亏途中被青衣公子搭救,才免遭迫害呢!”
“青衣公子?”殷悟箫依旧盯着容居峰,冷哼了一声。
容秋蕊点点头:“若非青衣公子,此刻我和哥哥已经……”她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殷悟箫这才将视线转回她脸上,望见她神色,不禁一愣。再看容居峰,果然也不悦地眯起了双眼。
殷悟箫心中忽然觉得好笑,容居峰编了瞎话告诉妹妹,却误打误撞地让容秋蕊对百里青衣芳心暗许了。
“秋蕊,外面风大,扶我回房吧。”容居峰冷冷道。
容秋蕊于是歉疚地望望殷悟箫:“抱歉了殷姑娘,下次再同你促膝长谈。”
殷悟箫苦笑,促膝长谈?只怕容居峰会心神不宁到杀她灭口。
容居峰在容秋蕊搀扶下慢慢往自己房中走去,风里冷冷扔过来一句:“殷姑娘珍重。”
殷悟箫打了个寒噤。
她觉得容居峰能忍住当场杀了她,实在是不容易。
就算她说洛阳十七公子宴上的杀人者不是尹碧瞳而是容居峰,就算她说百问谷中容居峰为求自己脱身而陷害她,估计也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容家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不比百里府,却也是极好的。她没有证据,想指证他的罪行,并不容易。
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做一些自保的措施。于是她抬脚往百里府众人所在的厢房走去。
刚走到厢房的小院,便听到房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子笑声。
殷悟箫一愣,想了一想,百里家的确住在山庄前院的西侧厢房没有错。又犹豫了一阵,这才抬脚进去。
还未进门,便见百里寒衣兴冲冲地往外走,两人撞了个对面,百里寒衣见了她一点也不奇怪,反而极自然地拉住她往里走,边走边道:“快来尝尝,好多好吃的点心呀。”
“点心?”殷悟箫茫然。
百问山庄的小厨娘手艺实在让人难以恭维,怎么有心思做点心?
百里寒衣顺口答:“没想到宇文家二小姐居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点心,看来原先对她竟是小看了!”
殷悟箫还未细想,便被百里寒衣拉进小厅,之间正中央的圆桌上摆了一桌红红绿绿的点心,有条状的云片糕,块状的糯米糖,团状的油炸菜团子,甜香油香和蛋香混杂在一起,别提多么诱人了。
百里青衣和宇文翠玉分别坐着,脸上都没有明显的喜怒,而宇文红缨竟一扫凌厉泼辣之色,笑意盈然地立在桌边,骄傲之极。
见了殷悟箫,宇文红缨竟没有直扑过来,而是稍微楞了一下,便微笑招呼:“殷大小姐也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吧,这里食物粗糙,想必殷大小姐吃不惯的。”
殷悟箫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了警报。宇文红缨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宇文翠玉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红缨上次惹出了不小的祸事,严加管教了一番,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了呢,不仅性子柔顺了,还学了这些贤惠的手艺。”
殷悟箫瞥一眼那些点心,卖相的确不错。于是口不对心地道:“红缨姑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这点心直让人流口水呢。”
宇文红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再对百里青衣道:“青衣哥哥,你若是喜欢桂花糖水,我也能立刻做出来,保管比姐姐做的更好!”
在场除了殷悟箫以外,其他三人听到这话,都恍然大悟。原来宇文红缨是知道了宇文翠玉给百里青衣送过桂花糖水,才整了这么一出。她大概是以为,宇文翠玉就是靠了一碗桂花糖水讨了百里青衣的欢心,才让百里青衣把她撇在了宇文府。
殷悟箫看到众人的神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