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说自己姓马,赵雅兰就暗暗把他叫黄马。汪科长说:“你们二位一个姓牛,一个姓马,那我就姓羊吧,不是白杨树的杨,是老山羊的羊。”赵雅兰明白那两个客人肯定是吃公家饭的,怕暴露身份,姓都是胡编出来的。
汪科长又给两位客人介绍小姐:“这位……”赵雅兰赶紧接过来:“这位是白露白小姐,”又自我介绍“我姓黄,黄丽。”
黑牛先生接过来说:“那位小姐是不是姓蓝,蓝小姐。”
农村来的生瓜蛋子还要更正,刚说一句:“我不……”黄丽在她后腰上捅了一指头,朝黑牛说:“牛大哥猜得真准,她真的姓蓝,叫蓝平。”
“算了算了,这屋里除了牛、马、羊。就是黄、白、蓝,好记就行。快入座吧。”汪科长把白露推给了黑牛,把蓝平推给了黄马,自己牵着赵雅兰的手坐到了横摆的双人沙发上。
“第一件事,喝酒,第二件事,点歌。”汪科长摆出主人大喇喇的姿态:“黄小姐,你倒酒,每个杯子都倒满。蓝小姐,你点歌,爱唱什么点什么,会唱什么点什么。”
那边的单人沙发上,白露已经被黑牛揽到怀里脱不开身。
赵雅兰给六只酒杯里都斟满了啤酒,汪科长举起酒杯说:“何庭长……不对,是牛大哥,先让老弟敬你一杯,感谢你老人家赏脸,祝你老人家万事如意。”
黑牛“嘿嘿”笑了一声,一手抚摸着怀里的白露,一手端起了酒杯,“你牛大哥没得说,就看这几位小姐赏不赏脸。”
黄马也端起了杯子,说:“只要你何……牛大哥高兴,谁敢不赏脸?”扭头对黄、白、蓝三个小姐说:“我和这位羊大哥就看你们三个谁能让牛大哥高兴,只要牛大哥高兴了,每人多加一大张,要是牛大哥不高兴了,你们谁也别想拿钱。”
黄、白、蓝三人装模作样地欢呼一声,白露更是在黑牛的身上扭了几扭,矫声嗲气地说:“牛大哥,你说么,你咋样才高兴?”
黑牛说:“让我高兴容易,第一,先把杯中酒干了,第二……”说到这儿,把嘴对着白露的耳朵嘀咕了几句,白露故作娇羞地说:“牛大哥你好坏……”黑牛“嘿嘿”笑着,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把酒杯朝其他人照照,说:“看你们的。”
在他的眼睛和酒杯照射下,谁也不敢走私,都乖乖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赵雅兰已经搞清楚,这位银行的汪科长和黄马肯定有求于黑牛,他们两次说走了嘴,把黑牛称为“何庭长”,看来他们要求黑牛办的不是小事,不然不会这么哈巴狗似的奉承、伺候黑牛。
看明白了关系,赵雅兰便有了办法,不怕汪科长不出血。她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又给白露、黑牛的杯中也斟满,作出娇嗲的贱样,把酒杯端到黑牛的嘴边,说:“牛大哥,小妹再敬你一杯,你别动手,小妹给你喂。”黑牛的手正在白露的身上忙,乐得赵雅兰给他喂酒,喝干了之后,高兴的哈哈大笑,对汪科长说:“这两个小姐真乖,就看老弟你的了。”
汪科长忙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百元票,给黄、白二人每人发了一张。陪黄马的蓝平一看,也赶忙给黑牛的酒杯里倒酒。黑牛看了她一眼,说:“这是个小丫蛋子,出来混倒也不易,你给一张。”
汪科长又给蓝平抽了一张百元的票子。赵雅兰想,这才刚开头,今晚肯定中彩。
第一章
5
“破釜沉舟,”“破釜沉舟”……程铁石躺在铺上无意识地反复念叨这几个字。他虽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也确实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但他同时也悲哀地发现,他自己并没有破釜沉舟的本钱。黑头已经约好明天一早在博士王家中见面,但程铁石对这次会见并不抱又太大的希望,他知道这个案子绝对不是一个律师所能解决得了的,不管这个律师是不是博士。
朦胧入睡的黑头突然从床上翻身坐起:“程哥,你说什么?”
程实醒悟自己把“破釜沉舟”四个字念出了声,咧嘴苦笑:“我没说啥,可能是电视机把你吵着了,你睡吧,我把电视关了。”
黑头没有再睡,下地穿上拖鞋,到厕所撒了泡尿,回来又抽烟、喝茶。
程铁石仰躺在铺上,思绪就仿佛雷雨来临前的乌云在大脑里翻腾滚动,牵连着胸口也发闷、发胀。这次离家已经快一年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刚才妻子来电话,问他能不能回家过节,他说要看看事情的进展,不敢肯定回不回。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肯定回不去。女儿娟娟要跟他讲话,刚刚说了一句:“爸爸我想你,你啥时候回来……”就哭了起来。程铁石也心酸的无法再讲,强忍着眼泪跟女儿说了几句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之类的话,便扔下了话筒。
从起诉开始,他就做好了败诉的思想准备。对方是银行,一头用金钱堆积起来的巨兽,又是在当地的法院打官司,尽管事实清楚,法律也有明确的规定,但银行在当地的实力和当地官僚机构的地方保护主义倾向完全有可能使法律的天平失衡,这并不是没有先例。败诉并不可怕,他还可以上诉,上诉不成他还可以到最高人民法院申诉,到检察院申请抗诉……只要他有毅力、决心,他相信终有胜利的时候。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法院在拖了将近半年之后,突然通知他将此案“移送”给了公安局。这实际上是让银行不判而胜。这一着比直接判他败诉更毒,让他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他在这个城市奔波了一年之久,申辩、告状、上访……迄今为止,这一切努力都在这座城市的冷漠面前成了毫无结果的徒劳,就如同肥皂泡碰撞在岩石上,不留任何痕迹。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活活憋死在这块冰冷的土地上?或者干脆象黑头说的那样,给他来个玉石俱焚?一股邪火此时从他的心头直冲颅顶,太阳|岤也一跳一跳地涨痛。想想那位阴险歹毒的行长,狼狈为j为虎作伥的科长,法院里那些贪赃枉法的当权者,还有为了谋财而不惜毁掉别人一生的骗子,再想想有家难归前途渺茫的自己跟在家中苦苦等待自己的妻子、女儿,程铁石心里象是有一团烈火在熬煎,他真想把那些人一刀一刀地零剐碎割。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理解了那些明知杀人要偿命却还要去杀人的人,不能否认,有时杀人也确实是被逼出来的,杀人在某些情况下,不过是摆脱困境的一种极端方式而已。程铁石自己没有觉察到,内心的激烈反应令他满面涨红,青筋绷起,拳头也攥出了汗水。
“程哥,别胡思乱想了,睡不着出去转转,这样非得闷出病来。”黑头见程铁石呆呆地对着电视机视而不见,面目阴晴不定,喘息也忽促忽缓,知道他内心又在承受煎熬,便劝他出去散散心。
程铁石说:“太晚了,还是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呆着吧。”
黑头玩弄着枪式打火机,心里也非常郁闷。程铁石所处的困境、他在困境中所遭受的痛苦,黑头都能了解。但是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他想全力以赴地帮助程铁石,却也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看着程铁石受苦受难自己却一点没有办法,比他自己受苦还难受。反而,程铁石身上散发的那种郁闷、愁苦的氛围令他也越来越感到心情烦躁、压抑,有一种呼吸不畅的窒息感。他觉得这间十多平方米的房间象一座坟墓,坟墓里面埋着他们两个活人。
“不行,我得出去走走,透透气。”黑头说罢,穿上衣服,临出门又对程铁石说:“回来我给你带点吃的吧?”
程铁石摇摇头,黑头便拉上了房门,跟旅馆的门卫打了个招呼,晃晃悠悠地来到街上。
更深夜静,街上的行人依然络绎不绝,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在夜空里抛着勾魂的媚眼,不时有寻欢作乐的跑调的歌声跟刺耳的笑声穿过歌厅、舞厅的门窗污染着空间。黑头点燃一支烟,朝最热闹的地方走。路边人行道上的小摊贩点着一盏盏电石灯,可怜巴巴地盯着路人,企盼有人光顾他们的摊子。
黑头逛着夜市,心里却还惦记着程铁石。程铁石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的份量不轻,他不能不惦记他。
程铁石比黑头大八岁,过去两家是邻居,从小黑头就把程铁石叫程哥。黑头五岁那年,母亲患脑溢血突然去世,父亲白天上班,黑头没人照顾,就成了程铁石家的编外成员,每天中午程铁石的母亲要给黑头供一顿饭。程铁石比黑头大的多,玩不到一块儿,黑头常常象个小尾巴缀在程铁石的后边,程铁石嫌他碍手碍脚,总想甩开他,在黑头的印象里,童年的他同程铁石的关系,就是在这种跟于甩的斗争中度过的。至今在他的记忆里,仍然清晰的是那一次程铁石跟同学约好放学后到三里外的河里游泳,黑头死缠活赖要跟着去,程铁石就是不愿意带他,撵又撵不走,赶又赶不动,程铁石气得要揍他,手刚举起来,他大嘴一咧哭了起来,程铁石只好用袖口给他抹眼泪擦鼻涕,哄得他不哭了,程铁石说:“你转过头,闭上眼,我喊三个数你能抓住我我就带你去。”
他乖乖地转过身闭上眼,等着程铁石数数。左等右等不见动静,他又不敢睁眼,怕程铁石说他玩赖,更不带他下河游泳。直到他的腿站酸了,眼闭困了,实在熬不住睁开眼睛四处看看,程铁石跟他的同学们早已经不知去向。他又恼又恨,跑回去就把程铁石放学到河里游泳的事告诉了程铁石的妈妈。他知道,小孩到河里游泳是家长绝对禁止的。因为那条河每年都要淹死人,传说被淹死的人就变成了水鬼,要拖人下水给自己当替身才能托生。程铁石的妈妈一听到黑头说程铁石跑到河里面游泳去了,扔下正准备下锅的面条,立即飞奔而去,很快就揪着程铁石的耳朵胜利凯旋。结果,程铁石实实在在地饱尝了一顿皮带炒肉,并被罚洗碗刷锅三天。事后,程铁石说他是“小甫志高”,他不懂得“甫志高”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程铁石更不爱搭理他,他只好去找跟他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玩耍。
黑头从小就是个脾气倔强的孩子,程铁石不带他到河里游泳,他就偏偏要去,那一天下午放学后他没有回家,直接到了河边,远处有一伙孩子在河水里扑腾,他三下两下扒光衣裳就一脑袋钻进了河里。北方的气候,温差极大,岸上烈日炎炎,水中却冰凉刺骨,他一跳进河里马上开始抽筋,河水也象那些高年级的坏小子一样欺负他,拼命的往他的嘴里、鼻孔里灌,刚开始他还手舞足蹈地挣扎,很快便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俯卧在程铁石的膝盖上,非常狼狈地呕吐着混浊腥臭的河水,别人告诉他,多亏程铁石拼了命的救他,不然这会儿他就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对程铁石救他一命的事情黑头并不特别感激,对他来说,程铁石救他本身就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哪有当弟弟的遇到危险当哥的袖手旁观呢?真正让他对程铁石感激又敬佩的是,这件事情程铁石回去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象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似的。如果当时程铁石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黑头的爸爸,一顿疼痛难忍的皮带炒肉黑头是必然要品尝的。
再后来,程铁石结婚成家,黑头到工厂当了工人,不久又出了那件事入狱服刑,其间程铁石还到监狱来看过他几次,等到黑头服满八年徒刑从监狱出来的时候,程铁石一家三口却早已迁到了东南沿海的开放城市,黑头就跟他失去了联系。半年前,黑头在海兴办了点货,等公共汽车的时候,看到等车的人中有个人象极了程铁石,刚开始他还不敢认,试探着向程铁石借火点烟,程铁石倒认出了他,喊了他一声“黑头”,两个人才重逢了。知道了程铁石的遭遇之后,黑头就开始陪伴他的左右。虽然帮不上大忙,起码可以保证他的安全,闲暇时间也有人陪着说说话。
6
“嘿,牛哥,你猜猜谁在八号包厢?”小许从卫生间回来,兴冲冲象发现新大陆似地边系裤带边问牛刚强。
牛刚强说:“你先把车库门关好,注意点礼貌,你没见这几位小姐脸都红了。”
小许把库门扣好,斜扫了一眼作陪的小姐,:“这里的小姐都见过大世面,脸红是精神焕发,对不对?”小姐们故作娇羞地嬉笑。
小许扒到牛刚强耳边小声而又肯定地说:“何庭长!”
牛刚强不以为然:“那有什么,我早就知道他是这里的常客。”
“您猜还有谁?”
“总不会是院长他老人家也来了吧?”他们的院长是个正经老头,决然不会到这种声色场合来,连别人请他吃顿饭他都从来不敢应诺,牛刚强所以故意这么说。
“是那家银行的汪科长,汪伯伦,你还记得吧?还有天地律师事务所的老姜,这下你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牛刚强自然明白,法院的庭长、被告和被告的第一代理人聚到ktv包厢里能干什么,还用研究吗?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移送出去快半年了吗?他们还凑合在一起捣什么鬼?难道办案真办出感情了?”小许挠挠头皮,作了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提起这件事牛刚强就憋气。案子开庭后,因为被告是银行,院里很重视,多次听取合议庭的审理汇报。作为此案的主办人、审判长,牛刚强在每次议案时都将掌握证据、事实认定和审理过程中的问题原原本本向庭长、院长汇报。合议庭的意见也基本一致,认定银行应承担民事责任,赔偿原告程铁石的本金及利息。后来院里突然对这个案子不感兴趣了,合议意见报到庭长那里如石沉大海,一压两个月没有消息,原告程铁石天天来催,牛刚强找何庭长问了几次,何庭长说案子还要再向院长汇报一次,这个案子关系重大,院长事先要点头,说不定还要上审判委员会。
又过了一段时间,何庭长突然把牛刚强叫去,通知他院里已经定了,因为这笔款是被骗跑的,所以应该移送给公安局处理。牛刚强当时就浑身上下不舒服,他是该案的主办人,讨论案子居然不让他参加,而且完全甩开合议庭,由院长和庭长直接拍板把案子推给了公安局。一种被作弄的屈辱感令牛刚强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他质问何庭长:“讨论案子不让承办人参加,有这么办事的吗?”
何庭长推了推胖脸上的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参加不参加还不是一回事?案情都清清楚楚的,你也别多想,领导咋定咱咋办,就算你参加会了,领导定了让移送,你能不送吗?”
牛刚强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说什么也是白说,只好强咽下这口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银行作为被告,事实上已经打赢了这场官司,而且赢得更彻底,原告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到衣架上挂着顶着国徽的大沿帽和缀着天平标志的制服,牛刚强觉得自己是一个受人愚弄的大傻瓜。从那以后,每当开庭,头顶国徽肩扛天平高高在上坐在审判席上的牛刚强,总有一种当演员的虚假感,有时又觉着自己象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他真怕这种感觉会毁了他的事业,乃至人生。作为法官,决不允许象演员那样做戏,但他又摆脱不了这种感觉、这种沉淀在他心灵深处的阴影。
保险公司作东的业务科长看到气氛有些沉闷,便吆喝着陪舞的小姐又是点歌、又是斟酒,一心要把情绪调动起来,可是牛刚强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昂扬不起来。
小许推推牛刚强身旁的小姐:“快,陪这位大哥唱个夫妻双双把家还。”又对牛刚强说:“牛哥,别那么丧气,不就是一桩案子吗?你我都不是庭长,更不是院长,咱们尽职尽责就行了,问心无愧就行了,该怎么活着就怎么活。”
小许的话让牛刚强心里更烦,可是又不好太露,扫了大家的兴。再者自己终究是陪客,何必因为自己的不快而弄的人家也不高兴呢?于是打起精神调整情绪,强装笑脸,端起面前的酒杯,故作豪爽状:“对,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干杯!”在他的号召下,在座的男男女女纷纷饮干了杯中的啤酒,这时电视屏幕上恰恰出现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曲目,保险公司的业务科长故作兴奋地喊:“哈,这是小姐专为牛法官点的,你俩好好合作一番,来,掌声鼓励。”
牛刚强说:“你们先唱,我得先去方便一下。”
谁也没有理由阻止他拉屎撒尿,小许说:“方便完了回来补课。”牛刚强装作内急,边点头答应,边匆匆跑出了包厢,身后传来了小许粗哑的歌声:“树上的鸟儿……”
牛刚强到卫生间对着小便池狠狠哧了一阵,又来到八号包厢的小窗口朝里面窥视,何庭长正抱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嘴对着女人的耳朵讲着什么,天地律师事务所的主任老姜正和另一位小姐勾肩搭背地唱着一首“爱你爱到骨头里”。
牛刚强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这些人的兴高采烈,无疑是对他的嘲弄和取笑,再在这里呆下去他肯定会做出自己也难以预料的事,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门外走。
第一章
7
发现包间窗口有人朝里面窥视的是天地律师事务所的老姜。他正举着麦克风唱得欢,却发现电视机上面的窗洞有个黑乎乎的人头剪影,刚开始他尚不在意,以为谁在找人,后来感觉有些不对,便扔下话筒追到门口,等他出来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去,从背影上他认出那人是牛刚强。
“你干吗?神神道道的。”汪伯伦问他。
“牛刚强来了。”
“什么?牛刚强来干吗?”何庭长一把推开腻在他身上的白露。
“不知道他来干吗,不过刚才他扒在咱们包厢的窗洞上往里面看了一阵。”
沉默,何庭长、汪伯伦、老姜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分别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安和疑忌。
“这小子不会是有意跟踪我吧?”何庭长象是问另两人,又象是在问自己。
“难说。”老姜沉吟着说。
汪伯伦故作轻松地说:“不会,也许他是来玩的,只不过偶然碰见了我们。”见何庭长仍然心神不定,他又说:“就算牛刚强是专门盯你何庭长的,又能怎么着?八小时以外,朋友间聚聚,犯到哪家法了?”
“你不知道,最近市委市政府专门发了廉政建设的八条,其中第二条就是严禁公务人员出入娱乐场所,叫三陪小姐更不允许。”何庭长有些发毛。
“牛哥,我们可不是三陪小姐,”白露揽着何庭长的肩膀晃动着撒娇:“我们只有两陪,陪你喝酒,陪你唱歌,别的可不陪。”
何庭长嘻嘻嘿嘿地说:“对,你们连两陪小姐都不是,你们是一陪小姐。”
“啥叫一陪小姐?”白露好奇地问。
“一陪到底么。”虽然何庭长心里象扎了根刺,却还忘不了跟白露调笑。
“牛刚强会不会拿这件事抓你辫子?”汪伯伦眨巴着眼睛问。
何庭长说:“单单跟小姐跳跳舞,唱唱歌,也算不了什么辫子。关键是跟什么人在一起,如果今天晚上是别人,啥事没有,跟你们俩,就有点毛病了。”语气里露出了不愉。
“哎,早知道这样,今晚上真不该来。”老姜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有些后悔。
“来了又怎么了?何庭长处事公道,我们就是感激他,就是陪他玩玩,问其他的事,一概不知。”汪伯伦外强中干,说的硬,底气却不足。”
“算了,不提他了,喝酒,喝酒,唱歌。”何庭长故作无所谓之态,其实是心里已经钻进了毛刺,他认定牛刚强今晚就是专门跟踪监视他的,因为过去他从未听说牛刚强泡过歌厅。仔细想想,就算他牛刚强抓他小辫子,说他跟当事人一块泡歌厅,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把他的庭长撤了不成?共产党的王法还没严到这个程度。况且,你牛刚强是跳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孙猴子,你再想找毛病,也还得在我手下干事。何庭长想到这里,不由为自己的高明而自蔚,当初牛刚强跟自己闹别扭,要调走,多少人劝他放牛刚强走,他坚决不放,他明白,牛刚强这种人抓在手里比放出去要安全的多。放在手里,攥紧攥松全凭自己的需要和兴致,放出去,调到别的部门,等于失去了控制,威胁更大。
见何庭长的脸在阴暗的灯光下更加阴沉,汪伯伦忐忑不安。到目前为止,钱花了不少,该吃的也吃了,该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怕回去无法向行长交待,便硬着头皮说:“何庭长,今天太不巧了,本来我说改个日子,可是我们行长硬是不干,她好像听到风声,说程铁石那边闹得很凶,怕万一顶不住事情有变化,非让我早早跟你通通气,结果没想到让牛刚强那小子跟上了。”
“人家牛刚强也不一定是跟踪咱们,大不了是偶然碰上了,你别说的那么肯定,象真的似地。”何庭长不愿被别人看成让下级跟踪的被动无能脚色,嘴上否认,心里却更加认定。“至于你们那桩案子,我们完全是依法办事,拿到哪里都说的清,站得住,你们再别在这事上瞎操心,还是好好反省一下,该怎么抓抓内部管理,怎么提高人员素质,说实话,我有钱也不往你们那个破银行里放。”
老姜见话不投机,急忙接过话头:“你老人家为政清廉,也不会有多少钱,要有钱还真得往他们的银行放,别人咱不说,你老人家的钱放他们那儿,不但保险,还肯定能赚。”
“算了吧,我也不想靠你们发大财,那个事已经告一段落,今后咱们两清。朋友一场,我劝你们一句,今后把精力多往公安局那边使,只要他们不使坏,不把案子往回推,就算万事大吉。”
“多谢何庭长指点,一言赛千金,有您关照,我们还怕啥?只凭你这一句话,我们也得跟您碰一杯。”老姜听懂了何庭长的点拨,捅了捅愣怔怔的汪伯伦,汪伯伦急忙也端起了酒杯:“来来来,你们三个,黄、白、蓝,一块敬牛大哥一杯。”
赵雅兰此时已有些困倦,可是也不得不端起酒杯。她看得出,这三个人碰到了很不顺心的事,现在是硬着头皮撑着,她倒希望他们早点散伙,反正今晚已经赚了个盆满锅满。刚才黑牛兴致高的时候,硬逼着他们三个喝酒,喝一杯一大张,不喝要让他们亲,她们便拼命的喝酒,看着汪科长一张张钞票往小姐怀里揣的那个刀子剜心,有苦难言的倒霉样儿,她心里乐得直发颤。
酒灌了下去,情绪却再也提不起来,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请点歌”的字样,谁也无心点歌,黑牛心不在焉地在白露身上揉摸,黄马跟蓝平头低头窃窃私语,赵雅兰猜想可能是黄马想带蓝平走,蓝平不干,两人正在扯皮。汪科长似乎已经坐立不安,一趟趟往卫生间跑。声色大赛的亢奋已经退化成清淡的白水,就象一幕无聊的闹剧接近了尾声,百无聊赖中,大家都在等黑牛发话,他不说走,谁也不敢走。
汪科长不知第几次从厕所跑回来后,黑牛终于说:“看来汪科长的肾炎犯了。”
汪伯伦奇怪:“我哪有肾炎?”
“那你这一会儿功夫跑了几趟厕所?小便池可能都被你冲出洞了。”何庭长取笑他。
“小便池不用他冲也有洞,没洞尿往哪流。”赵雅兰插嘴,引起了一阵嘻嘻嘿嘿地笑。
“今天就到这儿吧,”黑牛看看手表,“再晚回去老婆不让上床了。”
如同得到大赦,黄马伸个懒腰,汪伯伦嚷嚷着埋单。赵雅兰急忙抓过案几上的结算单,说:“汪大哥您坐着别动,这种小事小妹替你跑一趟就成了。”她拿着单子到账台,伸手作了个用刀砍的架势,“加多少?”管账的问。
[文]“加五百,公家报销。”
[人]“你这妞比我还黑,能行?”管账的问道。
[书]“你别管了,放心开。”
[屋]额外多加的这五百,赵雅兰可以拿百分之五十的提成。又是二百五十块,算算,今天一晚就挣了九百,赵雅兰想,明天不来了,回省城老老实实休两天。
8
程铁石睡醒一觉,抬腕看看,两点钟,黑头却还没有回来,不由为他担心。眼下虽说是太平盛世,可还远远没有到阳光雨露普撒众生的地步,鸡鸣狗盗之徒,行凶抢劫之事,卖滛滥赌之人,仍然不少,而且好像还越来越多。黑头跟以上这些事倒不沾边,别看他有时候故意显得流里流气,但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这些下三滥的坏事他绝对深恶痛绝。程铁石担心的是他那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往往一助就把自己变成故事主角的劲头。他的肌体中如果能稍稍增加一些中国人本性中的“看客”因子,他也绝对不会被判十二年徒刑。
黑头单位有位女工,丈夫在部队,她单身带着个孩子。当地有个外号叫海怪的混混,不知怎么瞄上了她,三天两头来纠缠。这位女工被马蚤扰的连夜班都不敢上,这事让黑头知道了,便要去找海怪理论理论。别人都劝他不要去,要去也得会几个人,不然要吃亏。海怪坐过三年牢,长的膀大腰圆,是当地出名的一霸。黑头不听别人的劝说,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就把海怪堵到了厂门前的大道上。他比海怪至少矮半个头,海怪也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讲来骂去的双方动上了手,海怪没想到黑头还挺难对付,几拳过去都击了个空,自己鼻子反倒先见了红,一怒之下便动了刀子,抽出匕首朝黑头胸膛扎去,四周围观的看客都忍不住惊叫起来。黑头没等对方的刀子捅到自己身上,却主动倒在地上,在倒地的同时手里早已捞上了一块事先瞄好的砖头,海怪还没明白过来,黑头手里的砖头已经飞了出去,实实在在的拍在海怪的脸上。这下沉重的打击,把海怪揍懵了,刀子掉在地上,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嚎叫起来,象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黑头如果就此住手,全身而退,则不会有后来的牢狱之灾和一系列由此而引发的悲欢离合。可是黑头此刻已经打红了眼,想到那位女工自己一口一个大姐地叫,却受眼前这个家伙的欺辱,自己出面找他谈谈,他还不给面子耍横,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被他捅死了,更是怒火中烧。当下拎着手里的砖头接二连三的朝海怪的头上、身上狠狠地砸,直到众人喊:“打死了,打死了,再打就死了。”而他自己身上的力气和胸中的怒火也都泄尽,方才住手。
海怪趟在地上凄惨地抽搐,黑头却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教训人家:“你个王八蛋,劳改释放犯,社会主义国家能容你欺男霸女?你欺负别人我不说,欺负人家军属,打死你也没人管。你爹妈管不了你今天你黑头爷爷来管你。”
围观的人听说被打的是海怪,又是因为这种事挨打,嘴上不说心里都觉着解气。当黑头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时,众人主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阻拦这个把人打得半死的凶手。黑头扬长而去,警察闻讯赶来,调查是谁把海怪打成这副模样,围观的居然一哄而散,没有人给警察提供线索。
当天夜里,黑头还在和几个哥们在宿舍里摔扑克,得到了海怪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气绝身亡的噩耗,那个朋友告诉他,这会儿海怪已经被送进太平间了。黑头顿时傻了,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他知道,祸闯大了。那几个哥们鼓动他赶紧连夜潜逃,避避风头再说,黑头出了门却向公安局走去,他投案自首了。
黑头被逮捕后,全车间几百号人联名写信给司法机关保他,说他是为民除害,请求司法机关从宽处理。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打死了人,最终,他以防卫过当过失杀人的罪名判刑十二年。黑头在监狱里只蹲了八年,由于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先后两次共获得减刑四年。关进去时,黑头是二十岁的精壮小伙子,出来时已经二十八岁了。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黑头仍然不见回来,想到黑头那改不了的路件不平拔刀相助的火爆脾气,程铁石急的火烧火燎,有心出去找他,可是这么大个海兴,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找?为了按奈心中的焦虑,程铁石只好一支接一支的吸烟,大脑象飞旋的陀螺,转来转去转不出个主意。想到如果黑头真的出了什么乱子,等于是自己害了他,心里更是犹如油煎。忽然想到黑头出去时也许会告诉门房他的行踪,让门房给他留门,就弹簧似的跳起,正要去找门房问个究竟,黑头却回来了。见到黑头,程铁石忍不住就要抱怨几句,忽见黑头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不由大惊失色。
第一章
9
赵雅兰总算松了一口气。刚才送走了那伙人,她收拾收拾,又跟账房清完账,领了自己应得的抽头三百五十元,满心欢喜的走出“梦巴黎”的大门。她正要招呼的士,却被人从背后蒙上了眼睛,她吓的鬼叫起来,那人的一只手又向她身上探来,她挣脱对方,回头一看,原来是汪科长。汪伯伦正笑嘻嘻地瞅她。
“你干啥?吓人一跳,真讨厌。”赵雅兰真的动了气。
“别生气,”汪伯伦的嘴里喷出的酒气隔两三尺远赵雅兰就闻到了。“今晚上我心里怎么也撂不下你,我专门在这等了你半个多点,来,我送你回家,我有车。”
赵雅兰知道他没安好心,只要上了他的车,就由不得自己,她可不想成为臭男人嘴里的肉,更不想让这个坏家伙占自己的便宜。“算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在外面乱混好。”赵雅兰边说边挪动位置,随时准备拔腿逃跑。
她退一步,汪伯伦跟一步,说:“你今晚要不跟我走,今后就别想再上我的台。咱们到天河宾馆,我们在那有包间,我请你吃夜宵。”
赵雅兰招的出租车停在了路边,赵雅兰急忙钻了进去,对汪伯伦挥挥手:“汪哥,我得回去给我老爸煎药,我老爸得了癌症,明天我一定好好陪陪你,让你开心高兴。”
出租司机启动了车,满怀同情的对赵雅兰说:“小姐你也真不容易,你父亲得的什么癌?”
“||乳|腺癌。”赵雅兰说完自己也笑了。
“你这个小姐真逗。”司机也笑了。
赵雅兰跟两个打工妹合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子在离街面很深的巷子里,下了车还得走十来分钟,不方便,但房价便宜。每晚夜归,她最发怵的就是这段巷道。巷道口有一盏昏黄的街灯,越往里走越黑,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笃笃”声,听得自己心里发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下了车,赵雅兰刚走两步,身后的街口又停了一部车,车上下来的人紧随她的身后,脚步急促。赵雅兰心头鹿撞,却不敢回头看个究竟,只有加快脚步疾行。身后的人也加快了脚步,赵雅兰拔腿要跑,可脚下软软地象踩在棉花团上,跑也跑不动。那人几步追赶上来,一把揪住了赵雅兰的胳膊。
“妈呀!”赵雅兰正要喊“救命!”背后的人却说:“别怕,是我。”赵雅兰扭头一看,又惊又气,几乎就要破口大骂,来人是汪伯伦。
“你干吗?你追踪我,你到底要干吗?”赵雅兰气得要死,终究不敢破口骂他,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把四周的邻人惊起,如果那样,她今后就别想在这儿住下去了。
“我想找你聊聊。”汪伯伦握住她的胳膊不放。
“已经聊了一整晚上了,还没聊够?明天我再陪你聊,我还得给我爹熬药呢。”说着,甩了两下胳膊,可没甩开。
“你别蒙人了,你熬个屁药,你老爹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赶牛屁股呢,你们这种人我还不知道?”汪伯伦掰过她的身子,脸对脸地说:“今晚上你从我这儿至少捞了七八百,就凭你唱唱歌、喝几杯酒?天河大酒店的小姐陪我睡一晚不过才三百块钱,你不觉着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吗?你她妈别想把我当大头。”
“我一没偷你,二没骗你,给钱是你自觉自愿的,”想到两人站在这深巷子里拉来扯去太危险,房间更不能回,赵雅兰说:“咱们到那边说,你先放手。”她朝巷口的街面走,她觉着街面上路灯亮,又有行人,比这黑巷子里安全得多。
汪伯伦放了手,跟在她身后。没想到一来到街面,汪伯伦扭住她就往停靠在路边的车里推。赵雅兰这才感到自己处于真正的危险境地,浑身扭动着拼命挣扎,到了这会儿,再也顾不了许多,放声喊叫起来:“救命啊……”,可是刚喊一声,嘴就被汪伯伦的手捂住,汪伯伦冲司机说:“你她妈下来帮一把,今晚上我非得把这个小妞给点了不可。”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同汪伯伦一起把赵雅兰朝车里推,赵雅兰手脚并用,抵住车门拼命挣扎。司机掰她的手指,赵雅兰疼得哭了起来。
“干吗?干吗?这么晚了你们还演什么戏?”街上终于来了人,“怎么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她妈有本事。”来人不冷不热地说,口气挺不客气。
“没你的事,她是我老婆。”汪伯伦松了劲,但一直手还紧紧捏着赵雅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