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兰的手臂不放。
“大哥别信他,这俩人是流氓。”赵雅兰急忙向那人求救。
“她是你老婆?那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拿出来我检查检查。”来人看出来这件事里有文章,就这么说。
“你找茬是不是?谁没事干逛街还带户口本、结婚证?我老婆半夜不回家出来找野汉子,我接她回家你管得着吗?”
“这是他老婆,我证明。”司机也插上了嘴。
“她是谁老婆我不管,只要她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就不能硬逼,你先把手撒开。”
汪伯伦这时已经看清,对方个头不高,体格也不强壮,又是一个人,胆子便壮了起来:“哥们,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别找不自在。”
赵雅兰趁汪伯伦放手,便想拔腿一跑了之,可是又不知道该往哪跑,便本能地躲到了来人的身后,气咻咻的不断重复:“我不是他老婆,我不是他老婆,我……”她就怕来人对汪伯伦的话信以为真,撒手不管,那她就惨了。
来人交叉双臂站在赵雅兰跟汪伯伦之间,说:“这件事我管定了,就算她是你老婆,今晚也得跟我走,送你一顶绿帽子多够味?哈哈,这件事挺有意思,好玩。”
“去你妈的……”汪伯伦说打就打,一拳朝想给他一顶绿帽子的小子直直捅了过去。他的拳头还没打到人家,人家的拳头却先一步实实在在招呼到他的脸上,金丝边眼镜飞了出去,鲜红的血水从鼻孔里流了出来。好在汪伯伦的眼睛并不近视,他戴眼镜一是为了遮挡他的老鼠眼,二是为了显得自己有学问,跟银行业务科长的身份相匹配。当下他也不管眼镜的去向,挥舞着双手又向来人扑去,他想把对方抱住,然后让司机夹击。他得手了,他紧紧抱住了对方,同时司机也举起汽车摇把朝对方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完了!”这是赵雅兰瞬间的念头。
而被抱住的人脑后象是长着眼睛,右腿朝后一尥,脚后跟狠狠蹬在司机的裆部,司机闷哼一声,扔下摇把,捂着裤裆倒在地上打滚,身子蜷缩成一只龙虾。与此同时,对方坚硬的膝盖也猛烈地顶在了汪伯伦的裆部,汪伯伦同样闷哼一声倒地,翻来滚去的呻吟不止。
那人从车上拔下车钥匙用力扔了出去,车钥匙在路灯的照射下闪出一道星光,飞向远处。那人又从地上拾起摇把,用力朝车的挡风玻璃砸去,“哗啦”一声脆响,车子的挡风玻璃碎成一堆沙粒。
“真他妈的过瘾,”那人扔下摇把,对赵雅兰说:“你还不走,等着干吗?”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赵雅兰看呆了,她爱看武打片,片中的英雄豪杰对待仇敌总要噼噼啪啪折腾半晌才能了事,而眼前这人,不过几个动作,一分钟不到,就把两个强壮的汉子放翻在地,变成两条断了脊梁的狗,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那人走出十来米,她才回过神来,拔腿朝那人追去,边追边叫:“大哥,你等等。”
“你还不走等着我送你吗?”那人站下,回头冷言冷语地说。
“我没法回了,宿舍里的人早睡了,再说他们也知道了我住的地方,过后还不得把气撒在我身上。”
“那我就没办法了,总不能半夜三更把你领到我家住去吧?”
赵雅兰无话可说,那人转身离去,走了十来米,回头见她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只好又返了回来:“你真的再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赵雅兰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你要是不怕我是坏人,就到我那凑合一宿,明天再说。”
赵雅兰赶紧点点头:“我咋能怕你呢,大哥你一看就是好人。”
那人说:“好人?这么晚在大街上晃悠的哪有好人?你敢说你自己是好人吗?”
赵雅兰沉默了,乖乖跟在那人身后走,她自己算不算好人?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不用想她也知道自己是好人,起码不是坏人。眼前这人是不是好人?肯定是好人,尽管才刚刚认识,赵雅兰却认定他是好人,跟他走她心里踏实得很。
“大哥,请问你叫啥?”
“别人都叫我黑头,你也叫我黑头就行。”
“这是真名还是外号?”
“管他真名还是外号,我知道你是在叫我不就行了。”稍停,那人反问:“你叫啥?”
“我叫黄丽。”
“是真叫黄丽还是编出来唬人的?”
“假名,真名以后再告诉你。”赵雅兰说得很坦白,那人也就没有再问。
“哼,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小姐。”
他说的“小姐”含义很明确,赵雅兰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没有分辨,她认为,即便她就是他所说的那种“小姐”,又能怎么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只要不坑蒙拐骗偷,能挣来钱是自己的本事。
10
程铁石憋了一肚子气,本想臭骂黑头一顿,听黑头和赵雅兰讲了事情的原委,没发火,只冷笑着说黑头:“没想到咱黑头出去还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人的好戏,还行,这次没有把自己也搭进去。”转头又问赵雅兰:“你叫啥?干什么工作?有没有身份证?”
“她说她叫黄丽。”黑头插了一嘴。
赵雅兰说:“我在歌厅,有身份证。”说着,乖乖地从皮包里找出身份证,递给程铁石。程铁石看看,怀疑地问:“这是赵雅兰的身份证啊?”
赵雅兰说:“我就是赵雅兰。”
“那你咋说你叫黄丽?”程铁石跟黑头几乎同时问。
“黄丽是我坐台时的艺名。”
“好么,你还有艺名,”程铁石把赵雅兰的身份证装进自己的兜里,“明天,不,今天天亮你走时再还给你。今晚上也没办法再给你登记房间了,你要困了,就在那张床上睡,黑头跟我挤。”
黑头此刻早已倒在程铁石的床上四仰八叉地发出了鼾声,程铁石将他朝墙里推了推,他弓成一个大虾,程铁石叹了口气,倚在他的背后躺了下来。临睡前,程铁石想,黑头这人干事就是顾头不顾腚,半夜三更领回来这么个坐台小姐,男女杂处一室,万一碰上警察查夜,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过一会儿又想到第二天一早还要退房赶车到省城去会见博士王,他今晚又来了这么一出,真是节外生枝,误了事怎么是好?思来想去,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顺其自然,有事别怕事,没事别惹事,黑头的特点就是没事爱惹事,想着想着,渐渐沉睡过去。
赵雅兰躺到黑头的床上,一股男人的汗气直冲她的鼻子,她尽量屏住呼吸,渐渐适应之后,那股气息不但不觉着难闻,反而有一种异常的魅惑引诱她越来越深地嗅着那雄性的味道。逐渐,她感到身上燥热,呼吸也越来越促,一种渴望被拥抱、被爱抚的欲望攫住了她,她裹紧被子,紧闭双眼,听着对面床上两个男人交错不息的鼾声,企图分辨出哪个鼾声是黑头的,却又分辨不清,临入睡前,她想:黑头虽然救了她一把,却也砸了她的饭碗,当陪舞小姐这个行当看来在海兴是不能再干了,明天回到省城,到大伯家里混几天再说。
两男一女三个人是被旅馆服务员打扫卫生的敲门声惊醒的。程铁石看看表,已经九点多钟,朝门外喊:“我们一会儿退房。”服务员离去,程铁石看看睡眼惺忪的黑头和赵雅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好在三人昨晚都是和衣而睡,此刻从床上爬起来倒还不至于太尴尬。
梳洗完毕,黑头问赵雅兰:“我们要到省城办事,你该回去了,反正天亮了,大白天总不会再碰上劫道的吧?”
赵雅兰说:“昨晚那两人不是劫道的,是我的客人,坐完台他非拉我跟他走,我又不是干那种生意的,不跟他去他就强逼我。”
程铁石说:“还是你有毛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世上活人的路多了,你为啥非当舞厅小姐?你要是不干那个,他敢对你那么放肆?”
赵雅兰心说你这人也真够愚的,干那个钱来的多,来的快,这世道钱不就是爷爷么?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如今好了,想干也干不成了,昨晚那个家伙是银行的什么科长,在地面上势头不小,吃那么大亏,他饶不了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程铁石问她。
“跟你们一块回省城,这地方我呆不成了。”
“嘿,我说昨晚我揍的那个小子怎么那么眼熟,不就是xx银行那个坑你的什么科长吗?”黑头忽然说,“刚才她说起银行的什么科长我才想起来。对,没错,就是他,早想到是他,我真应该让他尝尝更辣的。”
“你是说昨晚上打的是汪伯伦,汪科长?”程铁石问道。
黑头肯定的说:“就是他,没错。”
赵雅兰也说:“就是那个xx银行的科长,姓汪的。大哥,你们认识?”
程铁石含糊答道:“有过一面之交,”想了想又对赵雅兰说:“我们到省城还有事要办,可能没有时间照顾你。”
赵雅兰明白他的意思,说:“我大伯在省城,我先到他家住几天,我也就是跟你们路上搭个伴,热闹点。”
于是程铁石跟黑头匆匆收拾行装,退房结账,又陪赵雅兰回到宿舍收拾了东西,三个人到了长途汽车站。班车很多,三十分钟发一趟车,从海兴到省城有高速公路,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所以三人也不很急,找了家小饭馆,吃饱喝足,才坐上车向省城奔去。
路上,赵雅兰坐在程铁石跟黑头的前面,不时扭过头来和黑头说话。程铁石心里有事,沉默寡言。黑头昨夜发了一场威,无意中揍了汪伯伦一顿,算是为程铁石稍稍出了一口气,情绪极佳,跟赵雅兰神聊了一路。下车后,临分手时,赵雅兰交给黑头一张纸,上边写着她伯父家的电话号码和她的手机号,再三叮嘱,如果打电话找她,一定要说找赵雅兰,千万别说找黄丽。黑头答应着把纸条折好,随手夹进随身带的小记事本里,然后跟她告别,领着程铁石朝博士王家走去。
第二章
1
博士王是被冻醒的,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窗户敞开,外面清晨的冷风象侵略者不邀自到,一股劲的灌了进来主人般地四处撒野。被子早已被他蹬到了地板上。他的妻子陶敏就是这个毛病,只要她一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凉台门和家里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不刮风,只要她在家里,天天如此。
“陶敏,陶敏……”博士王叫了两声,不见回答,知道妻子自己打车回娘家了。这又是陶敏的一大特点,只要博士王没睡醒,她从来不主动叫醒他。她的理由是:他之所以没醒,说明他需要睡眠,男人贪睡对身体好。辣文小说下载过去博士王坐班时,就经常因此而迟到。
知道陶敏已经回去,博士王用脚从地板上勾起被子,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又想起黑头昨天打电话要带他的一个朋友来,便打消睡意,爬起来,打开电视看每天的早间新闻。新闻没有能引起博士王关心的内容,总是这个会那个会,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博士王感到乏味,便关掉电视起身到卫生间涮洗。他涮洗得很认真,先在下巴和腮帮子抹上男仕牌剃须膏,用剃刀刮掉并未长长的胡茬。剃完胡子,用手反复摸摸,再对着镜子细细观察一番,确信没有一根残渣余孽,才开始刷牙。他刷得很仔细,牙里牙外,每一道牙缝都刷到位,绝不含糊。洗完脸,他又在脸上抹了一层男用护肤霜,然后又对着镜子把睡一夜蹭乱了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才满意地准备吃早餐。妻子陶敏对他梳洗时的细致与耐心总是不能理解,说他在梳洗打扮上有女性化倾向,讽刺他一进卫生间就变态。他也有自己的理论,他认为认真梳洗打扮自己是文明人自尊自爱的表现,把自己拾掇得让自己感觉舒服,让别人看着感到顺眼,才能获得一天的好心情。为了取悦陶敏,他往往还要加上一句:“谁不愿意天天有一种做新郎的感觉呢?”
妻子陶敏已经为他留下了早餐,一杯牛奶,一个烤馒头,一瓶辣酱。博士王心里有了一家之主的满足感,娶陶敏这样的女人作老婆真不赖,女人味足。吃过早点,回到书房,这间书房以前是女儿的卧室,女儿住校后,博士王便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书房,女儿在家时,他绝不侵权,女儿一走,他便毫不犹豫地侵入。
他准备继续着手完成他的论文。事实的认定,主要靠证据,而证据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则成了司法审判的关键。诉讼双方向法庭提供的证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应由法庭予以认定,法律对此没有也不可能有具体周严的规定,这就为审判工作留下了灰色空间。这个空间具有相当宽容的随意性,这既是对审判人员职业道德、法律意识、执法水平、判断能力等等综合素质的考验,也为某些徇私枉法、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的行为提供了条件。博士王当初还当律师亲自出面代理诉讼时,就遇到这样一件事:他的当事人出具的被告亲笔书写的字据,经过司法技术鉴定部门的确认,提供到法庭后,竟被法庭以“技术鉴定是未经法庭同意的私人行为”为理由而否定。他心里明白,这是法庭有意偏袒对方,但却又无能为力,因为我国现行法律对事实认定出现争议该怎么办,没有规定,权力完全归法庭,或者法庭的上级。那场官司一审败诉,二审时审判长是博士王的校友,对证据重新进行了认定,博士王才反败为胜。过后,一审错判的审判员不但未受任何处罚,年底反而当上了副庭长,四处扬言,今后凡是博士王代理的案子都由他审,其挑战意味十分浓厚。后来博士王常常想,二审时主审此案的审判长如果不是自己的校友,仍然维持原判,他该怎么办?至今他对这个课题仍然没有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博士王放下手中的笔,点了一支烟,把背紧贴在椅背上,模仿鲁迅的架势,思索着。这篇文章问题的提出、论证的证据已经足够了,现在最难的是“问题的解决”。而问题的解决显然不是他所能主导的。但是,作为文章的作者,他不能仅仅把问题摊给读者了事,一篇完整的论文,不但应该提出问题,还应该提出解决问题的途径、方法。这也是这篇文章最难设计的地方。文章中提出的问题,并不是博士王独到的发现或发明,而是现实客观地摆在那里,博士王只不过对这些问题进行了系统的归纳、整理,对这些问题生成的原因及危害进行了深一层的分析、论证而已。换句话说,博士王提出的问题大家眼里看得到、心里也明白,起码在法律界是这样,但迄今为止却谁也没法彻底解决它,甚至连个初步的方案都没有。人大常委会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博士王能解决得了吗?想到这里,博士王有些沮丧,心情也阴暗下来。尽管《法制建设周刊》编辑部对博士王的论题很感兴趣,多次催稿,许以重酬,博士王还是决定搁笔,起码要再放一段时间,再给自己留点思考与实践的时间。也许陶敏说得对,写这种狗屁文章本身就是浪费生命,还不如写点侦探、破案、凶杀之类的小说、剧本、或者案例,给人民群众枯燥的生活增加点调料,自己也增加点收入来的实惠。
博士王看看表,已经十二点,这才想起黑头和他的朋友让他空等了一个上午。黑头是个极讲信用的人,他不信黑头会爽约,肯定是临时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他想出去吃饭,又怕黑头来时家里没人,只好拨打电话,让门前街道的小饭馆送一份快餐上来。吃过饭,黑头仍然未到,连电话也没打来,博士王爬到床上睡午觉,他计划睡醒午觉到女儿寄宿的学校去看看,虽然女儿每周回来一次,但他仍然要每周到学校去看望女儿一次,既是关怀,也是监督。
博士王觉着刚刚睡着,门铃就响了起来,不由就觉着心里烦躁。他最讨厌别人干扰他的睡眠,这也是陶敏给惯出来的毛病。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感觉着才睡着不久,却已经睡了将近两个小时,于是烦躁的心情象以为自己丢了钱,回到家却发现钱包尚在似地归于平静。
“谁呀?”他爬起来,懒洋洋地问。
“我,黑头。”
“你还来呀?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到学校去了,害得我白等了你一个上午。”博士王边开门边说。
进得门来,黑头便给双方介绍:“这是我程哥,程铁石,厦门老板。这位是王哥,姓王,我们都叫他博士王。”
程、王二人握手寒暄时,互相打量着。博士王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留着板寸头,紫红色的国字脸,没戴眼镜,看上去不象博士,倒象个体育教练。程铁石留着分头,清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高度近视眼镜,怎么看也不象个经商的老板,倒象个中学教师。
两人在客厅坐定,黑头忙着泡茶找烟,仿佛他是这家的主人。
程铁石打量着这间客厅,粗看这间房很普通,细细琢磨,这间房布置得很有品位。一组沙发摆成了品字形,茶几和矮柜全是原木粗加工后拼装起来的,表面看上去似乎有些粗糙,却给人工营造的环境增加了原野的气息。房角有一个利用树根加工而成的花架,上面没有摆花,却摆了一个半人高的唐三彩大瓷瓶,瓷瓶里插放着的画轴给这间水泥构成的现代建筑平添了古香古色的书卷气。雪白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令人注目的是一副龙飞凤舞的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初始程铁石以为这幅字是从书店买的印刷品,再认真瞅瞅才发现不是印刷品,趋到字幅前面仔细观赏,墨迹仍然散发着淡淡的芬芳,难道这是……真迹?程铁石难以置信,博士王居然会有老人家手书的真品。
见程铁石在字幅前面发呆,博士王笑着说:“别研究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咋会给我留下这么一副墨宝,这是我自个儿仿写的,又找人裱了一下,还真把你给唬住了,看来你也不是行家。”
程铁石说:“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你要有这么一副真品,事儿可就大了。”
博士王得意地说:“要是真品我还会往墙上挂吗?喜欢老人家的字,练着玩儿,算是仿毛体吧。”
程铁石坐回,还盯着那幅字不断端详,不断赞好:“虽是仿的,可气势、韵味都足,也算得上佳作。”
“不是佳作,是佳仿。”
黑头给三个人都斟上茶,对程铁石说:“程哥喜欢,一会走时就拿上,反正是他自个儿写的,让他另写一副就是了。”
博士王笑而不答,程铁石很尴尬,忙转了话头:“我的事黑头在电话上给您说了吧?现在我的处境很难,回去没法向单位交待,官司又打不下去,黑头说您是搞法律的专家,我请您给指指路,我到底该怎么办?”
博士王说:“昨天黑头在电话上提到这件事,电话上说得很简略,今天你来了最好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谈谈,指路我不敢当,咱们一块商量商量。”
当下程铁石便从如何跟海兴的骗子公司谈生意、签合同,如何在银行开账号、存款留印鉴,骗子公司如何刻了假印章从银行把款取走谈起,一直谈到在海兴中级人民法院起诉银行,法院又如何把案子推到公安局,从起诉至今已经一年,案子压在公安局没有结果。在程铁石诉说的过程中,博士王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听,偶尔喝口茶。程铁石讲完过程后,博士王仍然半晌没说话,面容十分凝重。
“黑头,里屋桌上有橡皮你给我取来,还有刻刀和印泥都带来。”
黑头对他家很熟,按博士王的吩咐取来了橡皮、刻刀、印泥。博士王用其中的一块橡皮很快刻了一枚“程铁石”的印章,然后蘸上印泥,在一张旧杂志的空白处拓上了“程铁石”的印纹,规范的隶书体。然后他又照着印纹在另一块橡皮上刻了起来,这回他刻得很慢、很细,过了一会儿字刻好了,他又端详片刻,满意地蘸上印泥,在刚才的印纹旁又拓上了一枚印纹。
“你俩看看,这两枚印纹象不象?”
程铁石跟黑头拿起印纹,仔细对比一阵,程铁石说:“象倒是很象,可终究还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我们眼看着你刻的两枚章子,印了两个印纹,所以才觉着有差别吧。”
“那你们把两个印纹重叠起来透光比照一下。”
程铁石依言将两枚印纹重叠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观察了片刻说:“两个印纹上的字不能重叠,笔划的角度、长短一对照就可以看出不同。”
博士王说:“我这么做是想让你们知道,即便是同一个人照自己刻制的印章再刻一枚,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况且骗子不可能找到原来为你刻章的人再刻一枚。”
程铁石我:“我的章是在厦门刻的,骗子当然不可能找同一个人仿刻。”
“那么,”博士王接着说:“骗子只能找另外的人照你的印纹伪造,两个人刻的章子差别只会更大,银行如果按验章程序比照,不可能辨不出真伪。”博士王喝口茶,下结论似地说:“那银行为什么会把款付出去呢?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银行职员严重渎职,付款时根本没有核对印章,二是银行内有人跟骗子事先勾结,恶意串通。”
“肯定是这么回事,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黑头有些发急,程铁石瞪他一眼,静等着博士王往下说。
博士王又问程铁石:“你的印纹怎么到了骗子手里的?没有印纹做样本,这假章也没法刻。”
程铁石说:“这事法庭已经查清了,据骗子公司的出纳员证实,我预留的印鉴卡银行的业务科长汪伯伦给骗子公司出纳一份,这个出纳给了骗子。”
“这就对了,看来这个案子内外恶意串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我们就告银行内外勾结诈骗钱财。”
博士王对黑头说:“别胡扯,你的证据呢?”
黑头说:“刚才讲的那些不就是证据吗?”
“屁证据,我们讲的这些只是推断,到法庭上一文不值,这个案子只要不抓住骗子,或者银行的人主动交待,永远无法定他的恶意串通罪过。”
见程铁石和黑头有些垂头丧气,博士王说:“程铁石走的路是对的,以追究银行侵权的民事责任起诉银行,就算银行恶意串通的证据不足,但他们的过失是显而易见、证据充分的,根据《民法通则》、《商业银行法》、《票据法》,银行都得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可惜王哥你不是法官。”
博士王笑笑说:“你明知我不是法官,你还来找我干吗?”又问程铁石:“一审你请律师了吗?”
程铁石告诉了他请的律师的名字,博士王又问他的律师有什么建议或意见,程铁石沮丧地说:“他也束手无策,只说让我告,我告了一圈毫无作用。”
博士王说:“你这个案子法院没法判,判你胜诉,银行和当地方方面面的关系势力面前不好交待。判你败诉,你肯定不服,要上诉、上告,弄不好一审法院会丢丑,所以他们这一着棋很高明,也很毒辣。他们这么做,不是他们一家说了就算,公安局也不会傻乎乎接这个烫手的热地瓜,这中间是肯定还有更高一层的人点头、协调,背景肯定很复杂。你上告,这是对的,也不会毫无作用,但泛泛地反应推不动这盘磨,主要是力度不够。”
“那您看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这次是程铁石诚心诚意地请教。
博士王说:“你这个案子主审是谁?”
“牛刚强!”
“这个人还不错,怎么办这种事?”听口气博士王同牛刚强挺熟,程铁石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样吧,你们先等几天,我把整个背景情况摸摸,情况摸透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目前也只好这样,告辞出门时,博士王摘下墙上的《沁园春·雪》卷起,又在外面包了层报纸,递给程铁石:“喜欢就送你。”程铁石还要客气,博士王说:“就象黑头说的,我再写一幅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恭敬不如从命,程铁石只好收下这幅仿毛体的作品。
送走程铁石、黑头,博士王拎上头盔下楼,骑上摩托车飞驰电掣地朝女儿的学校奔去,现在五点,本来应留程铁石跟黑头吃顿饭,可他不愿取消看望女儿的计划,赶到学校还来得及领女儿到校外的饭馆搓一顿,那个丫头就是嘴馋。
2
这几天牛刚强觉着风向变了,何庭长对他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主动叫他过去把原来卡着不给报销的费用全都报了,还一连分给他两桩案值大又好办的案子。压了许久的三份结案报告也毫无异议的批了回来。来往碰面,不但满面笑容的主动跟他打招呼,还动辄拍拍他的肩、拉拉他的臂,既像一个慈爱的长者,又像一个对待得力下级的上司。何庭长态度的变化,让牛刚强琢磨不透,有时他觉着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了碧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终于照到了自己的头上。有时他又觉得头顶上的层云变成了阴霾,钻进他的胸腔,裹住他的心脏,让他更加难受。本来小许安排了饭局,要请他和庭长出席,小许从中斡旋一番,以缓和双方的关系,结束冷战状态,牛刚强勉强答应了,可他却没去成,原因是他的后院起火了。
那晚他从“梦巴黎”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妻子已经入睡。牛刚强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妻醒了,本能地蹭过来撒娇,却嗅到了他身上残留的小姐的香水味儿。妻子大怒,一脚蹬掉被子,又一脚踹在牛刚强的腰眼上,痛的牛刚强直抽冷气。牛刚强也火了,搡了妻子一把骂道:“你疯了,深更半夜撒什么野?”
妻还嘴道:“我撒什么野?你闻闻你身上那股马蚤味,说是有应酬,跟哪个马蚤娘们应酬去了?你给我滚下床去,别把脏病带到家里来。”
妻确实冤枉了他,到ktv包厢找小姐,他牛刚强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抱着小姐像捏泥人似地摆弄,他既受到原始本能的强烈刺激,又羞臊得厉害。陪他的小姐却是见惯了这一套,贴在他身上“大哥、大哥”一声比一声叫的甜,更架不住保险公司的科长和小许凑趣,半真半假地一个劲命令小姐要把牛哥服侍好,不然不给小费。于是小姐腻的更紧,结果被她沾了一身味道。牛刚强想:今晚上真是名副其实的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马蚤。
妻子当然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解释,继续连审带骂:“你说有应酬,跟你一块去的都有谁?”
牛刚强老老实实地把小许、保险公司的科长都供了出来,又说:“我不是那种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们这些东北老爷们最贱,腰挎bb机,到处吹牛b;手提大哥大,满街找电话;领导面前象条狗,出门挎着小姘走。一个个长的象模象样的,有几个好东西。”妻是山东人,比东北娘们正统,真的发起威来比东北娘们还厉害,骂人骂一片,生气牛刚强就把东北男人捎带着都骂了,“你说有应酬,应酬啥?你有啥事要求人?还不是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
被妻骂得受不了,牛刚强只好跑到卫生间去冲淋浴,让妻绘声绘色地斥骂,他自己也觉着身上确实脏,便用力搓洗,弄得水哗哗乱响,淹没了妻子如泣如诉的唠叨责备。冲洗完毕,回到卧室,见妻仍然没睡,只好硬着头皮往床上爬,妻却抱起被子,跑到客厅的沙发上跟他分居了。
“你这是干啥?半夜三更折腾啥?楼上楼下都是一个单位的,传出去你还让不让我在法院干了?”
妻说:“与其学坏,还不如当个普通老百姓,一没权、二没钱,省得应酬,明天我就去找你们院长。”
牛刚强大吃一惊,妻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可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主儿,当下阻拦道:“你找院长干啥?你别去。”
“我问问你们院长,他手下的人民法官逛窑子,他这个院长是咋当的?”
“谁逛窑子了?社会主义国家哪有窑子?”
“歌舞厅的小包厢不就是窑子?你别以为我啥都不知道,不是窑子歌舞厅养那么多小姐干吗?那包厢一个个小得连屁股都转不过来,跳什么舞?就是暗窑子。”
牛刚强见妻寸步不让,油盐不进,气得没招,就说:“你要是真敢去找我们院长无理取闹,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从今往后我不回家。”说完到卧室倒头便睡,躺着却睡不着,他真有些担心妻子闹到法院去,好容易睡着了却一忽悠又惊醒了。
第二天上班他也心惊胆战,电话铃一响,他就心跳,以为是院长派人来叫他,他真怕妻子混闹起来把小许也给扯进去。小许问他:“牛哥你今天怎么了?心里有事?”他苦笑不语,心说还不都是你小子害的。
一天平平安安过去了,回到家妻子一如既往,做好饭菜,三口人闷头吃饭,儿子见父母脸色不正,也变成了绵羊。晚上睡觉,妻子依然睡沙发,儿子见有机可趁,要跟牛刚强睡,刚钻进被窝,就被妻一把抓出来赶回他的小屋,还说了一句:“睡你自己床上,别传染上病。”牛刚强恨得牙根发痒,真想给妻子一个大耳光,却没有那份勇气。
僵持了三天,牛刚强终于撑不住劲,又感念妻子顾他的面子,没有真的到院长那儿闹,主动认错,并保证不再重犯,才算过关。当天晚上,夫妻俩个终于又躺到了一张床上,妻说:“咱们都是普通人,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你说你们当法官的有什么可应酬的?还不是白吃白喝当事人的血,吃了人家的,花了人家的,办案子能一碗水端平?时间长了迟早得出事。你当法官,我脸上也有光,我不要求你能成为谭彦那样名扬全国的优秀法官,可起码也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一辈子不犯错误,平平安安就好。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说是不?”
牛刚强把妻紧紧搂在怀里,诚心诚意地说:“你说得对,我明白,为了这个家,我也不能干出格的事。”
家里风波平了,小许安排的斡旋宴自然不能再去。小许挺不高兴,追问牛刚强为啥变卦,牛刚强不能实说向妻下了保证,怕小许笑他怕老婆,只好说:“没劲,愿咋样咋样吧。”
今天上班后,坐在对面的小许盯着牛刚强左看右瞅,故作神秘的说:“我过去没发现,你牛哥还真有一手,我说前几天的饭局你为啥不去,原来你早就暗渡陈仓搞定摆平了。”
牛刚强说:“你别瞎猜了,我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哪有什么本事暗渡陈仓。”
小许挠挠后脑勺:“这就怪了,老何头抽什么风?前几天对你还冷若冰霜,这几天对你又象春天般温暖,是不是你要升官了,再不然就是你爹或者你老丈人要当市长了?”
牛刚强说:“我爹我丈人都死了,没死也当不上市长,都是工人。我升院长倒不是不可能,不过得等到下一辈子。”
小许说:“怪,何老头这人咱琢磨不透。”
牛刚强说:“你老琢磨那事干吗?顺其自然,该死的娃娃球朝天,爱咋的咋的。”
正在这时,博士王闯了进来。牛刚强跟小许见是博士王,赶紧站起同他握手。考职称时,牛刚强和小许都听过他的辅导课,博士王如果自称他们的老师,他俩谁也不敢不承认。
“王老师大驾光临,快请坐。”牛刚强把博士王让到办公室的旧单人沙发上坐定,小许忙着泡茶倒水。
“王老师怎么来的?总不会挤班车把?”
博士王晃晃手里的摩托车钥匙:“我还是老一套,屁驴子,路好,一百二十公里跑了一个半小时,怎么样?”
小许给博士王斟上茶水,问:“你老人家风尘仆仆来到鄙市肯定有大事要办,需要小弟跑腿尽管吩咐。”
博士王哈哈一笑,给每人递一支烟,两人摇摇头都没有接,博士王把自己的烟在打火机上顿了顿,说:“你们都是人民法官,我是人民,哪敢麻烦你们?今天到海兴办事,顺便来看看你们。”
俗话说,不求人不怕人,过去当律师时,代理诉讼,总要看法官的脸色行事,尽管法律知识足可以当法官的老师,可是案子把在人家手里,输赢就在人家的意念之间,总得恭恭敬敬象作乖学生似地面对高高在上的法官。如今不干律师,不再代理诉讼,和法官们打交道腰杆自然直了起来,对牛刚强、小许这些曾听过他专业课的法官说话可以更随便点。
牛刚强说:“说实话,王老师不当律师太可惜,全省象你这样的律师能有几个?当年你给马万六代理诉讼时,庭上辩护词和答辩词实在精彩,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许说:“牛哥,你这就不懂了,王老师是大聪明、大气派,人家那叫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何必再吃律师那碗窝囊饭?”
博士王说:“小许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急流勇退、见好就收,而是混不下去了。你那句话说得倒对,律师这一行确实是一碗窝囊饭,你们都是法律圈内的人,你们也都明白,干律师明面上看是为当事人服务,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实际上跟骗当事人的钱差不到哪去,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靠律师能维护得了?笑话!”
博士王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