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那一天……
心潮起伏间,骤然涌现的愤怒几要将他淹没。元驹大喘了口气,强作无事地笑道:“大概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这瞬间的情绪转变一点不落地落进艾信鸥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元驹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
他怎么会看不出元驹的逃避,只是元驹不想谈,那就不谈。但他总有自己的方法得到答案。
翌日,一份调查过后的文件出现在艾信鸥手中。他低头慢条斯理地翻动,梁管家背着一只手无声地站在旁边,神色莫名凝重。
手中的文件不过寥寥几页,却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元驹的半生。等到彻底看完,艾信鸥的神色已经转为冷峻。
他陷入了沉思,一边摸着额头光滑的某处,一边用手指缓慢地敲击纸页,漆黑的眼中一片深沉,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踌躇之下,梁管家还是选择了率先发声,艰涩地安慰道:“少爷,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初你也没想到会……”
不光是艾信鸥,就连他也万万没想到,当年除了元驹母亲的车祸,竟然还有这么一件事,不过一个随意为之的举动,竟会引发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效应。
艾信鸥抬手打断了他。
“他知道吗?”
问这话时,他的语气藏着说不出的柔和,竟是与他的面无表情大相径庭。
梁管家愣了一秒,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元驹,于是摇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元驹自然还被蒙在鼓里,假若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现在就不会心平气和地待在这栋大宅中了。
梁管家无法想象元驹获悉真相后那天翻地覆的场景……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那个人……
“那就永远别让他知道。”艾信鸥一锤定音地说,带着撼动不了的笃定。
他把文件递给梁管家,仿佛那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处理掉吧。”
然后他抬头,异常严肃地看向对方,就像是头狼盯住猎物,眼中闪动着森然的光:“等那个人回来之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让他们独处。”
梁管家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讷讷地接过文件,就见艾信鸥迅速地站起身。
盘旋在他脸上的冷峻早已烟消云散。艾信鸥的心情仿若夏日善变的天空,转瞬间变成晴天。他随手拿起搁在旁边的一束洋桔梗,脚步轻快地走上楼梯。
就算发生了那件事又怎样呢?不过是他少不更事时的一个恶作剧罢了,只要他不想让元驹知道,那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可能所有事都像设想中那样万无一失,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就在梁管家忙着将过去抹消的同一时间,一个人影踏着沉稳的步伐提前迈进了艾宅。
十一早在艾信鸥进门的一刻就见势躲了起来。他将洋桔梗放在元驹枕边,温柔地骚扰起那个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人。
他挠的是元驹最敏感的腰部。元驹在梦中左躲右闪,依旧躲不过那难言的痒意,最终还是不堪其扰地睁开了双眼。
他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然后迷迷糊糊地扯出一抹浅笑。
艾信鸥心神一荡,俯下身,在对方耳侧落下一连串的轻吻。惹得元驹不停笑着往被中躲去的同时,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颈间的扣子。
元驹怎么会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当即温顺地迎合起来。
洋桔梗被两人翻身的动作所压碎,揉散在凌乱的大床上,馨香的汁液从鲜切的花茎口流出,晕染了洁白的被褥。
不经意地,元驹转了个头。
房门并没有合严,透过微微敞开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侧身站在房门前,露出四分之一的身体。在那只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元驹看到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形状特殊的疤痕——圆润的弧度呈现出一排牙齿的形状。
他的瞳孔剧烈地一缩,笑容中的暖意霎时间消散一空。
“喵——”向来安静的十一倏地从床底蹿出,急切地跑到那个人腿边,“喵喵”低叫着蹭来蹭去,浑然是爱娇的依恋姿态,与见到艾信鸥时的反应天差地别。
思绪震荡间,元驹用力地抱紧了伏在他身上的艾信鸥。他一边侧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那只手,一边像条美人蛇般拼命地缠紧了艾信鸥的身体。
他好似浮在水中,随着艾信鸥的动作一上一下地颠簸,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紧贴住脸颊。缓缓地,元驹张开红润的嘴唇,发出了来到艾宅之后的第一声媚叫。
第18章 少年事
哗啦——
繁密的藤月被猛地拨开,刺眼的日光顿时一股脑地涌进眼里,照得人眼前一白。
元驹不得不用布满伤痕的手掌遮住双眼进行缓冲。透过手指狭长的缝隙,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进入他的视线。
好一阵过去,元驹的视野才恢复清晰。
一个看起来比他大的男孩正面无表情地扶着藤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他。花茎上细小的刺扎进肉里,男孩却仿佛浑然未觉。因为背对着太阳,日光在他周身悄无声息地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元驹抱住双膝,脸颊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愣愣地仰头看着对方。他感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蠕动着依偎到脚边,蹭得脚踝痒痒的。
他低头,随即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只巴掌大小、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蔷薇丛里,这会儿正低叫着寻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
元驹呆滞地看了那团白软半晌,就听到那个男孩说:“给我。”
给他?什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男孩干脆利落地弯腰,一把将地上的白团子捞起。小猫发出一下细软的叫声,大概是觉察到对方身上可以信赖的气息,它拱动着窝进男孩掌心。
做完这一切之后,男孩转身就走,留下元驹仍旧待在那个角落里。
只是刚走出去两步,他就想到什么般脚步一顿,突然折返回来,重新站到了元驹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孩冷淡地问。
元驹依旧傻傻地看着他。刚刚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短暂,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是啊,他在这里做什么?
那场车祸过后,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头顶的灯泡积攒的尘垢太多了,使得整个屋子都笼罩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色。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只知道他的母亲死了,就像那个被雨淋化的蛋糕,消失在那场污浊的雨水里。
他正安静地想着这一切,老旧的木门就被“嘭”地一脚踢开,元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抖。木门撞到墙壁后反弹了回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似乎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元驹害怕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人影。真正走到灯光下后,他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原来是那个从来只在要钱时才会出现的舅舅沈明杰。
瘦骨嶙峋的沈明杰先是环顾了一下屋里简陋的摆设,又看了一眼像匹刚学会站立的小马般不住颤抖的元驹,然后开始在各个角落没头没脑地翻找起来。屋子里一时间尘土飞扬,各种物件被乱置一气。等到沈明杰将整个屋子都翻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之后,他恼怒地啐了一口,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个臭婊/子,”沈明杰怒不可遏地骂道,“竟然一点钱都没留下。”
元驹这时已经吓得发不出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明杰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以往沈明杰都是直冲着钱来,拿到钱后就扬长而去,和他没有过任何接触。他只知道这个作为他舅舅的男人每次出现,带来的都是他母亲的痛苦。
可是现在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又来做什么呢?
沈明杰这时注意到了一旁的元驹,像唤小狗一般冲对方随意地招招手。等了片刻,见元驹依旧怔怔地站在那里,他伸出手臂,粗暴地将对方拉到了身前。
说来也奇怪,明明沈荷是那般艳光四射,与她一母同胞的沈明杰却长得极端猥琐,凡是见到他的人,无一不侧目而视。或许正是长期的赌博掏空了沈明杰作为一个男人的正气,才导致他变成现在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他用那双老鼠一样细小又浑浊的眼睛审视了元驹片刻,然后狠狠地捏住元驹的胳膊,洋洋得意地嗤笑道:“想不到吧,你和你妈躲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
“再让你们躲,还不是被老子找着了!”侮蔑的话语像排水口的污水般不断从他嘴中流出,“妈的,沈荷这个臭婊/子,一点用处都没有,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
因为皮肤细嫩,元驹的胳膊被他捏得发疼,沈明杰身上的酒气同时源源不断地朝他飘来,使得元驹不住地往后躲。
“躲什么!”觉察到元驹的排斥,沈明杰恼怒地呵斥了一声,不过还是松开了手。他把元驹再次拉近自己,近到可以清晰地数出对方睫毛的数量,然后他盯着元驹低垂的眼睛,摇晃起对方的身体:“我问你,撞死你妈的那辆车你还有印象吗?”
元驹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努力回忆车祸那天的场景,只是那场雨那样大,事故发生得又那样迅速,除了母亲最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其他的细节了。
他不得不在剧烈的晃动之下摇头,表示不知道。
沈明杰努力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不禁烦躁地将元驹甩开:“和你妈一样,真是个废物!”
元驹跌跌撞撞地后退跌坐在地上的同时,屋门忽然被“笃笃笃”敲响了,在蓦然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妈的,谁啊!”沈明杰趿拉着人字拖骂骂咧咧地过去开门。
门本就没锁,轻轻一扯就开了。逆着外面路灯的黄光,元驹看到一个笔挺的人影站在那里,竟是比矮小的沈明杰高出一个头有余。
夜风已起,沈明杰拉住不停晃动的木门,仰头觑着眼睛:“你谁啊?”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眉眼却全然没有一个老年人的衰败。他将双手袖在身前,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经过地上的元驹时极短地停了一下,最后将目光对准面前的沈明杰。
“这里是沈荷家吗?”他不疾不徐地问,带着淡淡的高高在上的气息。
沈明杰蹙起了眉头:“这就是!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
这么不客气的回应,老人却不曾恼怒,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我来,是为了处理几天前的那场车祸的。”
“方便的话,可以进屋谈吗?”他从容不迫地说着,却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令意味。
沈明杰的眼睛登时亮了,神情霍然一变。他忙不迭让开门,谄媚地弓起腰,对那人热情地说:“快请进,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