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布满污垢的椅子时,老人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轻轻坐了下去。
这时,他看到已经站起身正无声望着他的元驹。这个孩子的年纪还这样小,眼睛却如此乌黑透亮,竟是让他的心脏无端一颤。他下意识地侧头,躲避掉了那道目光。
他其实早就知悉对方的身份,却还是装作疑惑地问:“这是?”
“这是我妹妹、也就是沈荷的儿子,”沈明杰生怕落下可以和对方攀交情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起来,又推了推还傻站在那里的元驹,“去,去,赶紧泡壶茶给客人。”
“不用了,”老人抬手制止,“我们简短点说。”
“好,好。”沈明杰这时也搓着手坐到了老人对面,遮掩不住的贪婪几乎下一秒就会从他眼中跳出。
元驹被沈明杰刚才的动作推得踉跄出两步,又被老人喊得停了下来,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去哪里,只好站在不远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老人掏出一张卡,放到坑坑洼洼的木桌上,然后在沈明杰急得发狂的注视下,慢吞吞地推到了对方面前。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们两人度过接下来的生活。”
“但是,”他的神色蓦然一冷,没有丝毫温度地注视着正在将银行/卡翻来覆去抚摸的沈明杰,“我要你们拿了这笔钱之后,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然……”
他还没说完,沈明杰就已经十分识时务地接道:“当然,当然,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
像是怕对方不放心,沈明杰还将旁边的元驹勾过来,一个劲儿地保证道:“这孩子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元驹一边被他硬生生地按住脖颈点头,一边看着那个老人的视线从他脸上轻飘飘地滑过,好似他和眼前的空气没有什么两样。
“密码就写在卡上。今晚就到这里吧。”老人言简意赅地说完这些话,便毫不留恋地起身,在沈明杰的感恩戴德中朝屋门走去。
手碰到木门时,他忽然停步,微侧身体,看向紧随其后的沈明杰。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尽快搬离这个地方。”他说。
“一定,一定!”这么一笔巨款到手,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沈明杰都会肝脑涂地地去办,他这会儿恨不能举双手发誓以示自己的忠诚,“我保证明天就带他搬走!不,今晚就走!”
老人似乎终于满意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在元驹遥遥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跨入路灯湮灭的黑暗里。
沈明杰这时倒是信守承诺了,他甚至都没有让元驹收拾东西,仅是挑拣了一些必需的证件,就趁夜色未明,带着元驹坐上了一辆北上的火车。
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落脚于这个偏远的小镇。
有了那笔巨款之后,沈明杰每天都忙着赌博,不见人影,逢着赢上两场,他还会对元驹态度温和,但是如果输了,等待着元驹就只有发泄一般的毒打。
久而久之,元驹也有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法——一旦发现沈明杰的脸色不对,他就会在对方不注意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沈明杰睡着了再回去。这样一来,十次中他起码有七次能逃脱对方的毒打。
这个废弃的园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发现的。
他本是躲到这个这里舔舐伤口,却没想到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抓个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恍惚间,他听到男孩又问了一遍。
第19章 一片心
那个男孩又来了。
元驹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对方。
那天过后,男孩便将小猫安置在藤月后面这片隐蔽的空间里,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过来查看小猫的情况。元驹在碰见男孩几次之后,便抓准了对方出现的频率,然后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般蹲守在旁边。
尽管元驹风雨无阻地出现着,男孩却丝毫没有被打动。他这会儿正低头抚摸怀中的小猫,表情还是一如之前般冷淡,手中的动作却耐心又温柔。
小猫在他手下敞开肚皮,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舒服到极致的时候还会扭动下身体,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看得元驹有些眼热。
他在原先的环境里待了那么久,几乎没有见过几个同龄人,就算有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也都因为嫌弃他的胆小而不愿同他来往。到最后,除了母亲之外,和他关系最亲密的竟是几个不会说话的玩具。
同样是无家可归,小猫却能得到如此的珍爱,让元驹产生了隐隐的妒忌。
他这样瞅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渴望,不动声色地朝男孩那边挪了一下。
男孩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抚摸起那团温热。
见对方没有反应,元驹便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不由心中雀跃。他像一只收集食物的小仓鼠,一点一点地向着他的目标挪去。
挪到离对方还有半只手臂的距离时,男孩的双手停了下来。他抬头,默然地看向元驹,眼中毫无波动。
元驹被他看得一耸,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虽然心脏像打鼓一样跳个不停,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回视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靠近对方,他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就好像以前夜里窝进母亲怀里那样。
“哗”——男孩霍然站起,带动身前的藤月发出窸窣的声响。
元驹随着对方的举动仰头看去。逆着光的阴影里,男孩的神情难以分辨,却能看到那张绷成一条线的嘴唇。
竟是不同于刚才的冷漠。
元驹敏感的神经骤然一跳。
果然,下一秒,男孩就将小猫放回纸箱,在元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拨开藤月,走了出去。
元驹咬住嘴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悄无声息地升起一片雾气。他就这样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才用手臂狠狠地擦了擦眼睛。
不理就不理,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你了。他负气般地想。
这个想法仅仅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元驹就在焦灼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后,有些泄气地来到园子。
似乎有股无形的魔力在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这里。
就看一眼。他自我安慰道。
男孩果然还在那里。
看到他来,男孩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皮,又接着安抚箱中的小猫,就连元驹后来一把跳到旁边的矮墙上都没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又是这种态度。元驹一边在矮墙上坐好,一边气鼓鼓地瞅着男孩,可是直到他把眼睛瞪得发疼了,对方也没有转过头来。
他不禁挫败,却又不愿就此认输,于是故意高咳了一声。
听到声响,男孩回了下头,但也仅止于此,目光还是如常的波澜不起。
这下元驹没招了。左思右想下,他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失落地从矮墙上跳下来。因为心事重重,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脚一歪,猝不及防地崴了一下。
撕心裂肺的疼痛霎时间像闪电般顺着脚腕传入大脑。
元驹撇撇嘴,差点就要哭出声,泪水被强行留在眼中,使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疼痛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已经顾不上去看男孩的反应了。
而且他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元驹正想着等疼痛过去后再慢慢走回家,一道阴影就将他整个人罩住。不知何时,男孩站到了他面前,正好笑地看着他。
这还是几天以来第一次有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男孩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手掌穿过元驹的腋下,将他轻巧地托了起来。
手中人这样轻,甚至不比那只小猫重上多少。
他把元驹轻轻地放到那排矮墙上,尽量避免牵扯脚腕的痛处。在元驹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男孩弯腰,细致地揉动起对方的脚腕。
等觉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才站起身,对着元驹怔愣的小脸,平淡地开口:“我叫邵正则。”
邵。正。则。
元驹一边在心底不停重复这三个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进园子。夏日灼热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只是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元驹猛地收住了脚步。
纸箱前围了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正嬉闹着用木棍戳弄里面的东西,不时发出一阵哄笑,衬得纸箱中的声音越发微弱无力。
而邵正则一反往常的不在。
那群少年比元驹大上不少,体格也明显比他健壮,然而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全然没有孩童的天真,戳弄小猫的时候,就好似在摆弄一块没有生命的肉。
可是元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下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却还是用力握紧了。深吸一口气,元驹走上前。
“你们不能这样。”他尽量大声地说,看向纸箱中孱弱的小猫。仿佛感知到他来,小猫睁开了乌黑的眼睛,求救般可怜兮兮地望过来。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和邵哥哥的小猫。他想。
气氛霍地安静了下来,就连远处的蝉鸣都一起隐退了。像是有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突然将园子和外面隔绝开。
少年们回头瞅向小小的、努力站稳的元驹,眼中升起不怀好意的神色。对他们而言,矮小的元驹就像那只小猫一样可以随意摆布,而他们却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更何况兴头上被人打断,着实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们动作一致地站了起来。
在渐渐趋近的人影下,元驹避无可避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坚定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