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长安城外某庄园,宇文温闲步在郁郁葱葱的玉米地里,和“玉米使”杨济攀谈着,今年“新到货”的新一批美洲玉米即将种下,宇文温对此很体贴,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随着探险队和美洲(中美洲)土著的接触、交流加深,从差异的部落手中换回差异质量的玉米,这些玉米运回中原后,大部门都市用于种植,然后经由不停选育,尽可能选出果实丰满的植株。
这就是“玉米使”杨济的事情,但现在,宇文温和杨济说的话题却不是玉米,而是铁路。
现在是入夏,年头,黄亳铁路发生一起火车劫案,在车上乘警和搭客的还击下,这些劫匪未能得逞,还被制服,但这一次未遂抢劫,引发人们对铁路运输清静性的关注。
对此,宇文温的看法是劫匪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但不能因为劫案的发生就折腾新生的铁路(火车)运输,因为拦路抢劫这种行为古来有之,火车也是交通工具,所以免不了发生类似事件。
因为铁路运输(有轨马车)最早泛起在鄂州、黄州,所以杨济对于铁路运输颇为相识,现在见天子提起相关话题,于是建言:
“陛下,铁路运输想要盈利,只能靠货运,客运从总体而言是一定亏损的。”
“微臣以为,铁路运输近期要以货运为主,确保可观的盈利能力,确保泛起更多的好消息,如此才气吸引更多的人投资修铁路。”
“朝廷财政无法支撑大规模建设铁路,只能以‘官督商办’的方式召募民间资金修建、运营铁路,那么为了确保投资,就要尽可能制止泛起坏消息,影响各人对铁路的信心。“
“至于客运,能够乘坐火车出行的人大多有财力,所以总会引来亡命之徒,即便列车安保做得再严密,也防不住亡命之徒一次又一次的铤而走险。”
“劫案一旦发生,即便未能得逞,但这样的消息一传出去,只会让人认为乘坐火车不清静,也会让潜在搭客也就是有钱人们心中忐忑。”
“更况且乘坐火车又颇多未便,富朱紫家不得前呼后拥,没有机敏的西崽贴身侍奉,没有部曲严密掩护,上了车,即即是在一等车厢,也即是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寥寥几个不知内情的列车员、乘警手上....”
说到这里,杨济总结:“陛下常说事有轻重缓急,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吸纳民间投资,尽快修建更多的铁路,所以为了确保‘利好’,微臣建议,适当淘汰现有铁蹊径的客车车次。“
“以一个投资项目的运作而言,你的建议确实没错。“宇文温看着身边的玉米作物,徐徐说着,“可是,铁路运输的用法有许多,你要把眼界铺开些。”
“客运列车给人们的印象,就是搭客大多非富即贵,那么想要蓬勃,就不如抢火车,分赃后远走高飞,靠抢来的赃物过下半生,所以劫匪是会不停泛起的。”
“那么,客车的安保问题就成了重中之重,于是,铁路运营方和沿线各地官府,自然就要想方设法确保列车的清静。”
“且不说流窜作案的亡命之徒,就说铁路沿途的巨细豪强、宗族,一定会成为官府的盯防工具。”
“对于这些地头蛇,可以软硬兼施,笼络他们进入铁路运输体制,成为铁路运输利益团体的一份子,顺便肩负起维持铁路沿线地域清静的职责。”
“与此同时,官府以掩护铁路清静为由,派兵在铁路沿线驻防,这种套路,你不会以为眼熟么?”
杨济闻言沉吟片晌,问:“陛下的意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掩护铁路清静的名义,增强对沿线地域的控制?”
宇文温点颔首:“没错,朝廷的铁路修到那里,朝廷的控制力就随着延伸到那里,那些武断乡曲的豪强,面临加入铁路运输的丰盛利润诱惑,面临官军的虎视眈眈,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当守法良民。”
“沿着铁路布防的官军,补给很是利便,可以有效减轻驻防的日常成本,驻军威压地方豪强,然后怙恃官就有底气接纳强硬态度,清查田亩、隐户、收税、执法都市轻松许多。”
“此是其一,其二,铁路延伸到那里,那里的庄园经济就会瓦解,因为低廉的货运成本,会让外地商品大规模涌入沿线地域,无数物美价廉的商品大规模倾销,足以彻底动摇庄园经济的基本。”
“与此同时,随着铁路泛起的铁路客运,让沿线黎民可以数日内抵达千里之外的地方务工,养活自己和家人,而四等车厢的车票实在不算贵,这就会进一步促进人口流动。”
“一连二十年的粮价、布(麻布)价走低,让务工的人可以靠人为养活自己甚至一家人,那么,与其给田主种地、做牛做马,甚至还要让妻女陪睡,不如拖家带口去外地务工。”
“那些大田主们,碰面临佃农、雇工大规模流失的风险,想要要留住佃农、雇工,就得减轻压榨,于是成本上涨、收益继续下滑,旧庄园越发无力和新式农场竞争。”
宇文温所说的内容,实在来自于后世一段耳熟能详的控诉:帝国主义的铁路修到那里,帝国主义的霸权就延伸到那里。
铁路运输,不仅仅是交通运输方式的进步,也是势力扩张的强有力工具,这一点,这个时代的人们基本上都还没有意识到。
西方列强在别国修建铁路,然后依靠铁路倾销商品,摧毁当地经济,又以掩护铁路运输清静为捏词,派兵沿着铁路布防,派驻人员举行治理,接着得寸进尺,要求治外法权。
一步步将该国的主权蹂躏,将铁路沿线地域酿成殖民地或半殖民地。
可以说,在西方列强横行的时代,铁路就是帝国主义为非作歹的工具,无论是修建历程照旧使用历程,都充满着罪恶。
可是,把“帝国主义”换成“中央朝廷”,这“画风”就纷歧样了。
中央朝廷可以依靠火汽船、火车,将自己对地方的控制能力进一步增强,瓦解许多地方的庄园经济,连带着加速瓦解世家、豪强的经济基础。
火汽船、火车的泛起,加速人口流动,蓬勃生长的工商业,让许多黎民不需要种田、靠务工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挣脱对田主、宗族的人身依附。
杨济虽然不知道什么“帝国主义”、“西方列强”,但他很快就明确宇文温的意思。
铁路(火车)运输,是比火汽船运输还要犀利的工具,朝廷完全可以捏词保证铁路清静为由,强化对铁路沿线地域的控制,然后将地头蛇们好好的收拾一顿。
这样的利益,可比卖车票赚的钱多多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