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制度,因为也得靠人来执行,所以这种制度实现的所谓平衡,早晚会因为人的因素而瓦解。
这是宇文维城看史书后获得的心得,现在,他在东宫书房里,看着《晋书》的草稿,想要从曾经发生的历史中,找到论据,以便向父亲请教一些问题。
司马氏的晋国已经死亡百余年,其间,有史家编撰《晋史》或《晋纪》,累计足有二十余家,流传于现世的就有十八家《晋史》类书籍。
现在,朝廷决议重修《晋书》,宇文维城看的就是初稿。
在其中,他关注的是一件历史事件。
晋武帝司马炎,煞费苦心为其低能太子司马衷构建的一整套权力制衡体系,到底是如何瓦解的。
司马炎的太子司马衷,即厥后的晋惠帝,智力有问题,曾说过“何不食肉糜”的话,被宇文温当做反面例子教育宇文维城。
可是,宇文维城也是从父亲那里听到评价:司马衷并不是呆子,只是智商低下,究竟厥后好歹说过“此嵇侍中血,勿去也”的良心话。
之所以说出“何不食肉糜”,无非是自幼养于深宫,所以不知民间痛苦而已。
那么司马炎为何要立这么个低能太子做储君呢?
宇文维城自己做了剖析。
司马炎面临着同母弟、齐王司马攸的压力,司马攸被过继给叔父司马师做嗣子,体现精彩,朝野要求立司马攸为皇太弟的呼声很高。
司马炎不是没有智力正常的儿子,皇后杨氏给他生下三子,宗子夭折,次子司马衷、三子司马柬,司马柬就很正常。
国之储君,立明日立长,司马炎要把皇位传给儿子而不是弟弟司马攸,就只能死保司马衷为太子,否则若是舍司马衷改立司马柬,基础就绕不外第二选择、呼声最高的齐王司马攸。
此外,司马衷的儿子司马遹自幼聪慧,司马炎以为皇孙未来一定能成为好天子。
所以,即便各人都知道司马衷智力有问题,司马炎梗着脖子硬说儿子没问题。
可是,他也知道低能儿子若当了天子,恐怕要失事,于是设计了一个权力制衡的架构,要保司马氏和他司马炎直系血脉的山河永固。
这套权力制衡架构,由双外戚也就是杨氏(司马衷的母族)、贾氏(司马衷的妻族)、宗室诸王加上贵族势力组成,相互牵制掣肘、中央和地方相互制衡。
在中枢,有双外戚(杨、贾)和辅政宗王的“三足鼎立”,中枢和地方的博弈,有外戚和宗室诸王的相互掣肘,谁也无法做大,只能尊奉天子为共主。
这套制权力制衡架构,可谓精妙无比、无懈可击,只要平稳维持个二三十年,等司马衷去世、司马遹继位,山河就真正稳了。
可是,这不外是司马炎的一厢情愿。
原理很简朴,宇文维城认为,无论是架构照旧制度,强调的是“理性”,而架构和制度的重要组成是人,而人,是非理性的。
理性和非理性是对立的,让非理性的人去维持强调治性的制度,这不是很可笑么?
而事实证明晰这一点:所谓制衡,很快便在权力博弈中泛起致命裂纹。
第一回合,是自私自利的外戚杨氏举事,把辅政宗王赶出京,杨氏执掌中枢大权,外戚贾氏蛰伏。
第二回合,外戚贾氏团结其他宗王举事,把杨氏连根铲除。
第三回合,皇后贾南风挑动宗王内讧,坐收渔人之利,乐成把宗王势力倾轧出中枢,单独控制天子司马衷。
以上三回合较量,主要在中枢(京城)发生,贵族势力经由三轮清洗已经损失惨重,沦为权力斗争这场大戏的配角,贾氏一家独大,中央的权力制衡瓦解。
第四回合,宗王举事,把外戚贾氏连根铲除。
第五回合,围绕天子的控制权,以及“皇太弟”的位置,宗王之间发作内战,中枢和地方之间的平衡瓦解。
至此,司马炎生前殚尽竭虑为儿子构建的权力制衡架构烟消云散,不仅如此,宗王内战造成了更严重的效果。
宇文维城以史为鉴,基础就不相信什么所谓的权力制衡架构或者制度,能够有效地保持下去,因为他以为制度都是要靠人来执行的,而人总是有私心(非理性)的。
凭证司马炎构建的权力制衡架构,当事主体外戚杨氏、贾氏、宗王、贵族,全都因为自己的私心,变相成为瓦解架构的凶手。
可见,一个经心构建的权力制衡架构或制度,无论披着什么皮,只要其运行主体是人,那么早晚会因为人的原因,让制衡土崩瓦解。
以现在的新政事堂聚会会议而言,宇文维城仔细研究过,以为早晚会出问题:演变为党争。
汉时就有党争,士医生、官员们结成种种利益团体,然后这些利益团体之间的斗争称为党争。
现在,原来三高官官十小我私家,就已经有各自生长朋党的可能,如今把政事堂聚会会议的加入人数扩大到一百多人,那么这些人拉帮结派是一定。
于是开始党同伐异,相互攻讦、扯皮,朝野内外乱成一锅粥,延长国是。
利益之争,早晚会突破道德底线,为了给政敌下绊子,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就是毫无底线的相互抨击或者攻击,你坏我的好事,我也坏你的好事。
虽然,政事堂聚会会议不是泼妇骂街,明面上各宗派不翻脸,但可以使出种种龌龊的盘外招。
譬如接纳下绊子的措施,让对方宗派的官员在政务、军务上堕落,然后借机举事,来个敲山震虎,以此攻击敌对派系的声誉。
由此给国家利益带来的损害,却不在这些人的思量规模内。
宇文维城看过许多史书,对于党争造成的危害深恶痛绝,他认为这就是王朝内部的严重内讧,无论谁胜谁负,损害的是统治基础,早晚会引发种种严重危机。
宇文维城以为无论是谁当天子,但凡有点能力,就应该对党争行为严加镇压,一旦天子无法制止党争的泛起,这就意味着天子已经对政治局势失去控制。
一家商社的东主,若无法化解掌柜们的内斗,那么这家商社早晚要完,国家亦是如此。
可现在倒好,父亲直接在制度上给党争的泛起打开利便之门,还美其名曰“权力制衡”,宇文维城这几日列席政事堂聚会会议,亲眼眼见了多场猛烈辩说,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大。
任何一种权力制衡架构或制度,强调的是理性,然而,这些架构和制度的主体是人,人是非理性的。
寄希望于非理性的人来维持制度的理性,这不是很可笑么?
宇文维城收起资料,看着窗外夕阳,陷入沉思。
党争是顽疾,一旦泛起,朝廷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