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凑过去低声唤了声“壮士”,打算先跟他商量好底价是多少,一会要是秦捕头提了异议,他们两人也好口径一致。
可冉非泽一点不着急:“姑娘莫慌,这宁安城可不是石头镇,官府富得流油,五十两,他们出得起。捕头大人脸皮薄,府尹大人急求结案,区区五十两,断不会拒绝的。”
“哦。”苏小培又坐直了。好,信他。
就五十两咬死不放松。
过了一会,秦捕头回来了。就如冉非泽所料,秦捕头没在钱上纠结浪费时间,一口答应了。说如若能顺利捉到两个案犯,把案子破了,就付他们五十两。
“如若只逮着一人呢?”冉非泽却又说,“破了一个,就付一半吧,二十五两。”
秦捕头一愣,但还是痛快答应了:“成。”他方才与府尹大人商议,府尹只求速破此案,花钱都是小事。
冉非泽有了这话,满意了。
苏小培佩服啊,那马征远原来是值五两的,现在绕了个弯,变二十五两了。原来讨价还价是这么玩的。
秦捕头咳了咳,把苏小培的注意力引了回去。“苏姑娘,我等已在城门各处设卡,官差们也会加紧城中的搜查,司马府那边,就等他们的消息,我也派了人乔装打扮,盯好府门,看这两日是否有可疑人等进出。”
苏小培点点头。秦捕头问:“姑娘这边,有何打算?”
“我打算,向秦大人建议,把马征远的悬赏告示全都撒了。”
“撒了?”秦德正一愣,而后恍然,“姑娘不必担心,姑娘与冉壮士的赏银与这告示无关,无论是否旁人提供了缉凶线索,只要抓到人犯,姑娘和冉壮士都会拿到赏银。”
苏小培也愣,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她笑笑,捕头大人的思维方向还真是被冉非泽带跑了。
“大人,撒告示与赏银无关。马征远这人,母亲改嫁后,就再得不到关怀关注,他在继父家中身份尴尬,其他兄弟姐妹都看他不起,仆人们也对他疏忽不敬。之后他恋上妹妹马瑶,那是家中唯一对他表示关心的人,但这段感情不可能有结果,马瑶迫于压力,为了让他死心,主动要求出家为尼。至此,马征远的精神世界就崩溃了。”
这时冉非泽咳了两声,苏小培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马征远从未得到关怀,无人在心里看重他,他好不容易有个希望,却又破灭了。他想要的永远得不到,这时候他就打算报复。白捕快说,马征远最后一次去见马瑶时,说了一句‘你等着’,接着,他便开始了在各城犯案。”
秦德正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苏小培接着说:“他犯案之后,人人惊恐,处处议论,他一下子得到了满足。他得不到的女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了,他惩罚了她。从前他饱受欺凌,现在人人怕他,他充满了自信。这就是为何官府做了悬赏告示到处张贴他还敢继续犯罪。他要的就是这个,这件事越张扬越好,大家越怕他越好。官府的悬赏,是在帮他宣扬,是在给他鼓励。所以,悬赏告示必须从各城撒下来。”
秦德正从来没想到这一层,他敛眉深思。
苏小培又道:“司马小姐的案子,那个凶手想嫁祸给马征远,这个意图非常明显。按理,如果这案子官府认定是马征远干的,那官府该是加大对马征远的搜捕悬赏,可官府没有,反过来,还把马征远的悬赏令给撒了。如果凶手隐藏得很好,从司马府里能得到消息,知道官府并没有怀疑马征远这便罢了,可如果他不知道,那官府的这个举动会让他猜疑,刺激他,一旦他有所动作,露出马脚,那我们找到他就更容易些。”
秦德正觉得有理。他道:“府尹大人嘱咐了司马老爷有关案情切不可外露。今日我们在司马府堂厅议事,也没让仆役下人们靠近,这事对外该是能瞒得住。若我们宣称凶手便是马征远,让那凶手放松警惕又如何?这样,许是他更易露了马脚。”
“大人若是想让真凶放松警惕,势必得大肆宣扬凶手是马征远,如若消息传入马征远耳里,却是会激怒他。他的光环,我是说,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有人冒充他,有人在抢夺他的荣誉,他为了证明自己,也许会使出更激烈的手段来证明,看,这才是我,我是独一无二的。”
这时候冉非泽插话了:“照姑娘这般说,如若撒了悬赏令,马征远觉得自个儿未受瞩目,那他会否做出些更出格的事来引起注意?”
苏小培点点头:“所以大人不但要撒悬赏令,还得发一道封口令。就说马征远一案,事关机密,不得再议。一旦发现,重罪处置。”她说完,皱皱眉,不知道这地方言论受到保护吗?
她看看冉非泽,冉非泽点点头,说明这事可行,看来乱说话就抓起来还真有啊。
冉非泽对秦德正道:“大人,光有令怕是还不够妥当,派些人演出戏,把这事坐实了。让官差们在酒楼里吃酒论事,说到这案子便相互噤口,似有意无意道大人严令不可议,让周围人知道。小贩平民间平日谈话,也把这事传下去。这样,那马征远才会知道,无论他做什么,他的事绝不可能再传开。”
秦德正看向苏小培。苏小培点头:“冉壮士说得对。”没有媒体的时代,也只能如此吧。
“那马征远看无人再议他,又会如何?”
“大人在泽城那边再加派人手吧。”苏小培道。白玉郎告诉她查到马征远的家人后便与当地官府做了通报,让那头严密监看,就苏小培看来,这一步还得让官府更加重视才行。
“你是说,他会回家去?”
“其实他终究会走到这一步,就算我们不做这些事,他最后也势必会回去的,早晚而已。他最想威慑住的,最想报复的,并不是这些他不认识,无关紧要的人,在陌生人身上得到的满足只是一时的。他最后会发现这些不足够,他最想看到的,是那些真正伤害过他,让他痛苦的人,在他面前象那些受害者一样恐惧、哀求。”苏小培道:“大人,我们做的,是把这一步提前了。没有人再讨论他的事,他风光不在,没人帮他把他的威风传颂回去,那他就得自己来了。”
秦德正苦思,最后喃喃自语:“他犯案的这些城,确实是围着泽城打转。那悬赏令,在泽城也贴了。”
苏小培没插话打扰他,秦德正认真想了好半天后,终是一抬眼,大声道:“好,如此,就听苏姑娘的,先这么办!”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而后秦德正把苏小培和冉非泽请到了隔壁,与他议事的屋子隔了一道门。接着他把几个亲信,得力干将叫了进来,自己与他们商议了此事,照着苏小培说的意思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下去。
大家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觉得甚有道理的,讨论得甚是热闹。苏小培和冉非泽在隔壁屋子一边听着他们开会,一边喝茶。
冉非泽道:“大人虽需姑娘相助,但也需立官威,布置安排,由大人自己亲自操办更妥当些。”
苏小培点头,并不介意这些。她听得外头谈得热火朝天,部署有条不紊,心思已经转到另一头去了:“壮士,五十两很多吧?”
冉非泽笑了:“算是不少。”
他拿着茶盅,斜睨着她笑:“十五两,嗯?”
苏小培脸红。
“小家子气。”他调侃她。
苏小培忙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嘛,没经验。我是说,我经得事少,是该向壮士多学习。”
“学习?”
“是该向壮士多讨教。”
冉非泽咧着嘴笑。苏小培也不介意,二十五两呢,感谢他。
“壮士,二十五两能买得起牙刷吧?”
“牙枝?那自然买得起。”冉非泽忍不住又笑了。
这日事毕,冉非泽带苏小培上了街市,说要让她馋馋眼。他带她去了一家洗漱专卖店,里面牙刷牙膏洗浴用品一应俱全。当然名称与苏小培知道的都不一样,但苏小培看得非常开心,这就是生活目标啊!
她的目标居然变得这么卑微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苏小培一边自嘲一边算着价钱,这个要200钱,那个要300钱,这个80钱便宜,那个150钱看起来不算贵,这个居然800钱,快一两银子了,那个二两银,这算奢侈品吗?
苏小培对这里的钱银还没什么概念,价格在脑子里都得转一遍才反应过来,是贵是便宜也不知道,但东西是她需要的,刷牙洗脸洗澡洗头,她太想念现代的洗浴用品了。她看了半天,有些东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好意思问,她决定记下这地方,等二十五两银到手就到这来消费她的古代第一笔钱。
晃晃悠悠出去,看到冉非泽正站在街边等她。
冉非泽嫌她土包子进城一脸惊奇看货品的样太丢人,加上他是明知这姑娘只能看不能买,于是他就先出来,免遭店家白眼。不过这姑娘也确实不错,他在外头都能看到店家白眼犀利,她却毫不理会,赖着不走慢慢看。想到这,冉非泽咧着嘴笑起来。
笑什么笑,苏小培白他一眼,正要说话,眼角却看到了什么。她转过头,见街角一宅子大门那,司马婉如正走出来。她没有多停留,很快走到街上,然后进了对面一家酒楼,不一会,她与她的几个师姐妹走出来,正朝着苏小培和冉非泽的方向来。
两拨人很快在街边擦身而过,司马婉如见到冉非泽和苏小培面色稍变,但没有说话,只与师姐妹们一起快速离开。
“她为何一脸心虚?”
冉非泽没答,倒是带着苏小培往司马婉如出来的那宅子走,路过那大门,看到门边“常府”二字。冉非泽道:“司马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是姓常吧?”
“对。”苏小培也想到了。
“姐姐亡故,妹妹到无缘姐夫家中拜会,失礼失节,她自然心虚。”
“这样不行吗?”
“当是两家长辈交际,女儿家自是不好这般露面。”冉非泽摸摸下巴,“官府那头,一直没提到这常府吧?也不知,他们与司马家除了那差一点就成了的姻亲,还有何关系?”
苏小培当然也不知里面的关系。他们回了衙门后,冉非泽找了秦捕头说这事,秦捕头记下了,与司马家有关联的,他们倒是都有计划要好好查查。
此后无事,苏小培就回了客栈整理她的日志,思考案情。
是夜,苏小培收拾好了东西,正打算休息,这时候房门却被敲响了。她以为是冉非泽有事找,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的却是司马婉如。
司马婉如冷着脸,手里拿着剑。
第三十五章
苏小培吓了一跳,她定定神,刚想问有什么事,司马婉如却开口了:“我来找姑娘叙叙话。”
拿着剑来找她聊天?
苏小培皱眉头,司马婉如也不动,似乎就等着苏小培请她进去。
苏小培想了想,侧身让她进来了。
司马婉如进了屋,直直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半点没客气。
苏小培眉头继续皱,这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么没礼貌!她心里也不太舒服,说了句:“你等等。”然后转头出去,去拍冉非泽的门。
结果没人应。
苏小培想起来了,晚饭的时候白玉郎有说晚上要带冉非泽去见见他的捕快兄弟,大家伙很想认识认识他的冉叔。这不会是出去鬼混了还没回来吧。苏小培转念一想,下楼找了客栈小二,让他给烧壶茶送到她的房间,又嘱咐若是看到她隔壁的男客回来了,让他来找她。
小二一口应了,但对这外貌古怪的女子要让男客深夜去找她,还敢对他这外人说,实在是有些看不起,这真是有些不要脸面了。但小二没说啥,满口答应,跑去泡茶了。
苏小培回了房间,司马婉如还坐在那,但眉头微皱,一脸不耐。
“我让小二烧壶茶,我们边喝边聊。”苏小培解释道,看了看她摆在桌上的剑,过去坐下了。
司马婉如没说话,盯着她看半晌,忽道:“姑娘心虚什么?”
她心虚?苏小培抿抿嘴,对司马婉如完全没好感。
这时候小二送茶进来,替两位姑娘摆了杯子,倒了茶,过程中好奇多看了司马婉如两眼。司马婉如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苏小培松了口气。
小二倒好茶,出去了,临走把门带上。
这时候司马婉如又说话了:“姑娘未做亏心事又何必怕我,我没打算对姑娘如何,我过来找姑娘,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不差小二那一个人证。姑娘放宽心,我只是来问问姑娘些话。”
“司马姑娘通常找人叙话,都会带把剑?”苏小培确实是放心许多,她反问,刻意用了与司马婉如相似的语速语气。
司马婉如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剑,没答这问题,却是继续问:“姑娘言之凿凿,说杀我姐姐的凶手并非那悬赏告示中的凶犯,我想问问姑娘,那依姑娘看,凶手会是何人?”
“我知道的,今日在府上都说过了。”
“可经过一日,姑娘难道没有更精准的推断?凶手会是何身份?为何杀我姐姐?动机如何?”
苏小培摇头。
司马婉如咬咬牙,盯着她,又道:“姑娘不是能看透人的心思吗?不是从那连环案犯的举动里便能知他的底细吗?不知问问话就能知道那连环案犯没杀我姐姐吗?为何到了是谁杀我姐姐时,又不知了呢?杀我姐姐的凶犯,底细又是如何呢?姑娘推断不出了吗?”
她越说语速越快,竟是激动起来。
“司马姑娘!”苏小培唤她,打断了她的话。
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紧绷的身体,忽然放软了声音问:“你回来后,一直没休息吗?”
司马婉如不答,板着脸瞪着苏小培不说话。
“相比那茫然不知所踪不知何人的凶手,司马姑娘更愿相信杀害令姐的,是那个连环案犯吗?这样,起码事情清清楚楚,不必总在心里惦记着,不知仇家是谁,对不对?”苏小培盯着司马婉如的脸,“其实你觉得我的话有道理,但你不甘心,是不是?如若凶手另有其人……”
苏小培声音放轻了,拖长了最后一个字,停下了。
静了一会,她又问:“司马姑娘,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司马婉如别开眼,避开苏小培的目光,过了一会问:“苏姑娘,我爹爹今日找了人验了,姐姐确是没中毒。她没呼救,没有挣扎,那不是被人点了|岤,便是认识的人,她没有防备,对吧?”
苏小培没答,反问:“姑娘心里可想到什么线索?”
“我姐姐待人素来不错,未与人交恶,人人都喜欢她。”
“可姑娘拜师学艺,离家不是很久了吗?也许这几年令姐发生了一些事,姑娘并不知情。”
“我走了三年,姐姐与我时常通信,她事事都与我说,未曾提起与人有怨。从小她就乖巧听话,从不闯祸。”
“那姑娘呢?”
司马婉如猛地抬眼。
“姑娘闯祸吗?”苏小培问:“姑娘是否与人结怨?”
司马婉如瞪着她,半天挤出一句:“姑娘这话何意?”
苏小培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握紧了剑。苏小培静了静,又问她:“姑娘多大年纪了?”
“将满十八。”司马婉如又垂了眼。
“十八啊,不小了呢。”苏小培琢磨着,在这个年代,十八未嫁,算大龄吗?
“那姑娘姐姐,十九二十了?”苏小培问:“听说司马大小姐订亲的对象是青梅竹马的常公子,怎么拖这么晚才准备成亲?”
司马婉如瞪向苏小培,“姑娘,这般婚嫁私事,姑娘如此相议,不觉得无礼吗?”
“哦。”苏小培点点头:“真抱歉。”其实就她看来,大晚上拿把剑上门问话才是真无礼。
“姑娘对常公子了解多少?你与他也是青梅竹马吧,就姑娘看来,他与你姐姐感情和睦吗?”
苏小培这话都没问完,司马婉如已经跳了起来:“姑娘!我姐姐尸骨未寒,姑娘这话如何问得出口?”
苏小培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她。
司马婉如吐口气,稍稍和缓情绪,“姑娘说话当谨慎。”她一把抄起她的剑,像是打算走了,可却又说:“姑娘,今日我去常府,只是想与常大哥说说我姐姐……还望姑娘莫要张扬。姐姐遭此不幸,还望姑娘顾念她的闺誉。”
苏小培点点头。
“请姑娘代为与冉壮士也招呼一句。”
苏小培又点点头。
司马婉如低下头:“如此,打扰姑娘了。”
她转身要走,苏小培却叫住她:“司马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
司马婉如皱眉转身。
苏小培问:“令姐之死,姑娘为何愧疚?”
司马婉如的脸色顿时一变,但很快又板起脸,昂了下巴,盯着苏小培道:“我因事耽搁,迟了一日归家。如若我早点回来,姐姐与我亲近,那晚我们定是睡一铺聊一夜的话,她不是孤身相处,也许……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苏小培没说话,司马婉如咬牙问:“姑娘还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的还多着呢,不过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机会了,苏小培笑笑,客客气气答:“夜深了,姑娘回去一路小心。”
“多谢姑娘。”司马婉如冷着脸转身走了。
苏小培没起身送她,自己坐屋里看着茶壶发呆,仔细把刚才的对话回想一遍。过了好一会,她跳起来,要去拿纸笔把想法记一记,门口却传来声响。苏小培一愣,直觉是冉非泽回来了,赶紧跑去开门,刚到门口,门被推开了,一股酒气涌了进来,却是一个醉汉。
苏小培不认识。
司马婉如走的时候,她没起来锁门,一时疏忽,没想到却会有人这样闯进来。
那醉汉看见苏小培有些惊讶,嘴里嘟囔着道:“怎么是个姑子?”但很快又咧着嘴笑,反手把门一关,伸手一把摸上了苏小培的脸:“姑子也好,刚还俗就想爷们疼了?”
真恶心!苏小培又惊又怒,一挥手打掉那人的臭爪,喝道:“你是谁?滚出我屋子!”
那醉汉被打得有些疼,却不走,还猛地抱过来,臭嘴往苏小培脸上拱:“逗爷玩呢?来来,爷让你舒坦。”
苏小培放声大叫,用力将他推开:“滚,我叫人了!”她声音很大,但没听到门外有人过来。
醉汉被推到墙上,后背撞得生疼,这下是恼羞成怒,一巴掌挥了过来:“贱货,敢打老子!”
苏小培这次有了防备,火速退了两步躲,那醉汉被苏小培躲开了更怒,骂了句脏话又扑过来。苏小培比他更怒,她知这么缠斗她不是一个大汉的对手,于是果断一脚就踹他□。醉汉万没想到一女子会出这种损招,正被踢中,惨叫一声,抱着肚子下面蹲了下来。
苏小培踹完就开始尖叫,冲向门口大喊“救命”。
刚进客栈门的冉非泽听到声音火速冲了进来,看到门打开,屋里是抱着命|根子倒在地上嗷嗷叫的醉汉,和站在门口毫发无伤放声大叫的苏小培。
冉非泽愣住了。
苏小培见他来了,闭上了嘴。
这时门外围过来好些被苏小培的“救命”喊过来的人,张头探脑。
屋里醉汉这会缓过劲来了,手还抱着命|根子,却冲苏小培喊:“贱娘们,敢踢我!”
冉非泽问:“怎么回事?”
“他闯进来欲非礼我。”苏小培搓搓脸,恶心得想吐。
“是这贱娘们叫我进来的。”
“少他妈放屁,去你|妈|逼的。”苏小培气极,爆粗话。
冉非泽扭头看她:“何意?”
“问候他母亲。”
冉非泽没懂,但想来定不是什么好话,也不问了。他迈前几步,将那醉汉拎起来。醉汉大声嚷嚷:“就是她叫我来的,小二哥可做证!”
给苏小培送茶的小二抖抖缩缩站出来,摇手道:“不,不,我就是随口玩笑。”他在楼下与别的小二拿苏小培说的叫隔壁男子去找她这话逗乐,话间是有些混话,这醉汉正好在那听他们说,住的也是苏小培隔壁,另一边。听了哈哈笑,说定是等他去。小二没在意,当他也是逗笑,遂又笑了两句,没特意说苏小培等的是跟她一起来的那位壮士。于是醉汉借着酒胆,借酒装疯,就上来了。一上来看门没锁,更觉得是这个意思,只没想闹成这样。
冉非泽听了没说话,苏小培黑着一张脸,小二吓得发抖,自抽两个嘴巴,直道只是玩乐话,没想这住客这般犯混。
那醉汉这会子看情形不对,酒疯也不敢闹了。冉非泽拎起他来拖出去,又赶了众人走,替苏小培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他回来,敲了敲门,听得苏小培应,推开门一看,她正洗脸,用力搓得脸都红了。
冉非泽未动声色,问她:“姑娘找我何事?”
苏小培气还不顺,还想踢那恶人两脚,闻言也没应。冉非泽走进来,找了椅子坐了。
苏小培搓够了,用巾子用力甩盆里。
“姑娘可有受伤?”虽然看她很有精神,但还是关心她有没有吃亏,但这事不得体不好直问,他换了个说法。
“没。”苏小培转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冉非泽不再说什么,耐心等她。
“我觉得我真蠢,真是蠢毙了。”苏小培冷静下来,实在是有些难堪。这事虽是那醉汉的错,但根由却是她对外举止言谈不得体招惹的。在那些人心里眼里,她怕是又粗俗又不要脸吧?她觉得很有些难过。
“姑娘为何找我?”冉非泽装没听到她的自责。
苏小培揉揉脸:“司马二小姐来找我,拿着剑,她凶巴巴的,我就有些慌,去找你,你没在,我就想了个办法,让小二给送壶茶来,又叫他留心若是见你回来了,让你来我这找我。我想让小二看见司马姑娘,好歹有个人证,她就不敢怎样了,若还不行,你回来了,来找我,我也踏实些。”
冉非泽给她倒杯茶。“司马姑娘找你何事?”
“也没什么,我想她大概主要目的是想让我别把今日看到她从常府出来的事张扬出去,还让我跟你说一声。但她也说了一些别的,我们聊了聊,我是说,我们叙了一会话。”
“姑娘可曾看出有何不妥?”
苏小培舒口气,稳了稳心绪。“有的。我觉得,她姐姐的婚事有些问题。她们与常公子青梅竹马,要订亲成亲,不是该早点办吗?壮士,女子十八|九岁未婚,是不是年纪算不小了?”
“确是。但十八|九才成亲的,确也不少。”意思是,这个算不得疑点。
“司马二小姐很紧张,有些人一紧张,就用板脸冷酷来伪装,但我知道她很紧张。她藏有秘密,她喜欢用反问句,这是躲闪和心虚的表现。尤其当我问她是否闯祸,她反问我这是何意。我问她姐姐与常公子青梅竹马,为何这么迟才成亲,她反问我不觉得无礼吗。我问她对常公子了解吗,他与她姐姐感情如何,她反问我如何说得出口。”
“姑娘的这些问题确实……”冉非泽想着怎么形容,“嗯,不太合礼数。”
苏小培抿抿嘴,她觉得没什么的话在这里总是不合礼数。想到跟小二说的话被他们那样侮辱耻笑,她又觉得恶心起来。
“姑娘觉得司马姑娘有何不妥?”冉非泽拉回她的注意力。
“我说了,她有秘密,所以她常用反问来躲避,而我刚才说的这三次反问,不但躲避,而且有攻击性。她在用愤怒攻击指责来拒绝回答,这三个问题刺中她了。这是关键。她疲倦、暴躁、掩饰,她很愧疚。”
“愧疚?”
苏小培点头:“这个我直接问她了,她说她耽搁了,晚回来一天,如果早回来她姐姐也许就不会死了。”
冉非泽摸|摸下巴:“姑娘觉得她这话说谎了吗?”
“不好说。”
冉非泽瞅她一眼,苏小培耸耸肩:“我又不是微反应专家,我只懂些皮毛。”
冉非泽撇眉,露出“又听不懂了”的神情。
苏小培摆摆手,“就是我本事还不够。但我知道,她非常希望我能相信她这句话。这意味着,就算这话她没撒谎,这也不是全部的原因,这后头还有事。”
“姑娘。”冉非泽忽然说:“姑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何来蠢到毙之说?”
苏小培眨眨眼,察觉到他在安慰她。心头觉得温暖,蠢到毙这个词他说出来怪怪的,她有些想笑。
“不过,蠢到毙是哪个毙字?是蠢到极致之意吧?”
苏小培真笑了。
“壮士帮我揍他了吗?”
没头没脑来一句,冉非泽却能听懂。
“嗯,揍了他好几拳。他不敢还手,收拾包袱退房了。”
“为何退?”
“我在他面前把一杯子捏粉碎,他大概怕是要不滚我会捏别的吧?”
苏小培哈哈大笑,握了拳头比划着:“我真该多踢他两脚,重重的!”
“咳咳。”冉非泽清咳两声,正经脸。
苏小培斜睨他,这人又该说什么此举不雅姑娘莫要如此吧之类的话了?
“姑娘。”他果然开口了。
“做甚?!”苏小培继续斜睨他。
“此举不雅……”
哼,她就知道。
“可如若再遇上这类事,姑娘但用无妨。”
咦?
苏小培愣头看冉非泽,冉非泽冲她笑。
第三十六章
冉非泽的笑容温暖,苏小培看着,不禁跟着他一起弯了嘴角。
笑完了,由衷感慨。
“壮士。”
“做甚?”
“我……幸亏遇到了壮士。不然,也不知如今流落何方。”
冉非泽咧嘴笑:“姑娘知感恩惜福,我心甚慰。”
苏小培顿时僵了僵。这臭屁得,太破坏气氛了。
两个人对坐着,看着对方无话,最后不由得又笑。
“壮士今晚见了捕快们,可有何趣事?”苏小培说话留心了用词,她闹了太多乌龙,真得检讨检讨了。
“趣事倒是有的,不过姑娘不宜听。”冉非泽道:“正经事也有,这倒是可以告之姑娘。”
苏小培黑线,那不宜听的趣事,莫非这世界男人们聚一块也会讲荤段子?
“好吧,正经事说来听听。”
“今日晚些时候,司马家二小姐的师姐妹们离开司马家返回师门去了。”
苏小培有些惊讶:“这么快?我们今天不是才看到她们一起逛街市。”
“司马二小姐怕就是借着与师姐妹出门的机会去的常府,带师姐妹们逛了逛,又因家中丧事,请客离家也属常事。不过方才姑娘说二小姐耽搁一日回府,这耽搁何事,倒是可以查查。”
“查这个?”苏小培想想,“那明日与秦大人说说,我们再去司马府看看。”
“明日去是无妨,但我觉还有一更好的办法。”冉非泽道:“司马二小姐的那几个师姐妹离开司马府,也是好事。她们走了半日,离不得太远。我一会去找老六,让他快马加鞭追上。那几个姑娘与二小姐一同回来,路上有何事,她们定是知道得清楚。从途中脱队潜回,行案后再归队,与众姐妹一起再归家,这日程行踪,倒也是瞒得过去。”
“壮士怀疑二小姐?”
“不乱怀疑。只未解这事,探究明白也是好的。”冉非泽道:“今日秦捕头带着捕快们还去了几家与司马府走得近的,当中包括了常府。常府为这亲事做了许多准备,礼书已下,聘礼已过,就等着数日后拜堂。只没想,如今拜堂之日要变成司马大小姐的头七。常府中各人在大小姐受害那晚均在家中,也未曾想到有何可疑之人。我与老六打听了,常大公子与司马大小姐的感情和睦,结亲一事是他提的。父母乐见其成,于是两家一商议便定下了,很快换了庚帖定下婚书。”
“感情和睦为何要等大小姐十九二十了才提亲?不是青梅竹马吗?中间还有何波折?大小姐和常公子在结亲之前,是否还与旁人有瓜葛?”
冉非泽笑笑,他也是问了同样问题,所以,倒是知道。“定亲是在三年半前,那时大小姐十六,正是适婚的年纪,可定下亲事之后,常公子却又改了态度,说是大丈夫以立业为重,再等等。两家长辈虽有微辞,但亲事已定,倒也心安,便半催半应着,这事便拖到如今。”
“壮士,那常公子可会武?”苏小培忽然问。
“会。这宁安城中最大的武馆,便是常家舅子罗奎的营生。常公子从小便跟着舅舅习武。司马家的两位小姐,也是由那罗家武馆的师傅教导武艺,而后二小姐离家,拜在了明秀派门下。”
冉非泽说完,等了等,看苏小培没说话,便问:“姑娘怀疑常公子?”
“不乱怀疑,倒是想见一见他。主动求亲,定下亲事却拖几三年多,依壮士看可是怪事?”
“是有些怪。不过听说这常公子一表人才,有礼有义,凡识得他的都赞誉有加。这几年他勤恳卖力,将家中几个铺子打理得蒸蒸日上。而这结亲迎娶之事,也是他主动提的。”
“所以他主动提亲,然后拖延婚期,如今又主动定了成亲,然后成亲之前,未婚妻子丧命?”苏小培歪歪脑袋,“我更想见见他。”
“那我与秦大人说说。”
“嗯,若是不必到常府见就更好。找个能叙话的,安静的地方,单独叙叙。”苏小培对自己成功用上叙话这词感到满意。
“姑娘。”
“嗯?”
“男女独处,落人话柄。”
“啊。”苏小培恍然。“你是说秦大人不会安排,会瞧不起我,觉得我无耻?”
“秦大人知姑娘所为,倒还好。只那常公子,怕是不肯赴约。但凡有讲究的男子,自会忌讳这些个。听说那常公子极为守礼,故有此一猜。”
“哦。”苏小培看看冉非泽。
冉非泽笑:“我乃江湖粗人,太讲究便没法过了。”
苏小培用力点头:“壮士别太讲究的好,不然我也没法过了。”
两个人又相视一笑。苏小培道:“壮士可与秦大人说,让秦大人约常公子,我在旁作陪。”
冉非泽点点头。
苏小培又道:“把司马二小姐也约上吧,不同的时间,莫告诉他俩。与司马姑娘就说是我约她聊聊凶嫌之事。我想瞧一瞧,司马姑娘遇见常公子时,会发生何事。”
冉非泽想想,又点点头。
“壮士,若我要猜常公子可能喜欢二小姐,但不知为何定亲定成了大小姐,二小姐许是有情,伤心难过,于是离家避开此事。这样算不算无礼?”
“自然。”冉非泽点头,“姐夫与小姨子动情,有伤风化,且又是丧事人家,关系微妙,若无证据,信口胡言便是大不敬。姑娘思维敏捷,但言辞之间,还需谨慎。”
苏小培看着冉非泽,这壮士先生分明跟她一般猜测,但确实说话比她谨慎多了。她暗自叹气,若是在现代,这些人早被请到局里头喝茶协助调查了,什么尖锐无礼的问题都早问完了,哪象这里这样。
但入乡随俗,她还是早点学习适应的好。她也得多留心,在现代这类问题引来发怒反应也许是心虚,但在这里也许是她太出格太无礼引来真怒,这些不同,她也得暗暗在心里盘算计较。
苏小培点点头,谢过冉非泽提醒,两个人把待办的细节商量好。冉非泽说他要出门去找秦大人和白玉郎说这些事,让苏小培关好门窗。他说他会嘱咐好店家,不会再让人轻忽她。
嘱咐又叮咛,还查看了她屋里短缺什么,临走又看了她的门,让她当他面锁好,他这才走。
苏小培把日志补充记上,收拾好上了床。夜深人静之时,心中再次感恩,幸好她遇到了冉壮士。算是她不幸的穿越旅程中的大幸吧。
第二日一早,苏小培与冉非泽吃过早饭,信步行至衙门。秦德正已经办公多时,此刻正在院子里叮咛几名捕快,见得苏小培来了,忙招呼:“苏姑娘,这位是顾捕头。马征远的悬赏告示已经传令下去全部撤下,顾捕头今日出发,去济城监护马府及出家为尼的马瑶。附近地域,也会加紧监查。”
那顾捕头冲苏小培和冉非泽抱拳行礼,苏小培忙学着冉非泽的样子,也抱拳回了个礼。
这回没人嫌弃她的抱拳不得体,那顾捕头还说听得苏姑娘料事如神今日得见实是有幸之类的场面话,苏小培笑笑,哪里哪里地回了两句便算罢。秦德正与顾捕头又议了几句,然后顾捕头便吆喝手下那几位准备出发。秦德正转向苏小培,问:“苏姑娘还有何话需嘱咐?”
苏小培点头,她还真是差点漏掉了,幸而今日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