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屋外走去。
七业看着怀中惊吓不已的隐儿,有些震怒:“竹九,你……”
竹九将头扭回看他:“如何?夫君,阿九这话可有说错?还是阿九这规定立错了?还是阿九这身份运用的不对?”
七业放开怀中的隐儿,来身站在竹九跟前,扬起手,啪,一声掌掴。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就连七业也震惊了。看着自己的手,眸子神色异样。
竹九脑中一片空白,许是这一掌太过突然,又或是这一掌太过用力,身子晃了晃,喉头一阵滚动,嘴角溢出一抹鲜红。
轻轻的擦掉嘴角处的鲜血,抬起手便要还七业一巴掌。手却被七业捉住,没有打到。她寒着脸道:“你可知你打的是谁?”
七业一愣,缓缓的放开她的手,竹九狠狠甩了七业一耳光。而后领着小木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七业看着远去的身影,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隐儿梨花带雨的上前,哽咽着擦掉他嘴角的鲜血。
七业道了声没事,揽过她温柔哄道:“不哭了,没事没事。”
远处的竹九将有些轻颤的手微微往袖中拢了拢,僵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去。
雾气渐起,空中的银月高挂,投下一片月光,将万物的影子拉的细长。
远远的听道竹九缓缓的叹道“今夜又是月圆之夜。”纳妾,这样的习俗从古至今都有,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有钱的纳,没钱的也纳;有能力的纳,没能力的创造能力也要纳。有的光明正大的纳,有的偷偷摸摸的纳。总之,你要纳我也要纳,人人都纳妾,纳多了是能力,纳少了遭鄙视。
他们认为这事干的很漂亮,也很到位,因为走到哪都能看到善心悦目的美人,这点人生的乐事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是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这件事的名字叫美人迟暮。
平国侯纳妾是就已确定的事,无可厚非,只是这事一早被竹九挡了下来。
金秋十月,芦苇的蕊子浸了金黄|色,秋风送起,芦苇像醉了酒的仙人,无意的晃了晃却不慎洒下丝丝白色的绒,悠悠散散的飘出,绕过层层的苍山,落在碧波的潭水中,惊的一潭秋水荡起层层的涟漪。
七业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处绣着繁复的纹案,堪堪拂开已经颓了枝叶的柳条。
看见卧在水阁上闭目小憩的竹九,微微皱起了眉。烟罗紫的纱衣轻轻铺在洁白的貂绒上,漆黑的发随意垂下,若一段上好的绸布。貂绒上的女子,柳眉细长,肤色莹白,樱色的唇微微一抿,浮出点儿点儿的白色,若晓春时未消融殆尽的苏雪。
此时的竹九似是梦魇了。
七业的目光盯着她的脸许久,修长的手停在竹九的眉心处,他忽然愣了一下。
在他愣的一瞬间,竹九的睫毛轻颤,扑闪了几下,缓缓睁开。
看着眼前的手,有些迷茫,顺着手缓缓上看。见是七业,眉头皱了一下,将头一偏,身子微微向边上挪了一寸,避过七业的手。
脸上是惯看的冰冷。
七业将手收回,说的漫不经心,像是回避刚刚的尴尬:“天意凉了,若是以后犯困了,就回屋里去睡吧。”
竹九眉眼微抬,嗤笑了一声:“怎么,如今的平国侯大人连这个也要劳神么?哦,是了。”竹九将手一抬,敲在自己的脑门上,顿悟的模样:“是了,巧者劳智者忧,这话说的真正是在理。”
七业未说话,蹙着眉,脸上寒着一层千年难化的冰霜。过了一会沉声道:“你就不能好好的同我说话?”
竹九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听的笑话,笑的连眼泪都流了出来。过了许久,才缓缓的止住笑意,只是眸子里依然是冷冷的。偏过头看他,这是他们夫妻二人自结婚以后第三次照面。
以前竹九找他时,他次次都沉着脸,那时竹九想,他大概就天生了这张冰块脸,火烧了眉毛也是这副模样。但是后来她才知道,他也有盛情温柔之时,只是这种情,不是给她的。
她伏在软榻之上笑盈盈道:“哦?夫君大概还不知晓吧,阿九生来就是这副样子。我父王将我宠了一十五年,好不容易才将我养成这样的性子。如今啊,怕是乘不得夫君的心意了。夫君是不是很气恼?是不是想一纸休书休了我?只怕是,想休也休不得呢。哎,这该如何是好啊?”虽是笑意点点,却语调里都是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七业隐忍着怒意,僵硬的,冷冷的道:“我今日来,不过是同你说一下,我要娶隐儿过门。”
竹九敛了笑意,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我不许。”
七业说:“我不是来询你同意的,来这里不过是告诉你一声。”
竹九笑道:“哦?是么?那平国侯为何不是遣人过来支会我一声,而是亲自跑过来?怕是怕……”她极缓慢极缓慢的抬起头道:“怕是怕我以公主是身份生出了事端是么?其实国侯大人你也知道我定不会同意,只是……”她隐了后半句,抬起眼,目光扫过水阁外的荷叶塘。
塘中黄叶连连,秋风送起,荡出道道水纹,映出水阁上的两人。
竹九有一瞬的恍惚,只是下一刻便被七业打断:“只是什么?”
顺手拿起落在软榻边上的书,竹九漫不经心的回道:“只是这人不要是隐儿,我自不会去生什么事端。”
七业拂袖冷笑道:“隐儿,我自是娶定了。”
竹九眼神一刻也未离开书本,像是这书里看到什么精彩的段子,挪都不愿挪一下,单调的音节自口飘出:“哦?”
所有的一切梦魇自那一夜开始,竹九不知,七业不知,知道的只有九天瑶台之上掌管人运命格的司命。
十月十六,银月高挂,融融的月色下,竹九一身金丝绣的七凤飞天纹案,拖着红色的曳地长裙,绕过长廊,一路行至喜宴的正厅。
大厅内参加喜宴的人见是她,众人愣了愣,纷纷将手中的杯筷停下,端端正正的朝她行了一礼。
竹九微微颔首,而后绕过众人,来在大厅的正中央。红色的衣衬着雪白的肌肤,是未曾见过的艳丽。红色的灯笼,透出点点的微光,晕在竹九的脸上,叫月色都失了神,掩在了浮云的背后。
七业目色阴沉:“你来这里做什么?”
竹九容色清冷,看向堂前的一对新人:“平国侯倒是记性差了,我前日里说的话,你竟都不记得了。哎,也是,常言道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这里来不过是告诉平国侯一声,你自是忘了我说的话,我倒没忘。”
说罢,素手一扬,府内平白无故的竟多出了许多黑影,手持火把将府内渲染得如同白昼。
竹九冷声道:“若是不想平白无故受牵连的,还是趁早散了去,免得遭受个无辜连累。”
一席话下,宾客纷纷自席上离开,如烟一般散去。但不得不说,国侯府的人都很有水平,这样的退场也很有秩序,百来号人竟然还没发生踩踏事件,这是一桩奇案。多多少少让看戏的我有些感慨,觉得以前的信仰受到了伤害。
宾客们很给面子的撤了场,但也未走远,冒着生命危险看热闹。我很是欣慰,大家果然是志同道合的人。热闹嘛不看白不看,独看看当然不如众看看,大家一起看看才能有乐趣,才能有话题。
躲在院子外面的宾客,伸长了脖子朝里面观看,各个兴奋得眼冒红光,兴奋之余偶而还得两句闲扯。小木本能的上前挡在竹九正前方,欲阻住七业的去路。
七业冷笑一声:“倒是个忠心仆人,不过你可知道你护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木面对着七业,忍不住的哆嗦了一下。自知自己得罪了主子,也知自己难逃一劫,索性放开了,直直的看向七业,僵直了背道:“我,我自是知道,知道我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的是你。”
我很欣赏她这豁出去的态度,也很欣慰她这么不怕死的精神,这是真理得以存在的必要条件。但是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么高水准和高瞻远瞩的胸怀,比如此时的七业。
七业闻言嗤笑一声:“赐你主子的福,我倒是领教了一二。十恶不赦,怕是配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平国侯的妻子竟是个如此怨毒的夫人,我真是三生修来的恶果。”
这话说的真是伤人,若是该有骨气的姑娘,扇几个巴掌喷几口口水都是带轻不带重。不过打架是个体力活,也不是个文雅的事,伤身累己,讨不得多少便宜。所以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兵不血刃乃为良计。
这里说的是竹九。
只见竹九抬起眼,扫过窗台外绵延的葛藤花,声音里含着沙哑,淡淡的飘来:“哦?平国侯这话说的倒是奇怪?本宫早前说过,你若是娶了隐儿以外的姑娘,本宫绝不拦你半分。但……你却偏偏把本宫的话,当作了耳旁风。本宫再不济也是堂堂郑国的公主,顶的是郑国的脸面。你不给本宫这个脸,按律国侯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你?不过好在念我们夫妻一场,你不仁,本宫却不能不义,你要知道除了我以外,若是没个本宫允许,别人休想入了这平国府,包括你平国侯大人。时至今日我不过是去闹了一闹你的新婚婚宴,国侯不感恩反倒过来责怪,倒真是让本宫心寒呢。”
她微微扬起头,冷冰冰的看向他盛怒的眼睛。
桌上的灯芯突然嗞地一声爆开,惊得侍女小木颤了一颤。
七业的怒色从眼眸深处泛上来,声音压的极低:“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心中不高兴,自是也不会让你们舒心,这样衬的我太过凄凉。”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微微抬起,扫过七业拧在一起的眉峰,微光闪过,只是一瞬。
七业闻言怒意更盛:“你不高兴就能随随便便的要人性命,你可知你手上沾的是我孩子的命!”
竹九闻言一僵,本就雪白的脸上又白了几分,抿住唇,没再说话。
七业向前行了几步,被侍女小木挡住,目色一沉,伸手一掌拍在小女胸前,小木闷哼一声,撞在门上昏死过去。
竹九有些诧异:“你……竟会武功?”
七业不答反问:“公主,你不是也会?”
竹九眸色一暗,眉头皱在一起,眼中滑过一丝惊慌,只稍稍掠过,又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你想怎样?”
七业冷笑,“在下不想如何,只是忽然想起,欠了公主一个圆房。在下刚刚细想了一番,公主方才说的确实在理,如今我担着驸马的名衔,就该扮演好驸马的角色,若是白白让公主独守空闺,道是我这个驸马无能,给公主脸上抹了黑,也给这郑国抹了黑,局时在下便是个千古罪人了,公主你说对也不对?”
竹九脸上浮现丝丝慌张,却并未站起身来,只是冷着脸道:“你出去!”
七业笑了一下:“公主真是说笑了,你让在下去哪?我与公主本为夫妻,自是公主在哪,我就在哪。”随手拿起竹九搭在桌边修长的手,仔细的看了看。
“公主,你这是害怕?你在怕什么?我是你的夫君啊,难不成我能吃了你?”七业欺身上来,在竹九的耳边轻轻一嗅,尽现轻薄之意。
竹九额间渗出了丝丝密汗,却动也未动,只是僵直了身子。
忽然,七业抱起竹九便往纱帐中走去。
她唇边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捉住七业的衣襟,大概是这一生唯一一次示弱:“七业,放过我好不好,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
晶莹的泪自眼角垂落,打湿了睫稍,落在了如绸的黑发上。
七业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而后将她狠狠的丢在床上,神色冰冷:“你自己造的因,就该受的这个果。我说过的,你如何伤她的,我自会加倍向你讨回。”
床边两重帷幔落下,放开内层纱帐,徘徊的月色幽幽踱进来,柔柔铺在耦合色的锦被上她抬起眼看他,空洞的嗓音自喉中响起:“七业,你终究负了我。”
窗外一阵夜风吹起,扫落了一地的葛藤花,卷着扑向了湖水里。
隆冬腊月,寒风狂舞,将最后的一片叶子垂落,灰色的空中飘起了洁白的大雪,将天地掩埋,只余了一方白色,亮的有些刺目。
小木哈了一口气裹紧身上衣不蔽体的寒衣,拖着几十斤的铁链,钻入了飞天的大雪中。风夹着雪迎面扑来,激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吸吸鼻子小心翼翼的走过青石路,绕过土砌的磨坊,来在废弃的马厩旁,放下食盒,将堆在马厩外的杂草外两边拨了拨,一条幽深的小道蜿蜒而下,吸了一口气,提起食盒朝里走去。
不一会来在一个铁门旁,蹲下身子伸手在铁门上轻轻按了一下,随手一抽,铁门上开了一道碗大口子。小女急忙将食盒内的饭菜端出来,递了进去,嗓子已经哑的听不太清楚:“公主,快来吃饭吧,否在一会儿该凉了。”
见里面没有动静,小木又叫了一下:“公主,我是小木啊。”
原来这地牢中关的正是竹九。
这里说是地牢其实也不对,至少地牢还个狱卒看管,有个什么刑房工具的摆设,这里却什么都没有。有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啾啾唧唧老鼠,还有的就是锁骨的琵琶勾和寒铁的链子,一动便会哗啦啦的响。
竹九坐在一处神色呆滞,目光涣散,如同死人,眼珠只偶尔见或转动一下,才知她并非个死人。七业闻声一愣,回头看去,深邃的眸子蓦地一暗,冷声道:“小木,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原来那边小木拿着一把短匕架在了隐儿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