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僧

情僧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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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不觉就失了神……若不是一只卜鸟扑棱羽翅的声音骤地在耳畔鸣响,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恍神要维系到什么时候!

    祭台上燃着的长蛇烛炬应声齐刷刷的熄灭,那占卜者抬手仰头在半空里胡乱抓挠了两下,祭坛地面投下他一道被阳光拖的狭长的影子。

    净鸾皱皱眉,这场景他瞧着就觉很是荒蛮,荒蛮里又透着偏于阴霾的诡异。他忽然想起了法度和尚,心道,若是那位小师父也在这里就好了,同出汉地的他一定又会对这大漠的占卜文化有全新的理解;他们两人站在这里离弦走板儿的现看现思量、聊上一阵子,也就不会觉的闷煞个人了不是么!

    正恍神呢,那占卜者已经长臂一伸、眼疾手快的将越出丛林的一只卜鸟儿抓进怀里,后极快的提起一侧金剪刀,照着鸟腹部划下去。

    一声凄厉的鸟鸣拖的冗长,过后鸟腹便被划开。

    这卜鸟是临昌一带特有的品种,看着只觉的如雉鸡一个模样,该是借助熏香亦或酒香的引诱才飞入了巫者之怀。

    这也是整个祭奠、占卜仪式的关键,占卜师剖其腹视之,若腹中有谷物,则预示着来年必然丰登;若腹中有霜雪、沙石等,那么按着卜象的结论来说,就是必有大灾祸!说道起来,因为萧净鸾的汉地王子身份、又因女王普雅梅朵对他一向的倚仗及宠信,他在临昌朝堂间素来都是个不讨喜的。朝臣文武对他一向不曾看得惯,但大抵都因着净鸾有女王倚仗而敢怒不敢言。可当下这位劲拔的老臣有着颇深的资历、又仗着神山圣地不容亵渎之类正大光明的说辞,终于大刺刺的将对萧净鸾的不满发泄的尽致淋漓。

    “爱卿严重了!”并没有怎生停顿、迟疑,普雅临着那大臣的话音不缓不急起了这一嗓子。听声息似乎很是闲适,但气韵自成、逼仄之感油然。

    女王金口一开,那大臣便铮地缄默了言语,悻悻然退至一侧没有再过多的苛责下去。毕竟女王的威仪,一向不容挑衅,谁也都得尊崇他们的女王。

    净鸾口唇微张,见那大臣缄默敛言,他也就没好再说什么。侧目看向回护自己的普雅梅朵,慢慢平缓了那一口急聚的气息。

    就这样不动声色的,普雅抬手看似很顺势的将情人一牵,把他拉至自己身边贴近的地方。又和煦的笑笑,对那位大臣点了点头将他稳住,旋即温柔的看向身侧的净鸾:“不是……你有所不知。”不高不低的语气,精准又温缓的向他讲述,“每一年的鸟卜,鸟腹中要么会是谷物、要么会是沙石。而这腹中空空还是头一次,委实不该……诸爱卿起了疑虑也是不无道理的。”语尽时她转身审视了一圈自己的诸臣,以和煦又威严的目光对他们做了安抚。

    女王流露出的和善催长了一众大臣的胆识,便又有一位中年的官员几步出列,对普雅颔首做了一礼:“王,不如请占卜师再来算算,看这卜鸟腹内空空究竟是怎样的征兆?”抬首时面目诚恳。

    一语才尽,便又有三三两两的大臣启口附和,跟着带动起身边一众人。

    普雅心里一动,玲珑心做了个极快的兜转,面目神色依旧如故:“好。”檀唇开合,扯了一道温温的弧度,旋即又抬目瞥了眼天色,“今儿站了这么一会子,本王累了,相信在场诸位爱卿也是倦了。”她收目回来,颔一颔首,声色高扬且开阔,“待暮晚时再宣召占卜师入见,好好儿为我临昌卜一卦象!”她的话一说完便拉起身旁的净鸾,并未留给在场诸位臣子接话的余地,拉起情人便匆匆往圣地外面行去。

    她一向是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可此刻倒显得急急惶惶有些狼狈了!

    耳畔无风,可随着足步的急促曳动而滋长出一脉萧萧的疾风,势头烈烈的仿佛要割破浮虚与狂妄。净鸾被普雅牵着臂弯看似顺势自然,但他感知着她频繁跳动的脉搏、她逐渐变得灼灼的皮肤温度,心里便了然了她的担心。

    普雅不为别的,这世上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事是可以让她心怀不安、忐忑难定的。除了他。

    她担心继续争执下去会危及到萧净鸾,毕竟净鸾在诸臣心目中的形象一向不怎么好;时今鸟卜一事显出凶兆,免不得就会被人拿捏了契机让他做了替罪羔羊。

    至于临昌来年会不会发生大的灾祸,普雅心里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并且确定的,就是如果萧净鸾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决计会是她最大的灾祸,永远的!普雅喉咙一梗,方想起法度这茬,依稀记得净鸾对她说过法度想要留下来云云。只是自己什么时候召了法度入见?

    心思轻晃,她转目再向净鸾看过去。

    净鸾在闻了侍女说出“法度”两个字的时候就已转过身子,对上普雅这一道问询的目光,启口急言:“不是我,兴许是侍卫误会了女王的意愿,将那和尚带来拜见女王的!”这话倒也不假,但还是有些搪塞。如果没有他萧净鸾有心的暗示,一向机谨的侍卫如何好端端就会错了意?

    这一切普雅心照不宣,却颔首无奈的徐徐一笑:“这世上拂逆我的,也就只有你敢!”几不可闻的声音似清浅的叹息,贴着心口滑过去的时候触摸到一片柔软。

    微光里净鸾欲言又止,把身子向普雅这边儿摆正了过来,抬手整了一下凌乱的袍角。

    普雅转目又吩咐那婢女去宣召占卜师,同时抬手示意领那和尚进来。

    法度步履稳健,对那引领在前的宫人俯身施了一礼。穿过进深、步入一片灿色的华美内殿时,他的神色依旧淡泊,似乎对这满眼的奢靡气息并不怎么感冒:“阿弥陀佛。”先对女王双手合十念了佛号,之后颔首微微、唇畔开合。

    普雅把身子向他探探,见他口诵经文、模样专注,心里不由奇怪:“你在做什么?”权且撇开一旁的净鸾,冶步趋趋的向法度近了几步。

    “唱诵愿文。”法度闻言开口,“为施主作种种赞叹。”声色平和。

    “哧!”普雅心中一哂,但她不反感这个有些故作、行径有些奇怪的和尚,似乎她每一次见到他都会被调起一抹由衷的心趣,“我扣留了你、阻碍了你前行去追寻你佛的足步,你却还为我这个恶人祈福?”黛眉一扬,掩唇莞尔。这个人真的很奇怪,除非他的祈福并不是真心的。

    净鸾也收回了那一抹飘曳的心绪,目光定格在这个汉地的游僧法度身上,亦被法度与女王之间一来一去的对话勾起了兴趣。

    法度颔首:“经典有云,‘时佛敕十方众僧,皆先为施主家呪愿七世父母,行禅定意,然后受食’。”语尽一顿、喉结又动,“时今女王如此款待贫僧、斋济贫僧,供贫僧以温饱、援贫僧以修持,贫僧心中如何不感念?自当为女王唱咏经文以滋祈福。”目光真挚,被温温阳光映的灼灼的。

    这样的话听来委实新奇,顺着那一抹心趣的驱驰,普雅起身,玉手搭着行于身畔的净鸾的小臂,一路向法度走过去:“你果然有点儿意思……咳,又何必那样麻烦?”软眸潋滟,朱唇徐徐,“从汉地到我临昌,还要不断的一直一直走,我算算有多远啊……”说话时扬起下颚、微蹙眉目,看似在认真的思量,很快又颔首看他,“你这么虔诚,你的佛能知道么?”依旧是偏戏谑的。

    法度稳然:“我们的世界是一朵莲花,我们生在莲花里;对这一梦如是,却还喜怒哀乐浑然不觉的尽数都当了真。”转目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净鸾,“佛陀就在莲花之外颔首默看,我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念起每一念落,他都有知,半点儿遗漏不过。”

    分明是中正平和的声音,但净鸾心念一定,顿有些嗅到因果气息的隐隐感觉。他与普雅梅朵不一样,同为汉人的他对法度所阐述一套理论自然容易起了共鸣。

    可生长在大漠之地的普雅就不大能够听得懂,她只会觉的新奇,不过她至少也不抵触,说来尚算有佛缘。

    普雅侧目,细细的眉弯又一上挑,才欲启口,忽又见那侍女自帘幕后侧目做礼。

    她便转目问询,那侍女得令入见,对着普雅、净鸾依次行下了礼,即而抬眸谦谦:“占卜师已到。”方才普雅宣召了占卜的巫者,那占卜师来的倒是利落、未有怠慢。占卜师神态自若、没有被陡变逼仄的气场所震慑到。

    他蹲下身子,抬手举起一盏点燃的蜡炬,隔过溶溶淡光眯起眼睛去看地上自然成形的骨头:“我看见两只果子,一只带把、一只没有……”在半晌的停顿后,他声息苍缓、一字一抖。

    净鸾颔首沉声:“带把的是男人、不带把的是女人!”这类比喻并不少见,他明白巫师想说什么。

    “对!”果然那占卜师甫一接口,嗓音拿捏的十分尖利、眼睛更眯,“一位是女王,因为我看到了祥光缭绕;另一位……我似乎看到了青色的草地,我看到了竹林。”一顿后步出,把那烛台往骨头前移的更近了些,似乎是在全神贯注、耗力费神的细细的瞧。

    普雅心中一动。

    “是个‘萧’字!”净鸾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呵声自嘲。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洞察,愈发认定这诸多矛头俱是指向他萧净鸾的!

    萧字是“草”字头,可不就是隐喻他?

    这一解说令法度展颜又蹙,他心中对那巫者发出如许叹服,心道这巫者居然会知道汉字的字形、并以汉字来做解说?这念头才一起来,他也马上嗅到了其中隐隐别样的意味……似乎有一张铺垫弥深的罗网,正在看不见的虚空里一点点次第收束。

    “对,就是‘萧’字!”占卜师嗓音愈利,一嗓子出来,有如炼狱鬼咒。

    普雅眉心愈蹙,心中隐觉不适。

    净鸾笑,神容沧缓且释然:“是我!”

    “是魔鬼!”被巫师极快打断。

    真个有如风驰电掣的速度,那占卜者突然向净鸾冲来,带着长指甲套的手指在他面前空抓了一把。

    净鸾一慌!

    普雅和法度也是一乱神!

    但这占卜者的伸手煞是敏捷,待他们反应过来以后,他已收回了尖长的指甲,后那紧握的拳心摊展开来……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登地亮了一下、旋即又笼起涓浓的疑惑,只见这占卜师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里,此刻爬满了深黑色的蜘蛛!

    三位观看占卜的大臣中,有人已背过了身去。这些爬满手臂的蜘蛛使他起了一阵干哕。

    仪式正至劲头的占卜师依旧从容不迫,他单手端起烛盏,顺着自己被蜘蛛爬满的手臂一下子烧过去!

    众人又一心惊,但这就是神迹,那跳动的火焰看似咄咄汹汹,却只在他手臂上过了一下就熄灭。巫者的手臂完好无损,而那攀爬蠕动的蜘蛛们失了张力、纷纷自他掌心与手臂处剥落着掉下来。

    黑黢黢的掉了一大片,斑斑驳驳令人做呕!普雅把脸转向另一边儿,蹙眉难展。

    “陛下,臣已将魔鬼的元神杀死,但其妖力仍存,除非肉身死亡,否则难以根除!”占卜师收了法力阵仗,当地里对着普雅匍匐一拜,出口的一席话吐言极快。旋即猛一抬首,目光甫向净鸾看过去,恢复了人类正常语气的声音里涌动着凛凛凌厉,“这萧净鸾正是被魔鬼附身,阻我临昌喜乐平安的不祥之人!”嗓音如裂。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普雅“腾”一下身子站起来!旁观者清,他身后那两位追随者看得明白,忙一左一右拉住那大臣不叫他再继续。

    谁也心知女王一向宠信这汉地的奴才,他们原本想着借助国运之大事来使女王做出让步,但眼下看来这根本不可能。步步紧逼、跟女王死磕下去,他们一定讨不到好果子吃,不如与女王各让一步见好就收:“好。”右侧那大臣一边示意图迦止言、一边对普雅颇为恭谦的颔首附和,“既是女王的授意,那便由这位大师运用神力再做一卜未为不可!”

    彼此双方都做了一个让步,湍急的情势其实就已经转危为安。净鸾与普雅相视一眼,见普雅点头后,又转目一喟法度:“别担心,算到了什么,尽管说真话就是!”声音满满的全是问心无愧。

    法度这才回了回神,但他整个人木木的。自进门后又见这巫师、朝臣一干人过来他就懵住,现在依旧不明所以:“算什么?”蹙眉不解。

    这副原本无辜、实在的情态看在眼里忽有一些傲傲然不羁。普雅转目:“就算我临昌来年的国运。”吐唇徐徐。

    法度闻言,侧侧首、眉峰一聚拢后又一舒展,目光泛了一抹不能解意:“一切皆是业力的化现,万事自有因果,来年如何需要的是眼下怎样去做,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样的果。”一顿,喉结微动,他对向普雅女王,“世间诸事变化无常,有定数不假,但日后果取决于前事因,却何苦淘神费力劳神子的算些什么?”又颔首,“只要女王尽心治国、朝臣竭力办事,君臣一体、举国祥和,临昌自然是五谷丰登、太平天年!”

    他的神色庄严而圣洁,在穿堂而入的熠熠阳光下染就了殊胜的神祗气息,活像一尊大智大成的菩萨。清修之人就是有着这样的魅力,这一瞬,即便连不懂佛法、不信释门的女王都深感一脉无形的力量在血缘深处喷张……那是动容,关乎生命与灵魂真心想要礼赞的大动容!

    “好!”须臾后普雅朗声而笑,不加掩饰内心赞许的拍手称赞法度。

    三位大臣眼见着一位外来的和尚轻易就收束了女王的心,面目陡然变得酱紫又白。为首的那个猛一拂袖负后,气的只在当地跺脚:“完了……完了!”连连摇头钝声,“女王要被妖精迷惑了!”近乎宣泄,扬声凄厉。

    “放肆!”立在一侧保驾护航的净鸾猛一抬手,指着他鼻尖儿喝斥一声,“胆敢如此诟病女王、亵渎女王的威仪!来人——”不再留下纹丝兜转的契机,径自侧首发命,“把这狂妄自大目无女王的人给我抓起来!”

    在临昌、在任何一个地方,王者皇者都是象征了绝对的权威,饶是心中再有不满也决计不能触碰王者的威仪。甫闻了净鸾这话,那大臣陡地打了个激灵,惊觉自己竟被脾气牵引着失了态!

    “噗通”一声,这大臣慌地敛住面上愠色的跪下来:“女王开恩,臣一时心急所致,却着实没有异心!女王宽宥臣这一次吧……”如是的反复念叨、匍匐叩拜。

    情势堆叠在那里,其余两个大臣也忙做了识时务者的行径,簌簌然跟着把身子跪倒了去。

    普雅没急于发话,慢慢抬手示意部下放了那大臣,深意目光却隔过去没看向他:“说你,不称职……”抬手悠悠然指向如是跪地的占卜师,黛眉一扬、眼底儿化开了柔潋水润,连声息都是不晦的讥诮,“我看你的法力是越来越退化了,不如赶紧打灶回府再好好儿的修炼修炼……你说呢?”尾音一糯。然后看向法度,那戏谑的神色忽而一沉,面孔是正色时才会持着的一痕肃穆,“自此后,我临昌拜这位高僧为国师!”这是等于撤免了占卜巫者祭司的身份,自此只尊崇新任国师了!

    那清越的嗓子一脉贴撩着耳廓拂过去,法度骤一抬目。

    净鸾亦转目。

    而那殿内跪着的三位大臣外加一个神祭的占卜者面色灰败!纠葛须臾后,颤颤的俯身叩谢了他们的女王,一任心绪难平、负气难消,也终究做不得任何转圜。

    一阵风起,曳曳帘幕汩汩的于半空飘曳猎猎。法度回了回神儿,对着普雅施礼后口诵一句佛号。

    他没有拒辞不受。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国师这样一种身份会成为他修行的束缚,因为他所行到的每一个地方、遇到的每一段经历都是在修行,他一直都在修行的路上。

    普雅敛眸,余光刚好瞥见法度颔首诵经时一低头的柔和。

    莫名的,她心隐动了一下,似乎周遭有无形梵音湮远迷离;倏忽刻意的定神去寻,却又甫地再觅不到。幽幽的,刻意作弄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