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煮个宽粉和油麦菜。”
女老板应了一声,快手快脚煮了菜,又去旁边给她调了料碗,这才顾得上抬头,看见了谈羽。
她是熟客,女老板一看她跟个年轻小伙子,先吹了个口哨:“阿青发达了啊。”
“发达什么,小许的朋友。”
“小许的朋友?”女老板朝谈羽挤眼睛,“朋友吃点什么?”
谈羽没吃过这些,小时候嘴馋时好面子,长大了是真不感兴趣。他不想扫兴,随手拿了几串蔬菜给了男老板。
油麦菜已经煮好放进了碗里,阿青正绕着摊子四处取其他想吃的菜,边走边嚼,哪头都顾不好,忙活了一会儿才坐下。
她坐下就说:“他舅舅回来了。”
太突然,谈羽“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紧跟着问:“他舅舅?”
“我也没见过,他妈死了以后就离家出走了,起码都有十来年了。”
谈羽虽然不清楚许衍家的具体情况,但家庭常见的斗争形式他经历过不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表现出任何意外。
“说是女儿要回来高考,领老许去北京玩了一趟,等十一放假,全家就都回来了。”
看谈羽不吃也不说话,阿青索性把他的几串也拿到自己碗里,她剔着菜说:“他那个舅妈我听后院人说过,一辈子没工作,成天在家瞎琢磨。他妈临出事前,一家人还打了一架。”
“舅妈也一块回来?”说完谈羽就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这是句废话。
果不其然,阿青皱着半张脸嘲笑道:“谈总没见过窝里斗吗?他舅妈不回来的话,许衍还发什么愁。”
“要财产?”
“太文雅了,他们是要赶许衍走。”阿青吃完了,揪了点纸擦嘴,“他这几天在找房子,不过也好搬不了,老许和他要赡养费,俩人且耗着呢。”
一个问了,一个答完。
谈羽把阿青送回胖女人理发馆的牌子下,没立刻走,在原地抽了支烟。
他倒是问出了想知道的,可是他没立场去帮许衍,甚至连表达关心的立场都没有。
“拔军姿呢?”
跟着声音,谈羽觉得耳朵一凉,耳垂被手指捏着,亲昵地揉了揉。他把烟摁灭,觉得有点巧,还有点惊喜。
许衍从南市场的石墩过来就看见了他,没想到自己一路走来,对方愣是连一个多的眼神都不给外界。
现在看他不说话,只送来一个软乎乎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流淌的芝士,甜咸交杂、黏腻动人。
“来做什么?”
“后天打早走,我过来看看你收拾好没。”谈羽是这么解释的。
许衍塌了肩往他身上靠了靠:“也就你的‘催命符’不让我烦了……没收拾,什么都没顾得上收拾,到时间你就只领着我走吧。”
“那可不行。”谈羽一本正经地说,“你得把我的优先级往前放放。”
许衍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于是谈羽绷不住了,老老实实答:“我看你不回我微信,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
早猜到了,许衍招呼他往旁边走,边走边说:“没什么帮忙的,就是很多事我没经验,现在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不耽误你的优先级。”
“我觉得已经耽误了。”谈羽声音闷闷的,手指在行走间自然地碰到许衍的手背。
他没怎么犹豫,在下一次相触时握住了他的手。
许衍倒是饶有兴致地抬起两人相握的手看了看,看完指着十指说:“讲老实话,自从过了十二三,我就再没和人做过这种事了。”
“那就和我试试。”
这话有旁的意思,许衍没贸然回答,但不影响他的心情。
正街除了各式藏污纳垢的小巷,也不乏宽敞通达的旧路。
这些旧路刚修好时,都是三密的股肱之臣。过了这么些年,旧了、烂了、窄了,像蒙了尘的旧丝绸,换作了另一种漂亮。
他们正走在这样一条旧路上。
许衍说:“这条路离我外公家这么近,但是我从来没走通过,你知道那边是哪儿吗?”
“熟悉的新的地方吧。”谈羽握了握他的手,“哪怕是死路,下次来也就知道了。”
许衍扭过头看他,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面露不愉挂了电话,同时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怕谈羽多想,他凑上去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因为你。”
许衍确定他没有不高兴,转身挥了挥手往来路折返。
没走几步,身后谈羽喊他。
他回头,谈羽说:“你得做好准备,别忘了。”
带着这点愉悦,许衍和闫学柯会面。
他到时,闫学柯正焦躁地碾着地上的烟头,听见脚步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和谈羽约会来着。”
闫学柯被噎住了,消化了半晌,又点了支烟:“房子我给你找好了,三室两厅,随时都能搬。”
他顿了顿,说:“去见阮昼吗?”
“见,怎么不见。”许衍解开袖口的扣子,截过闫学柯的烟吸了一口,“我跟他说了谈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也可能单纯不想看我好过。”
闫学柯冷笑:“你们这些开放式关系没基本法了。”
“别胡说。”许衍叼着烟拍了下他的手背,掏出手机去了个电话。
几乎没等太久,电话那端传来了阮昼的声音。
不得不说,光阮昼的这把嗓音,就不知能勾走多少人。
许衍吐了烟头,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来见你,给我地址。”
熟悉的酒店,许衍弯下腰向闫学柯道别,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工装背心进去了。
他没看身后好友的表情,也没看可能存在的任何熟人,径直上了十七层。
十七层是酒店老板预留给重要客人的套房,等着许衍的那间在黑漆漆的走廊亮起了唯一的光,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踩着厚地毯走了进去。
阮昼高大的身子陷在低矮的沙发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衍反手合上了门,走到沙发前,坐上了阮昼的膝头。
从第一次见面时许衍就想说,阮昼这名字起得不好,没见过的人只当这是个漂亮女孩。
可阮昼本尊,身高过了一米九,由于行业原因,还是个练家子,谁来了都不敢只说他漂亮。
许衍低头吻他的嘴角,手顺着浴袍伸进去,停了下来:“我和你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要来?”
“想见见那位。”阮昼答得天经地义。
“我不想让他见你。”许衍简单概括道,“你是我见不得人的那部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是这样的人,你能接受所有的事,你也值得被接受。”
阮昼的吻细细碎碎从他的指尖向上攀升,到达脖侧时,许衍忍不住颤了一下,他再坐不住了,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尾椎处蔓延起的疼叫许衍产生了一些恨意,他仰视阮昼:“我真是疯了才爱你。”
阮昼忍不住笑,将他扶了起来:“我也爱你。”
“呸。”许衍顺着他的力道躺在床上,“谈羽和你不一样,他……”
说不出更细致的话,许衍有些懊恼,他将头靠在阮昼颈间:“他比你好闻,我是真不喜欢你了,太可怕了。”
“也是因为他能让你写字吗?也给他刻了章吗?”
许衍避重就轻:“别看不起我们手艺人。”
阮昼识破了他,笑声逐渐放大,痛痛快快笑了一场。
他不是好人,笑完说:“我跟你做个生意,继续跟着我,我帮你解决你的烦恼。或者选他,你就在这儿,像以前一样,继续忍受吧。”
遇见阮昼时,几乎是许衍最难的时候。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从身体到灵魂全是破洞。可见了阮昼,他又能提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