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划出道弧跌进垃圾桶,他勾着许衍的下巴,想了一下,说:“其实是不是阮昼……是一件很无聊的事,结果永远都比过程重要。”
万千细针几乎是从脚底升起,沿着浑身的血管迅猛向上。
可到达心脏的一瞬,却没有让人惶恐的刺痛。许衍怔住了,他试探着碰了下谈羽的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开始流泪。
谈羽和他对视,不着寸缕的人被看得清楚,甚至比在床上被衣冠整齐的人入侵更不堪、更无处可逃。
许衍猛吸了一口气,重新开了花洒,在谈羽的注视下开始清理自己。也当然,他在热水下重新窒息了一次。
一切都太烫了,许衍轻喘着,手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
可叫人焦躁的热意始终紧贴在身后,他艰难地转身,将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站立并不是多方便的姿势,谈羽扣着他的手,沿着并不崎岖的曲线摸索。
他们相互填补,每处都严丝合缝,也同样赤裸。
热气终于挥散后,许衍仍旧点了一支烟,倚着窗看外边的夜。
他心头仍然很乱,可被谈羽点明后,终于乱在了要紧处。
偏偏是阮昼在最珍重的事上迈出了第一步,但不过是阮昼、不过是阮昼。他想要的重要过提供帮助的阮昼,也重要过两人狗屁不通的过去。
可叫许衍还在意的是,谈羽只听得了一二句话、三四个词,却凭空看见了他心中所想,这让他心惊。
想到此,许衍的心又跳成一颗核桃,他扭头去看自己肩膀,皮肉被浴袍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谈羽往前走了一步,帮他揭开浴袍,手点在红色上:“在这儿。”
“盖得正不正?”
谈羽真仔细看了看,感觉有点歪,他说:“正不正不重要,盖上了就行。”
第一次被人盖章,许衍有点说不出的细腻心思,因被盖章而起的成为某人所有物的怪异想法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情动。
他笑了一下,点头:“你盖的章,你说的算。”
房间里的灯不够亮,昏昏黄黄在许衍身上停下暧昧的光斑。他在看窗外,谈羽和窗外的星星一起看他。
星星看不见他肩头红色的字,星星看不见他袖口掩盖下和另一个男人交握的手,谈羽夹了下他的手指:“我特别想问你是什么事,可是我在忍耐。”
许衍有些讶异,随即想明白是为什么——谈羽怕自己像那天一样过界。
他笑着摇头:“你真是优秀。”
“是啊,其实很焦躁,我快喘不过气了。”
“和我父母的死有关,我只是想让他们走得清白。”
许衍没细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发生在父母身上的事,于是换了更柔和的切入点:“我父亲是那几年最有名的书法家之一,现在可能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想知道事总有办法知道,谈羽和他并排靠在了窗边:“他为什么不亲自教你练字?”
许衍想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要去上书法课的事,不再惊讶于谈羽的敏感,他说:“我第一次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拿去给他看,他想帮我改一改,可是无论怎么下手,成字都完全丧失了孩童的稚气。他不是当老师的料。”
“有他的字吗?”谈羽问。
许衍在手机上找了找,选了几张照片给他看:“他专习隶书,我觉着没多大意思。”
隶书确实不如行草更出活儿,欣赏起来也没篆楷更让人易于评价。不过漂亮的字总是漂亮,谈羽划了几张照片,看出些美来。
他把手机还给许衍:“我不懂,不过应该是好字。”
自然是好字,许衍觉得当年活着的人里头,数他爸的字写得好。
他矜持地点了下头,算是勉强认可谈羽的评价。
夜风能从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进来,撩着下巴往上跑,偶尔还能迷了眼睛。
许衍站了一会儿觉得累,倒在床上发呆。他心里盘算着事,东边想阮昼说的线索是什么,西边想什么时候再能见谈羽,就那么多脑仁儿,全被塞满了。
不多会儿,谈羽躺在他身边握住了他手,手心全是汗。
不用说许衍都知道他这是头疼犯了,他也不敢搂人,只能侧躺着看他。
两人头抵头,居然也就这么胡乱睡过了一晚。
临近新年,超市的事儿多得不像话,谈羽第二天呆了半个早上就急匆匆地走了。
乐和超市有自建的物流,喷了LOGO的货车在年前跑过了小半个中国,谈羽跟着这些车走,偶尔盘算和许衍的距离,偶尔想他们的关系。
部分亲密关系在世俗里需要一个一锤定音的仪式,他们还没有落锤。
情感和身体早到了对岸,可拴在灵肉上的最后一道束缚却迟迟蜕不下。两人都是有过感情经历的人,知道这里边的门门道道,只能说明还没到那一步。
元旦那天,三密下起了雪。温度其实还没降下去,雪在白天边下边融,到了夜里全结成了冰。
第二天一早,谈羽提前了半小时出门,打算步行去分店。没走几步,遇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闫学柯。
许衍给他说过,闫学柯的婚礼是要在元旦这天办的。他虽然没再提,可元旦已经过了还没动静,估计是没成功。
谈羽看走来的小闫实在生气,明智地停下脚步扶住了栏杆。
“我就一句话,我们许衍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闫学柯迎着风还瞪着眼,“是,他是倒霉,没了爹走了妈,可他也是捧在心窝窝上长大的好孩子,凭什么受你们这些腌臜气!”
谈羽没明白,拧住眉:“你说什么?”
他这么一问,闫学柯更气了,呼气声像头牛,又骤然平静下来——他看见了从谈羽后边过来的许衍。
雪没停,许衍撑了把伞,稳稳当当踩了浮雪下的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要来找他。”
谈羽更纳闷了,不再理闫学柯,回过身看许衍:“怎么了?”
“我外公前些日子被哄着借了高利贷,债累债现在能有个十二三万。我叫人查了一下,张澄有份儿。”
朋友和喜欢的人都想说话,许衍扫了他们两眼,那两个同时抿嘴,他对着闫学柯:“钱不是问题,可是张澄这样,就是我和谈羽的问题了。学柯你回去,婚没结成不还得努力吗?”
好了,找麻烦被拦,还又被说了心里的痛。闫学柯摘了手套往许衍身上一砸,踩着冰碴子起劲地走了。
剩下两个人,许衍戴上手套,叹了口气:“请我进去坐坐吧。”
月余没见面,谁知再见是因为这种事,谈羽的不高兴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这不是来了?”
主动来和因为闫学柯被动来是两码事,谈羽抓了一下头发,没说话。
许衍:“钱我已经出了,就是张澄那边,咱俩得说一说。”
你出钱干什么?张澄有什么好说的?
谈羽觉得哪个问句都不合适,闷闷地“嗯”了一声。
“上次拍照也是他,这次欠债还有他。”许衍捧着热水暖手,“都是小事,可是太烦人了。咱们要是谈了恋爱,张澄再这样搅和,我是不同意的。”
谈羽:“我处理。”
“你是笨蛋脑瓜吗?”许衍有些急了,“能听懂话里的重点吗?”
平时聪聪明明的人反应不过来了,许衍叹口气,干了一口热水:“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谈羽理直气壮:“要啊!”
第十六章
“那现在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新年的第二天,还是再崭新不过的日子,许衍拥有了一个男朋友。
他笑得眉眼弯弯,起身往外走:“我去处理我家的事,我们晚一点再碰面。”
莫名觉得失望,谈羽勾了下他的手,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不热乎,嘴上却大方,让他别着急。
许衍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临出门前送了一个眼神回来,什么也没说,拾起伞往来路走了。
许得礼欠了接近十三万,他热爱挥霍,从他父亲死后一辈子都在穷困潦倒与大发横财间反复周转。
如果时机好一些,比如年底分红时,许得礼也许能还得上这笔钱。他虽攒不住钱,但命好,所有精心呵护他的人都走在了他前头,给他铺下了不需要太发愁的一生。
所以,即使逼得许衍出了这些钱,他仍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说道的事。
许衍了解许得礼,他的外公刻薄恶毒却愚蠢,诸多特征放在这样的老头身上,只让人不得不盼他早死。
他和舅舅约在了离家不远的茶屋,躲避家里的其他两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