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谨问了一个哲学问题:“那这个时候,这具身体算是你还是我?”
丁鹤沉思片刻:“应当都不算。但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我。除非你的意识能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郁谨若有所思,跟着他往林子外走。
他忽然冷不丁问:“你是不是随时可以附我的身,在我不愿意的时候,替我做决定?”
丁鹤一怔,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不会在你不同意的时候附你的身。”
他的样子不像说谎,郁谨放下心来,向他那边靠了靠。
没了镇压丁鹤的符咒的作用,树林便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郁谨轻轻松松地走到出口。
这次有了实体的丁鹤终于没有突然消失。
他闻了闻丁鹤身上的气味:“你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不是那具泡在香料中的尸体的味道,是他自己身上的。
丁鹤把他按在怀里:“喜欢吗?”
“闻了之后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郁谨迟钝地眨眨眼,“让人想要睡觉。”
“我只有进到你的梦里,才能让你见到我。”丁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郁谨知道,自己又要睡过去了。
等他醒来,又是天已破晓。神婆姗姗来迟,把他从山上接到村里。
郁谨看着神婆慈祥的侧脸,想了想,问:“您为什么相信我不是邪祟?”
神婆年事已高,吐字却很清晰:“因为神迹。是神指引我找到你。”
“您知道山里曾经封印着什么吗?”
神婆转头看他,眼神安详而洞悉:“是神。”
郁谨不再多问,随他回到郁程家中。
郁程已经没那么大惊小怪,只是语气有些担忧:“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到那天就走。但是你……你一定要小心,村里已经有人看你不过眼了。你把林子烧了吧,好多人靠山吃饭的,现在都恨得牙痒痒。”
他们要连神婆一起扳倒。归根到底他们也没有信仰过神,信仰的只是利益,如果神不能保佑他们,便不能被称为神。
他们用这种方法祭祀,必然引起丁鹤的不满,日子过得越发不好。日子过得越惨,对郁谨的怨恨就越深,觉得一定是这个祭品满足不了神灵。
“他们说神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做不了好决定。以后怕是神婆都帮不了你。”
郁谨想说什么,郁程却摆手阻止:“你也别多说话,我没不相信你,只是提醒你一句,小心为上。”
他坦诚磊落,郁谨也收下他的好心,面容和缓了少许。
郁程嘿嘿一笑,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
郁谨趁时间还早,向郁程打探林子里封印的事:“你知道林子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这我不太清楚。”郁程平常也不上山砍柴,全是道听途说,“我也就是听说,多年之前有位道长路过这里,说这里有邪肆作祟,做了通法,把邪魔镇压在了这里。但是我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这里出过什么怪事,应当都是瞎编的吧。”
郁程突然一惊,后退半步,迟疑地看着他:“该不会……你就是那个被镇在这里的邪灵吧?”
他说完之后又自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是从外面来的,哪里可能是鬼怪。”
“如果我真的是呢?”郁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程的世界观再次被冲击,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恍然道:“对,你应该不是邪灵,你应该是那位道长!”
郁谨看他在那一惊一乍的,也不多管,自己喝茶吃水果去了。
郁程自言自语:“我看这个什么神,才应该是邪祟。”
郁谨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说?”
郁程理直气壮:“你看,哪里会有正常的神需要这种仪式,这种要吃人的神,根本就是妖魔。”
“你说的……也有可能。”
郁程听他应和,心乱如麻:“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现在他们也不执着于仪式了,你偷偷走掉,没人会管。”
郁谨摸摸手腕上的手镯:“你不是说我是来收他的道士吗?我要是走了,谁来管他?”
郁程眼中的郁谨,形象越发高大。舍己为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他要是以后还能遇到这样的高人就好了。
婚礼前的最后一场仪式,祭祀的是河川。
这倒数第二天,来的却不止神婆一个人。那群村民冷漠地看着郁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神婆神色如常,握住他的手叮嘱:“这是最后一天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第75章 祭礼之谜(七)
人群里有人恭敬地端出一碗水,要递给郁谨。
神婆勃然大怒,拐杖重重敲着地面,用郁谨听不懂的方言骂了什么。
但是村民人多势众,把神婆团团围住,饶是她身份高贵,仍只是个年迈老人,只能气得坐在一旁,重击拐杖。
郁谨拿起碗,还在犹豫,神婆却一拐杖敲碎碗,嘴里念念叨叨,抬起手腕。
郁谨知道她又要用香,准备避开她。
哪想神婆的力量却比他想的大,竟然把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强硬地把香囊塞入了他鼻下。
浓郁的香气涌入鼻端,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郁谨是被呛入口鼻的凉水惊醒的。他睁眼发觉自己手脚被捆住,口鼻也被封住,整个人装进麻袋里,麻袋里还装了石头,正往河底沉去。
他屏住呼吸,唤出刀来,把手脚上的绳子割断,又解掉口鼻处的桎梏,刺破麻袋,从袋子钻了出去。
小河并不太深,他水性又好,冷静下来,很快就浮出水面。
他刚要向岸边游去,脚却被水草缠住,无奈之下只能再潜入水下,把水草割断。
从水草中游出一群小鱼,向他的脸冲来。
郁谨偏了偏脸,气息乱了一瞬,差点呛了水,身子被更多水草缠住。
水草如柔软的囚笼,将他幽禁在河底深处。
好在刀锋锐利,他把周围一圈的水草割断,迅速游回河面,换了口气。
丁鹤正站在岸边,见他探出头来,半蹲下来伸出手,准备拉他上岸。
郁谨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向他游去。
但水流到了转弯处,不远处就有漩涡。他因为与水草缠斗,已经花了不少力气,此时已不像平常那样能轻松应对。
丁鹤神色微变,跃入水中,夹住他的身体,把他往岸边拖。
河流似乎感应到他的存在,自动向旁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丁鹤把郁谨拖上岸,平放在地上。郁谨抹抹脸,咳嗽了两声,坐了起来。
他把身上的水烘干,靠在丁鹤身上。
丁鹤看他神色疲倦,摸摸他的脸要他休息。
郁谨却睁着眼,怔怔地看着河流:“为什么他们又要用这种方法?”
丁鹤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哪种方法?”
“前天他们就准备溺死我了,这次又是同样的方法。”
同样是让他昏迷,再把他扔入水中,想要他在水面中被溺死。
只是一次在密闭的盒子里,一次在河流中。
虽然雨露和河川本就都和水相关,要想出相关的仪式并不容易,但这套路也太相似了。
“也许他们是觉得,上一次给了你醒来并且逃出去的机会,这次逃出去的可能少一些。也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找不到其他方法了。”
直接沉入河底,当然比让水慢慢淹没身体要更迅速有效。
郁谨突然觉得,第四天的祭祀,可能并不准备害死他。
但是这样仍旧存在问题。如果他们只是想杀死他,还用讲究用什么方法吗?最简单的就是趁他入睡乱棍打死,怕正面冲突又可以偷偷在他的饮水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