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修见此情形大惊之下,定定地站在了小窗下。他想起来了,那里面的孩子是八岁的自己,他当时不愿意背书,被父亲罚着在书房诵读《孟子》中的这一篇激励人的。后来母亲舍不得自己挨饿就跑过来叫自己,父亲追过来将自己教育了一顿就放过自己了。
陆珩修想着再转头看过去,他父亲已经撒过气了,背着手从书房先走了出来,紧接着他母亲拉着他的手也走了出来,母亲笑盈盈地哄着他,他嘟着嘴还是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陆珩修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远,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他在背后呼唤着,可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谁也没有回头看他。
“爹,娘……”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还是没有人理会,仿佛他们根本听不见一样。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珩修才醒过神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六岁的他,而父母也早已经离世了。
这样想着便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世上自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只剩下自己孤苦伶仃地苟活于世,而且每天俗务缠身,勾心斗角。
也许自己也死了才好,或许死后就可以和家人在地府团聚了。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了陆珩修的脑袋里,仿佛是夏日里疯狂生长的蔓草一样,瞬间占据了脑海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就在理智要被吞噬的时候,陆珩修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饱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怜爱,轻轻地唤道:
“简之,简之,你一定要快点儿好起来。”
“简之,我害怕,我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简之,如果你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样走下去。还好··还好你没事····”
陆珩修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明珏的声音,是他深爱着的人在呼唤他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熟悉的家,眼前清晰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
然后陆珩修突然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是明珏那略显憔悴的面容,他眼圈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将流未流的泪水。
“简之……简之……你··你怎么醒了?”明珏毫无防备地对上陆珩修睁大的眼睛,边问边手忙脚乱地擦自己的眼泪。他才不要再简之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呢,他要做能够保护简之的男子汉。
陆珩修醒来后感觉疼痛潮水般地回归到身体上,他对着明珏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气息微弱地说:“是的,殿下。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以口渡药
“简之,你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老李明明说你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明珏被陆珩修发现自己脆弱孩子气的一面,颇有些尴尬。
陆珩修虚弱地笑道:“因为我听见殿下在叫我了,我怕殿下担心,所以就赶紧醒过来了。”他没有将自己刚刚有轻生的念头说出来。
明珏闻言眼泪有止不住得流下来,他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了一丝呜咽,可是看他的样子谁不能猜出他在哭呢?
“简之……是我吵到你了……我……我害怕,我怕你真的会死……我怕自己把你连累死了。”明珏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再也忍不住在陆珩修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陆珩修见状想要抬手为明珏擦去眼泪,可一抬手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明珏被他的声音吸引,赶紧将头虚虚地靠近了陆珩修的胸口。
陆珩修用手轻轻地拂过明珏凌乱的头发,语调温和的说道:“殿下,我哪有那么容易死呢?我还要等着看殿下荣登大宝,看殿下手握大权、乾坤独断,要看着殿下儿孙满堂成为一代圣明天子。我……我还要等着殿下许我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这些都没有等到,我··我怎么舍得死呢?”
“不……不许你胡说,哪有什么子孙满堂。简之,我今生只要你一人,我只喜欢你一个。”明珏激动地剖白自己的心意,遇到简之已经用光了他一生的运气,他不敢轻易辜负。
“好好好,殿下,殿下只喜欢我一个,我也只喜欢殿下一个,咱们俩都不要什么儿孙,就咱们两个一起过一辈子好不好?”陆珩修见明珏情绪激动,哪里敢不顺着他的意思说。虽然他心中明知道以后变幻莫测,如今说再美的誓言也不过是空许诺,可是听了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还是忍不住心中欢喜。
“好。”明珏终于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陆珩修伸手将那泪水拭去了,道:“殿下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哭?”
明珏闻言也不说话,陆珩修说他不再是小孩子了,可他偏偏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一头扎进了陆珩修的怀里,不管陆珩修说什么就是不起来。陆珩修见明珏不理自己,索性也沉默起来,他现在浑身无力,说话也是很费劲的。
过了一会儿从陆珩修的胸前传来了明珏的声音,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简之,我只在你面前小孩子气。”说完将头抬起来,一张脸烧得通红,然后他迅速地在陆珩修额头落下来轻如羽毛的一吻,接着说道:“你睡吧!养一养精神,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嗯。”陆珩修‘嗯’了一声便觉得困意来袭,禁不住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明珏见陆珩修睡过去,便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这熟悉的眉眼,仿佛是要将陆珩修刻到心上,即使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也不会忘记。
“简之,你真好看。”明珏人痴痴地说完没有人回应,他就一个人低声笑了起来。他喜欢的人这么优秀,这个人也喜欢着他,多么好,多么好,就算是老天给他再多的磨难,这个人对他的好也可以完全抵过了。
“殿下。”突然一个人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明珏赶紧回头指了指正在睡觉的陆珩修,然后将食指比在了嘴唇上示意李一陌悄声,然后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李一陌见状也悄悄地跟着退了出去。
“什么事?”
“王爷,您让属下查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属下将整个儿队伍过了一遍,今日刺杀王爷的他们都不认识。吴庸大人那边的说以为是咱们的人,咱们这边的还都以为是吴庸的人,所以都没有注意。而且此人平时少言寡语,所以谁也没有察觉到异常,看来真的可能是为特木尔复仇的部下。”
“嗯,本王知道了。到底还是本王连累了简之。”
“王爷,咱们何时启程?”李一陌说着朝帐篷望了望,陆珩修伤得那么重,肯定无法跟着继续上路了。
明珏闻言也看了看帐篷,要他丢下重伤的简之上路,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再等等吧!等他伤势好些了再说。”
“殿下……”李一陌还想再劝,却被明珏制止了。
“不用多言,你下去吧!”
“是”
李一陌走后明珏有回去接着守着陆珩修去了。
第二日,陆珩修醒来发现明珏就趴在他的床边,用手撑着下巴睡着了。少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加上凌乱的头发,让明珏看起来略显憔悴。
明珏仿佛是感觉到陆珩修炽热的目光一样,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一看便知道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殿下何必亲自守着?我既然睡着了殿下为何不去睡?”陆珩修看着明珏憔悴的样子有些心疼。
明珏闻言轻笑道:“我怕你晚上醒来,若是想要喝水或者方便我好照顾。不过是没睡好罢了,从前打仗时几天几夜长途奔袭,一点儿觉也睡不上也不是好好的。”
陆珩修闻言也不反驳,他知道明珏说的是千里追击特木尔部的事情。明珏从来都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是他还是不想明珏为自己受苦。
“殿下,你先护送先帝灵柩回京吧!我如今的样子是不能跟着殿下一起了,原本是来帮殿下的,没想到最后却成了殿下的拖累。”陆珩修自嘲的说道。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若不是你来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死了。还有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的。”
“殿下,殿下你听我说,殿下等得,可先皇却等不到,还是早点儿送先皇入帝陵、归太庙的好。”
明珏闻言也无法反对,可是看陆珩修这样虚弱他还是无法放心离开。于是双手握住了陆珩修略显冰凉的手,与他对视着说道:“简之,让我再陪一陪你,别急着赶我走,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伤,一切我自会有安排。”
陆珩修闻言点了点头,明珏的好心他不能一味拒绝。
接着外面有人隔着门帘问:“殿下,陆大人的药送来了。”
明珏道:“拿进来吧!”
接着门帘一动,来人将药放到了桌子上,“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下去吧!对了,吩咐下去今日不赶路,没有本王的召唤谁也不得来打扰。”
明珏说完便端起了桌子上的那碗药,“简之,来喝药了。”然后见陆珩修躺着实在是无法‘喝药’,于是又把碗放下,从床上抽了一个靠枕,小心翼翼地将陆珩修扶起了在上面靠着。
重新又拿起碗来,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用小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了陆珩修嘴边。明珏一向没有侍奉过人,动作难免生疏。
陆珩修开口去喝,结果‘哇’地一下子全吐了出来,明珏赶紧伸手擦了。“怎么了,是很烫吗?”明珏慌乱地说着,随即舀了一勺自己喝,发现果然是有些烫,加上这药十分的苦,的确是难以入口。
“不是,不是烫,是太苦了。”陆珩修生怕明珏自责便没有说烫,只推说是药太苦了。
“你不用来安慰我,我……我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明珏懊恼地说道。
“不怪殿下。”
“简之,要不我这样喂你可好?”明珏眼珠一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只见他先舀起一勺药来吹一吹,随即便放倒进了自己嘴里,紧接着陆珩修只见一张俊脸向自己靠来。原来明珏是要口对口将药渡给他,他倒是不觉得恶心,只是心疼明珏好好的也要去尝那黄连一般的苦味。
明珏已经凑了过来,陆珩修无奈也只好乖乖接了,明珏倒是没有做什么其他动作,将药渡过去便离开了陆珩修的嘴唇。
眼见着明珏还要再喂,陆珩修赶紧制止道:“殿下,你不要再用这种方法喂我了,多苦啊?你是感觉不到苦吗?”
“苦又如何,简之,你为我受过的痛吃过的苦我都要好好地记住,以后才会百倍千倍地补偿给你。”说了这让人感动的话之后,明珏又凑到了陆珩修的耳边悄声道:“何况能够趁着这个机会亲吻你,我只觉得甜如蜂蜜,一点儿苦都感觉不到了。”
陆珩修被明珏气的发笑,同时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也说不出什么责备他的话来。只好任由明珏摆布,用这独特的法子将一碗药喂了下去。
“哎呀,怎么这么快都喝完了?我还没有亲够呢!”明珏故作惊讶地说出,叫陆珩修的脸直接红成了一只番茄。
“殿下,莫要再胡言乱语。”
明珏闻言轻轻地拦住了陆珩修的头,霸道而轻柔地堵住了接下来的责备。舌头扫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每一颗牙齿都了解清楚一样,他细细地体味着陆珩修口腔里苦涩的药味儿,同时将自己舌头上残留的药气送进去,直到陆珩修被他吻得呼吸困难,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第34章 重回京城
明珏又等着陆珩修修养了两天,然后亲自将陆珩修护送到附近的小镇才离开,走的时候还将老李留下来负责照料。
明珏离开时虽然百般牵挂,但是也觉得有惊无险。至于后来陆珩修伤口感染,高热不退,九死一生的事情他则是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