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明珏再次回到京城。这巍峨而古老的都城没有一点儿变化,依旧气派森严,屹立巍然。
可是重归这龙潭虎穴之境,明珏的心境已经同当年大不一样。当年离开时他惶惶如丧家之犬,连自己的性命都是旦夕不保。可如今他手握重兵,虎踞一方,手下谋士如云,算得上是一派的实力诸侯。即使是面对着危机重重的局面,也不再懦弱可欺,而是敢于面对。
明珏当年直接从太子被贬为肃王,在京城中并没有肃王府邸,于是此次回京只好住在驿馆里。
“王爷,咱们就此别过,下官还要进宫向庆王殿下回复。”吴庸是奉庆王之命去迎回明英帝的遗体,回京后不得片刻歇息便要去述职。
“吴大人,就此别过。”明珏冷冷道。
明珏已经派人将先帝的灵柩护送至护国寺停放,然后一行人便住进了驿馆里。
明珏是手握兵权的王爷,而且还带了上百影卫跟随,驿馆的小官自然不敢得罪。所以衣食住行一应事物用的皆是上等,并没有怠慢之举。
明珏一路急行十分乏累,到了房间便一头栽过去睡了,从上午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醒来后明珏望着昏暗的房间,空荡荡的叫他不禁有些茫然,来之前陆珩修只叫他见招拆招,他也无法预测将来会有什么样的陷阱。
想着想着便又忧心起陆珩修的伤势来,转念一想自己离开时他已是大好的样子,现在应该也快好了。于是唇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来,想到陆珩修总是让他感觉心里不再空旷,似乎只要有陆珩修在背后支持,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一家农户里,陆珩修手正颤抖地端着一只粗陋的黑碗,将气味难闻的药水往嘴里灌去。一口下去苦味直从喉咙泛到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他不禁想念起当时明珏用嘴喂他喝药的方法。这药太苦,便是吃再多的蜜饯也无法将味道压下去,白白地混杂出更微妙的味道来,或许只有心上人甜蜜的亲吻才能够略解苦味吧。
陆珩修喝完了药将药碗递给了一旁的小姑娘,同时还指了指旁边儿备着的蜜饯,示意让小姑娘吃了,小姑娘羞赧地接过碗,拿上一小碟蜜饯就跑了。陆珩修在她身后无声地摇了摇头,想着这孩子还是这么害羞。
那小姑娘本是这家农户的女儿,他们拿了明珏给的银子,答应了要好好照顾陆珩修,这几日都是这个小姑娘来送药,时间久了也就熟稔了。
四天前明珏将陆珩修送到了这个小镇上,租了几间房子叫他在这里安心养伤。可是明珏刚刚离开陆珩修便发起了高热,老李看后说是伤口发炎,又多加了一堆药。饶是如此陆珩修也整整烧了三天,这三天里大多数的时候他的神志都是不清醒的,在今天才醒了过来。
老李进来把脉,顺便说起来明珏的状况。
“好在陆大人你醒了,不然王爷一定不会放过老夫的。”老李看着被伤痛折磨的消瘦的陆珩修,气色终于好了起来,松了一口气道。
“麻烦您了,李大夫。”陆珩修一副病弱的模样,彬彬有礼地说道。
“陆大人客气,这是老夫分内之责。”,老李笑着说。
“殿下已经到了京城了吗?”陆珩修没说几句话又将话题扯到了明珏身上。
“是,殿下昨日已经到了,今天有飞鸽送信过来说的。老夫见陆大人病的严重,就没有让他们来打扰……”老李话音未落,便听到了陆珩修慌张地叫道。
“哎呀,不好,我该写信让洛先生跟去的,谁知一病居然昏了这么久,真是耽误事情。”陆珩修说着便要寻纸笔写信,让人送去蕲州。可抬头便看到了老李不善的目光,于是只好停下不符合医嘱的动作。
“陆大人,您怎么跟王爷一样的性子。做起事来不管不顾,自己的身子也不重要吗?”说着自己出去拿了纸笔来,道:“陆大人不嫌弃,就让老夫代笔吧。”
陆珩修心想让洛文熙去京城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之事,索性就开口念起来,让老李笔录。一番折腾下来陆珩修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脸更加苍白了几分。他病后虚弱,哪里禁得起一番耗神思索,老李赶紧扶着他躺下。
“大人放心,老夫马上就找人将信送到蕲州去,大人只管好生安歇。”老李说罢见陆珩修微微地点了点头,才出去了。
京城之中,又是酝酿着一番腥风血雨,当天晚上,庆王派出去的杀手就到了明珏下榻的驿站。
身着夜行衣的杀手,悄无声息地伏在房梁之上,等待着动手的时机。除此之外,他还有十几名同伴等在外面,如果他一击不中,你们外面的人就会动手。庆王已经不怕把事情闹大了,整个京城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明珏能死,就算是别人都知道是他动的手也晚了。
明珏从下午就开始睡,如今天已经黑透了,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当真是杀人的好天气。
梁上的黑衣人打算动手,他已经在上面藏了三个时辰了,他怕如果再等下去,明珏就该醒过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嗖”地亮出一把剑来,就朝着还在睡梦中的明珏刺了过去。
“叮~”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剑没有刺入血肉,反而与利刃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刺客!”明珏大叫一声就翻身下了床,他的刀就放在枕边,此刻已经被他拿在了手里。
黑衣人明显有一瞬间愣怔,显然是没有想到,一个王爷居然会有如此的功夫和警惕心。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明珏和京城富贵温柔乡里的王爷们不一样,他是从血雨腥风里踏过来的,时时刻刻都担忧着自己的安危,自然警惕性也高。
明珏大叫一声,还没有等来自己的护卫,就先等到了房顶上的其他此刻。一时间数人破窗而入,马上就把明珏围了起来。
打斗间明珏受了伤,挂了点儿彩,同时也解决了三两个黑衣人。就在这时,李一陌等护卫都赶来了,他们在数量上对上那些杀手,还是有绝对性的优势的。一时间砍瓜切菜一般,收拾了剩下的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身手不凡,李一陌亲自同他缠斗了许久,也没有占到上风。那黑衣人见情势不好,立马下了狠手,将几个半死不活的手下统统一剑灭了口,然后才逃走了。
李一陌见状要追,明珏却出声拦住了他。
“不必追了,没必要。”
“殿下,是属下无能。”李一陌跪下来请罪,明珏此刻正在任由手下帮自己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无妨,不怪你。咱们人手不多,不必追击,只要能够自保就不错了。”明珏很清楚眼下的形势,就算是李一陌追了上去,最多得到的也就是一具尸体。这样做实在是得不偿失,他知道京城也很多人想要自己的命,但如此急不可耐的,大概也只有急着当太子,登上皇位的庆王了。
“怎么回事儿?”
“有刺客……”
外面一片混乱,被惊醒了的人,有些见到了黑衣人。有些只听到了厮杀叫喊的声音,但是这么一闹,整个驿站的人倒是差不多全被惊了起来。
“你出去告诉他们,是孤遇袭了,刺客已经被全部击毙,让那些大人们不必再忧心了。”明珏笑着吩咐李一陌。心道:庆王啊庆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你也不明白吗?
这一次的确是庆王的失策,京城的驿站是什么地方。那是来往官员休息之所,尤其是明珏所住的这一所,来往的更是达官贵人。其中大多是回京述职的外地官员,来京城办理公务的官员等等,这下子在天子脚下遇到了刺客,自然人心惶惶,不肯轻易放过。
第二日庆王的案头便摆满了相关的奏折,那些言官闻风而动,纷纷上奏京城治安问题。而那些和明珏住在同一家驿站的官员,更是纷纷表示担心自己的安危。同时一些老臣,借机还提了一句肃王的安全问题。
这下子明珏便被推到了众人瞩目的风口浪尖上,庆王再也无法下手,明珏反倒是安全了许多。
事情闹得这么大,很快便传到了睿帝耳朵里,睿帝便强撑着见了庆王。
“你……混账……咳咳。”睿帝一见庆王,就坐起来对着他破口大骂,措辞十分严厉。
“儿臣知错了。”
“你也太心急了,是不是马上连朕都要除掉了?”睿帝厉声质问,庆王猛摇头连声道:不敢。
“朕谅你也不敢,过一会儿朕要见一见他,也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大行皇帝的葬礼也该准备了。”睿帝说着,挥挥手示意不想再看到庆王。
庆王便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第35章 即将入京
明珏扶棺回京第一天,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闹得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的,明睿帝自然少不了亲自安抚。
庆王退出去之后,明睿帝便在自己的寖殿承乾殿里召见了明珏。
要入皇帝的寝宫,明珏自然不能带着自己的护卫,当然随身的兵器也都解下了。虽然是龙潭虎穴,但是明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肃王殿下,皇上叫您进去呢!”睿帝身边的李总管从殿内出来宣明珏入内。
明珏早就在宫外候着了,这七月里的大太阳那么毒,明珏就静静地站在庭前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流到领口,但是他的面上却毫无不耐烦的神色。
“请公公带路。”明珏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卑不亢地说道,随即迈步就跟着李总管往里面走去。
这里是他出生的皇宫,红墙黄瓦,画栋雕梁,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但却并不是他真正熟悉的地方。这里的面孔对他来说是那样地陌生,即使他曾经在宫里住了十年,现在也完全认不出一个人来。
承乾殿的后殿是皇帝的寝宫,共有五间,皇帝可随意居住。如今睿帝所住的乃是东边儿的安康堂,取其安康之意,为病中的睿帝祈福。
“给皇叔父请安!”隔着重重明黄色的帷幕,明珏恭敬地跪下行礼。空气中隐约有一丝苦涩的药味冲进了明珏的鼻子,纵然点了龙涎香也掩盖不住。
“起来吧!”明睿帝苍老沉稳地声音从帷幕之后传来,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赐座。”
“是!”明珏不敢放松,站起来谨慎地坐到了一旁小太监搬过来的红木凳子上。
“昨日驿站发生的事情,朕已经听说了……”
“让皇上担心了,臣有罪。”明珏诚惶诚恐地请罪,明睿帝现在的态度看来是要安抚为主,既然如此他更应该谦卑一些才是。
“你不必如此惊恐,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明睿帝说着咳嗽了两声,李总管赶忙进去替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明睿帝的声音才又传了出来。
“其他的事情你也不必理会,朕自会保证你的安全,你只管盯着礼部料理你父皇的丧事就是了。”
“是。”明珏闻言略微放下了点儿心,明睿帝的意思,大概只是要削去手中的权力,至少此刻是没有除掉自己的想法。
明珏答应了之后,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待明睿帝接下来的说话,心下顿时有忐忑了起来。不过李总管很快从明黄的帷幕里面绕了出来,走到明珏的身边道:“殿下,皇上睡过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您先去吧!”
“这……”明珏闻言有些犹疑,睿帝没有发话,他这样擅自离开实在是不合适。
但是李总管却摆了摆手,示意明珏不必担心,显然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李公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有了处理的经验了。
“本王还是等一等吧!”明珏笑着拒绝了李总管的建议,他行伍出身,熬上几个时辰也无所谓。但是深宫之中步步陷阱,他宁可如履薄冰地累一点儿,也不愿意因为一点儿不慎中了有心人的圈套。
李总管闻言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那您自己乐意,就在这儿等着吧!”说罢
明珏和睿帝就隔着几层帷幕,此刻一室寂静,那些侍奉的宫女太监,个个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像是泥塑的一般,毫无生气。明珏自己坐在冷硬的凳子上,开始想到陆珩修。。
此时的明珏虽然成熟稳重了许多,但是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没有经验,也绝不会有退路。说不定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简之,我做的都对吗?”明珏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要是陆珩修在,大概不会像他这样每走一步,说一句话,都要慎重地考虑半天吧?毕竟陆珩修看起来总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此刻明珏心心念念的陆珩修,还在小镇上养伤。天色渐晚,一队骑兵踏入了平静安宁的小镇。这队身着玄甲的人马,领头的便是原本该在蕲州驻守的天枢。
“哒哒哒~”马蹄的声音踏碎了夜晚的寂静,天枢在一户农家外翻身下马,率先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