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就说到这吧。我得走了,该告诉的也都告诉你了。”伊万站起身,王耀将帽子递给伊万,但后者只是始终拿在手上,不曾戴上去过。
王耀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却已经是千头万绪纠缠不清了。伊万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问道:“你感到为难吗?你跟本田菊交情很深?”
“只是普通朋友!”王耀立马就涨红了脸澄清。伊万的眉毛向上夸张地挑了一下,耸耸肩凑到王耀耳边叮咛道:“小心本田菊,再怎么说现在他可不是你的故交,而是底细不明的敌人。”
王耀有些怅然地点点头:“我知道……”
伊万走到咖啡馆外,叫了辆黄包车扬长而去。王耀呆望着伊万显眼的围巾随风飘舞,不知不觉间,不安与无名的伤感笼罩心头,无法脱身。
「1」
“其实在下本应取名为‘樱’,但这个名字对于在下这样的大和男子来说太过女性化了,最后家父为在下取名为‘菊’。对于我们日/本人来说,这是特别的花。包含着日/本所倡导的隐忍、孤标亮节…对我来说,还包含了沉默的爱情。”本田菊抬眼,漫天飘舞的河津樱顺着微风柔柔地扫过,一片片落在地上又被卷起,娇柔明艳,是一月份难得的美景。
王耀不解地开口:“关于菊的精神意义我也明白,但沉默的爱情又是指……”
“并非单指男女之间的爱情。那应该是广义上包含了亲情与友情的爱情。”
“也就是…爱?”
“可以这么说吧,”本田菊垂下的眼帘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情绪,“在下是个疏于表达的人。若是太过热情有时便令人觉得轻浮僭越,若太冷淡又让人觉得铁石心肠。怎么做都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呢…人际与感情都是……”
王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如此,但……”他把目光投向本田菊,那其中饱含的一丝热切令本田菊绷紧了身子,“真心实意就足够了。”
“所谓真心实意并非是能说到做到的,那得看是怎样定义爱情了吧……”本田菊停留在王耀身上的视线变得深沉了起来。他在想,他对王耀又属于哪一种“爱情”呢?说不定他是迷恋王耀称得上特别又标致的容貌,就如王耀此刻在落英缤纷的映衬下格外端丽的容颜令他怦然心动,但绝非是那么简单的:那不能称作迷恋,但更无法说是单纯的欣赏与友情。
“马上就要到在下认为伊/豆最值得一提的地方了。”本田菊回过神。望向前方绿意蔓延的道路。
王耀兴奋地点点头:“在行程安排里有看到过,是河津七泷吧。”
“我们不如在大泷那边停下来泡泡温泉吧。”本田菊建议道,王耀一听到又有温泉可泡,正好旅途跋涉已觉劳累,连连点头。
汹涌的水声渐渐接近,走过一个拐角,便看到被一片绿意包围的大泷正源源不断的涌出清澈激扬的水流,飞溅的水珠令人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光。水汽漫溢在四周,走过瀑布时,眼前像拉起一层轻纱一样朦胧梦幻。王耀尽情的在水雾中转起了圈,发出轻松自在的笑声,这让本田菊感到些许惊愕,随后心境更添明朗——
他一直认为王耀有着稳重又内敛的传统中/国人性格,然而他却看到王耀孩子气的一面。他差点儿忘记了他们都是少年!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本田!”王耀将身子探过栏杆,伸长手臂去够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滴,对斗篷与头发都被蒙上一层湿滑毫无知觉,只是咧着嘴,眼眸开心地弯成弯月状,十分动人。
本田菊悦然地奔上前去,与王耀并肩仰观大泷的雄伟壮阔。
“身在北国的我也就对江/浙地带比较熟,这种瀑布曾在古诗文中听闻,却直到在伊/豆才见到。”王耀目光如炬,眼神中似乎已将大泷与那些波澜壮阔的诗句相联系,“这样的良辰美景,是本田你赐予我的,我衷心感谢。”
王耀转过头,眉眼弯弯,笑意满盈,一派盎然春色在本田菊眼前如卷轴般铺开,所谓如沐春风就该是这样的感觉。本田菊的双臂撑在栏杆上,一双黑眸斜睨着王耀,为他这副毫不掩饰的狂热而悄然勾起了嘴角。
(2)
王耀像往日一样去办公楼走了一圈并听秘书报告了平淡的日常事务,在办公室里研究了一下午的从全国各厂发来的月结报表,寻思着这段时间根本抽不开身去上/海,就发电报让大表哥看着办吧,虽然王耀打心底里不大愿意他参与到管理中去——忆起当年他们企图趁火打劫的可恶嘴脸,王耀多少还是心存芥蒂的。天知道大表哥每月给他汇报的上/海厂的情况有多少猫腻,哪天他必须派人确认一番。
王家在北/平是数一数二的鲤鱼乡123、显赫世家。王耀的爷爷是前朝的户部大臣,当年搞洋务是首当其冲的。到了父亲那代,家中经营的布料厂越办越大,上/海那边最具规模的大工厂都开始出口,位于沈/阳、哈/尔/滨的厂子还与沙/俄关系密切,接着又以集资的方式在重/庆又扩办一个工厂。父亲很有头脑,与北/洋/军/阀不仅关系不浅,又当选为民/国/政/府的参议员,将资本渗透到敏感的领域,例如药齤品、军火。
父亲病逝突然,王耀从日/本赶回来立马接手了这庞大的家业。在这五年内,他步步为营,不仅要让家业得以稳固发展,涉及一些危险领域的交易更难以抽身。国内暗潮汹涌、形势严峻的党争,日/本最近令人担忧不已的频繁动作、其他国家摇摆不定的态度……王耀知道自己正是处在悬崖边上,王家根深蒂固的人脉与背后隐秘的力量都维系于他一个人身上,而整个北/平的危亡也是千钧一发。与他打交道的国/共党员、商界元老、与父辈交好的军阀势力,还有苏/联特务伊万?布拉金斯基都是那么令人无法捉摸,而他自己又该怎么走下一步棋?面对本田菊……
一想到本田菊,王耀的心中就愤怒不解又觉难受。他以为他与本田菊不会再见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样的境况中相见,可悲可叹。
响起的电话铃打断了王耀的思绪,王耀拿起话筒,从电话那头传入耳朵的居然是王湾清亮的嗓音:
“大哥!我——”王湾还没说完一句话,那天就传出窸窣声,话筒被谁接了过去,王耀心里暗感不妙,但他实在无法置信——
本田菊的声音不紧不慢、彬彬有礼:“今日去往北大游览,偶遇令妹便邀来闲聊,不知耀君是否有意前来一同畅叙幽情?”
王耀从软椅上跳了起来:“本田菊你想干些什么?”
“在下于日/本茶会所恭候耀君的到来。”本田菊说这话时掩不住笑意,令王耀更为窝火,却又只能咬牙切齿:“你等着。”
王耀摸了摸稳当地别在腰间的枪,叫人备车快速赶往目的地。
「2」
大泷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的温泉旅馆让王耀与本田菊为难了好一阵子,最后他们决定住到外形最拉风的一家温泉旅馆中。
旅馆中不仅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温泉浴池,更有依山傍水的室外温泉,再加上池子与一条小型瀑布接连,是个好去处。
王耀说上次泡的时候略显仓促,这次一定要过瘾。
本田菊心里忐忑不安,一提到温泉,一种不知名的邪念与骚动就萦绕在他心头。
本田菊以整理行李为由磨蹭了一会儿,他下到温泉中时王耀已经神情舒爽地泡在水中并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真舒服啊,本田你也快点来啊……”
本田菊看到王耀从水中扬起臂膀朝他挥,舒开了微蹙的眉宇:“我这就来!”本田菊三步并作两步的跃入水中。
他转过目光细细端详王耀,他的肩膀圆润而结实,抬起手臂时,匀实的肌肉紧紧包裹着细长灵活的骨骼,看上去虽然健壮却又不失身段轻盈之感。这都是本田菊以前没意识到的。他想王耀也并非什么柔弱多病的男子。
“你看上去锻炼的很好嘛,我还以为公子哥都不怎么爱锻炼呢,你练武吗?”王耀的脸白里透红。
本田菊把视线移向头顶青蓝色的天空:“在下自小练习剑道。说起公子哥,耀君在中/国不也是吗?这可跟身体挂不上钩啊。但普通人提起名门也只会有种不近人情、娇生惯养的意味吧。”
“所以才理所当然的被讨厌了?”王耀露出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被偏见所困扰是没办法的事。”
本田菊忽然探过身去将脸靠近王耀的举动令后者吃了一惊,本田菊轻柔的吐息与沾满水珠的发丝摩擦着王耀的肌肤,而那双如同黑色瞳孔令人不住联想到神秘未知的无底洞与吞吐着无数意念的黑夜。不知是水波拂动还是本田菊的体温在作祟,王耀只觉得自己在水中摊开的双手被一股力量攥住——
王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令本田菊觉得这是默许。本田菊大胆的牵紧了王耀的手,感觉如同突兀地从悬崖坠落一样,既惊怕却又快感连连,急切希翼着结末但却又不想停下,觉得永远持续着这种恐惧与快意也不赖。
四周绿树环合、丛荫遮蔽,清风平地而起,不远处河津樱的花瓣扩散开来。本田菊大胆地思考着,若是在这里与王耀发生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发现吧……这样膨胀的邪念令他的气息紊乱了起来,身体开始在水温中急剧沸腾。但没等他的意识完全失控,王耀突然睁开双眼看向本田菊。本田菊感觉像是一盆冷水淋头而下一样,在体内汹涌的热流和胀裂感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对刚才自己那荒谬感受的讶异。
王耀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本田,虽然这次修学旅行的学分算是彻底搞砸了。但我想若是没有你,这次旅行也不过是索然无味的一次孤独的旅行吧。”
“……耀君。”
“嗯?”
“下次,我们再有机会一同旅行吧……”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如来中/国吧!我不是在比较,只是中/国令你惊叹的景色可是数不胜数。”
本田菊时常没有身在此处的实感,但他的的确确是干了这样的事:
他与王耀在两天前还是陌生人,而今却顺利成章的亲密无间。
“如果是和耀君一起的话,在下觉得无论去哪都会是意义非凡的。”
王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啊啊,这种话还是留给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在下还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喜欢的女孩子。”
“我也是啊。因为除了家人外和适龄女性接触的机会很少啊。”
“在下很反对家中包办婚事。”
“这个我也绝对忍不了!不瞒你说,当初选择漂洋过海往国境以东走有这种原因。”
……欢声笑语回荡在那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刻与天地之间。这是在伊/豆旅行的最后一个夜晚。
(3)
本田菊颇具闲情逸致地品茶,他眯着眼睛细细回味着茉莉花茶残留在口腔里的清甜,不住微微昂头,满意地吐了口气。
王湾十分治气地别过头望着摆放在铺席旁的碧绿盆栽。她紧张地用手捏着裙角不住揉搓,刚才她发脾气时被掀翻过来的坐垫还躺在不远处。
“王湾小姐还是先喝喝茶,慢慢等,耀君肯定是会来的。”本田菊朝她点了点头,但她依旧不去正视本田菊,不住嘟囔了句“快点来啊……”
本田菊笑得人畜无害:“在下可否继续与王湾小姐探讨您的那些文章呢?”
“有什么好探讨的!”王湾忍不住回过头气势汹汹地正色道,“日/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现,不采取行动怎么行?!”
“所以王湾小姐便激扬文字想以此抵齤制日/本?”本田菊哭笑不得。
王湾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清你们的虚伪面目,号召大家抗争到底。”
本田菊目光热切地盯着王湾的脸:“您认为这样就可以达到抵挡我们的目的?”
王湾脸色一沉,眉头锁得更紧:“当然不是……”“王湾小姐也很清楚,以如今中/国的境况根本就无法抵挡我国迅猛的攻势。”
“谁愿意听你吹嘘你们日/本的神威!侵略就是侵略!你们所干的事情……”“直到如今乃至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国都摆脱不了这种尴尬的境地呢,说到侵略这可不光是日/本的问题,为何又选择性与美/国、苏/联它们和好如初呢?”“所有人都知道日/本是不值得信任的、卑鄙的国家!你们的行径……”“那么也恕在下指出事实:日/本是现今亚:细/亚顶峰的、也是唯一的抵挡得住西洋势力的渗透的国家。”
见王湾词穷,本田菊不依不饶地说了下去:“亚/细/亚想要抵挡住西洋的势力,除了依靠日/本的力量、被日/本引领以外,难道还有其他……”
“说到底就是为了实现野望,何必那么冠冕堂皇。”门被撞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本田菊回过头,王湾欣喜地喊道:“大哥!”立马飞身奔到了王耀身旁。
王耀确认王湾并无大碍后将视线投向本田菊。本田菊淡然地瞟了王耀一眼,又垂下眼睑沏茶:“反正一时半会耀君也走不出会所,请入座与在下详谈如何?”
本田菊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王耀观察到他拿着茶壶的动作些许僵硬,一回头,门口已然站着日/本兵把守,是断然无法轻易走出去的。
王耀只好无奈的就座。
本田菊沏茶,动作熟练、神情恬淡,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王耀内心中有许多疑惑想向本田菊发问,但几次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纵有千言万语,可面对完全不了解的所谓“故交”又该如何诉说?
本田菊将茶水缓缓注入王耀的茶杯时,王耀觉得他似乎有点失神,眼看茶水快漫出茶杯,王耀提醒了句:“满了。”他伸过手把本田菊的手腕往回轻推了一下,阻止他再倒下去。这细微的接触令本田菊极快地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