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被“咔嗒”一声反锁。伊万扫视了房间一圈,一言不发。他重重地坐到了床头:
“今天的事情,完整的告诉我。”
伊万的瞳孔清亮的刺人。
王耀的沉默让伊万脸上不住浮现出焦躁的神情,他宽大的手掌使劲地顶了下王耀的肩头:“说啊!”在这样的敦促下,王耀才迟疑着开口:“他把湾湾‘请’到了会所里,打电话叫我前去。我只好过去了,情急之下也没联络你。”
“他叫你去干什么?”
“叙旧吧……对,叙旧。”
王耀飘忽不定的口气令伊万的怒气更明显了:“你知道你擅自与他接触会有怎么样的危险吗?!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可是……”
“不是‘擅自’,而是他带走了我妹妹你懂吗。”王耀低语道,脸上满满的不耐烦令伊万的眉头挑了起来,他咧开一个泛着寒意的笑容:“你没跟我说实话,这可不行。”
伊万的目光像把锋利的手术刀,让王耀有种无处可藏的感觉。王耀禁不住别开脸,咽了下口水:
“结果来看他只是找我谈了一下,主要就是宣传他那可恶的洗脑理论。除此之外没别的。”
伊万对这个回答不为所动,只是注视着王耀的愁容:“我的部下告诉我,他在调查你与你们家。”
王耀看上去波澜不惊,只是伊万提到本田菊在调查他时,他的嘴角不经意间往下沉了几分。
伊万气势汹汹地逼近,他身上散发出的雪的香气压得王耀喘不过气:
“你跟本田菊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伊万说这话时,瞳孔中隐隐透出一丝冷光,他整个人那么威严满满,不可违抗。和本田菊带给人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截然不同,伊万的吐息锋芒毕露,那种压迫感和无解的气场令人联想到俄/罗/斯的茫茫雪原,肃杀壮阔。
不对。为何会联想到本田菊呢?
王耀为自己的发散性思维感到懊恼。
“你这么问,又是什么意思?伊万?”王耀的质问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在怀疑或推断些什么?我与他的关系根本不是重点吧?而且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是本田菊的旧识……”
“如果我说……”伊万迅速地打断了王耀的话,他的双手用力地握住了王耀的双肩,“如果我说,我是站在我的私人立场上那么问呢?”
伊万的激动之情转瞬即逝,又巧妙地隐藏在了那双深紫色眼眸背后。王耀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故作轻松的哈哈大笑:“我很感动哟,你是在担心我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成天任务任务的!”
伊万焦虑地捏紧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最近我在联络时,发现了干扰信号,在我例行通信的四点,干扰更为强烈。使馆的办公电台也受到了干扰,就连整个使馆界都受到干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本田菊一到任立马就出现这种事情你觉得这是偶然吗?而我正想向你核实是否你使用的私人电台和办公电台也是同样情况,但我却听说你……”
“这和那完全两码事!”王耀站起身凑近了伊万,声音很轻,但口气坚决,“你只需要知道你用不着在我身上分神就好。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跟我说,我会竭尽全力的完成。”像是为了让伊万安神,王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种安抚却没缓解伊万眼中深深的疑惑:
“你在回避本田菊的话题?为什么?”
“那伊万又为什么那么在意本田菊?”
“事实是你在瞒着我什么。”伊万挥开了王耀的手。
王耀仰头,天花板悬着的水晶吊灯衬得伊万逆着光的脸十分刺眼。王耀觉得自己分明是不知如何说出口,他与本田菊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吧。
伊万深吸了口气:“我很担心你。”伊万抬起手,指梢轻柔地滑过王耀的脸,流连在光滑的皮肤上,若有若无地打着转,王耀浑身都因为他这突然的动作而僵硬了,一片慌乱下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直冒。王耀感觉到伊万跨近了一步,他温热的鼻息完全的倾泄到王耀的皮肤上,令王耀打了个激灵。
伊万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要小心。”
听着他并不响亮的脚步声正远去,王耀忽然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样,他跨出一大步拉住了伊万:“你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伊万嘴角牵动的弧度令他整个棱角分明、线条凌厉的五官都如同晕开的水墨画般柔和写意起来:“你说呢?”
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让人一阵恍神,王耀走近了伊万一步,慢声细语,夹杂着怨恨与莫名的深情:“那我告诉你,伊万。本田菊说,他来到北平,是为了我。”
「1」
王耀在告假的隔天大清早终于从床铺上爬了起来,他腹诽着自己这种习武的人居然会感冒发烧,不过好在只是请了一天假就好的七七八八了。生病的一天里,一直是同宿舍的王京忙前忙后,他始终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你真的已经完全好了?如果撑不住的话再请一天假也没事的。”王京对王耀的康复表示怀疑,王耀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没事了我已经……缺课一天我已经很有罪恶感了,不能再拖了。”说着王耀利索地套上校服外套又对着镜子理好仪表,转过身露出一个颇为明丽的微笑:“走吧。”
王京僵硬地点了点头,同宿舍的另两位日/本同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其中一位日/本同学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那我们就先走了,王京,小心点。”
“他那是什么意思?”王耀疑惑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王京的笑容也有种心虚的意味:“不用在意。”“发生什么事了。”王耀的语气非常笃定,那双暗金色瞳孔似乎能穿透所有的心思一样盯着王京不放。王京挥了挥手:“你别想这么多了。那我也先走了。”
王京这样躲躲闪闪的态度令王耀更加确定是出了什么事,但会是什么麻烦呢?
一路上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王耀从小道穿到学校食堂,却在那条狭隘的花圃小径上看到了一群黑影——
本田菊与他的跟班们正迎面走来,像是已经吃完了早餐。
真讨厌啊,拉帮结派的家伙。
王耀摆出置若罔闻的表情,迎面走过去,本田菊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只是维持着冷漠的表情,就在王耀以为他们会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时,他的臂膀被用力地攥在了本田菊的手中,他被迫顿住了脚步。
王耀怨愤地转过身:“请问……”
“耀君,”本田菊迅速打断了王耀,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一口气说了出来,“今天午休在下在天台等你,放了学立马来找我。”
察觉到说完这句话后,本田菊的力道有所减小,王耀趁机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反作用力使得本田菊的手臂在空中不自然地划了个很大的弧度。
王耀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二人会演变成这种样子,分明就在一个月前还是推心置腹的伙伴。
本田菊脸上挂着一个在王耀看来无比苍白的笑容,好像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易碎而虚无。接着王耀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冰冷回应:“我不会去的。”随即他加快脚步,像是要逃避什么一样想快点离开本田菊的视线范围。
“在下等着您。”
“在下”?这个人总是这样。
王耀不知是在嘲笑本田菊还是在嘲讽莫名其妙的自己。的确是他先冷落本田菊的,而原因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但他想,与其到最后因为争论立场问题之类的闹翻,还不如就这样怪异的收场要好。他并非厌恶,只是害怕自己的心被本田菊擢取而已。或许是从他日渐察觉到本田菊这个人的存在开始…或许是从伊/豆的温泉中开始…或许从回程时本田菊安睡在自己腿上开始……那种隐秘的、冲击着那所谓“挚友”假象的纠结令他感到迷茫。本田菊是否和他一样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的、安静的结束呢?为什么一定要闹到这样尴尬的境地呢?
王耀越想越是郁结,治气地踢飞了挡在小径上的一颗鹅卵石。
这种无聊的事情真不像是他王耀该想的。
(2)
伊万轻柔地关上王耀的卧室门,迎面就对上王湾怒气冲冲的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湾扬起手——她的一巴掌被伊万面无表情的挥开了,伊万笑容灿烂:“真抱歉,刚才我找耀有急事,一时间行为有些不得当,请多体谅。”
王湾冷笑道:“得了,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拦得住您。我大哥还真倒霉,这一天到晚尽遇上些……”
“本田菊跟他说了什么吗?”伊万死死地盯着王湾的脸,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王湾小姐也在场的吧?”
“跟你有何相关?”王湾没好气地瞪了回去。伊万眯起了双眼,震慑意味显而易见,王湾隐隐地不安了起来。
“王湾小姐还是快告诉我吧……别逼我。”
他这是在威胁吗?!凭什么?这可是我的家。王湾感到匪夷所思,但伊万那危险的上扬尾音却让她有种颤栗感。
“你…你在威胁我吗?先生?”王湾咬牙硬着头皮迎上伊万锐利的双瞳,“你别搞错了,到底是谁有错在先不讲礼数。”
伊万的笑意更深了,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王湾退缩着,身子不知不觉中抵上了楼梯扶栏,无处可逃。伊万魁梧的身形与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令王湾屏住呼吸,毫无反击的余地。她紧攥栏杆的手用力地关节泛白。
耳畔传来伊万那玩味中暗藏挑衅的欢快音色,撩动她脆弱的神经:“我哪里敢威胁耀最爱的妹妹。我只是为了您与他的身家性命着想,您最好如实告诉我。”
王湾低下头,终究是对伊万妥协了,她一边在内心痛骂自己的软弱,一边嗫嚅着说:“本田菊说……希望大哥…跟他一起回日/本。”
伊万的震惊之情很快就变为常态的冷淡,他道了声谢,默默地绕过王湾。王湾不知哪来那么大勇气,蹿到伊万面前挡住了后者的去路。她直视着伊万的双眼:“先生,你能告诉我,你跟我大哥到底在搞什么吗?本田菊又是怎么一回事?”
“很显然,我不能。”伊万干脆地与王湾擦肩而过。王湾回望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黑色的大衣裹住他修长的身躯,那条红围巾随着他气势汹汹的步伐在空气中摆动着。
这不公平,大哥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王湾心里愤愤地想道。
我倒想看看他们葫芦里都卖着什么药!
「2」
王京一踏进教室门,整个班的喧嚣瞬时遁走。班上的人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他,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十秒钟左右,窃窃私语渐渐地出现,整个班恢复了吵闹的常态。不用说,王京清楚他昨日午休挑衅本田菊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校,估计也就王耀不知道了……
王京若无其事的在座位上阅读昨日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在图书馆奚落完本田菊后就一直感觉芒刺在背,不住绷紧了身子,强迫自己全神贯注。
王京认为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他也从来不怕得罪什么所谓的“狠角色”。靠着家世作威作福,真是让人作呕的行径。王京一想到本田菊傲慢的笑容、轻蔑的眼神,就只觉火气上腾。这根本不算什么…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要是在北/平他早就动手揍人了。真想不通王耀到底是怎样和这种人有共同语言的……
正当他沉浸在愤怒中不可自拔之时,一个小纸球被投到了他翻开的书本上。
王京惊讶地抬起头,发觉坐在右后方的松浦使了个眼色。
怎么回事?他记得他和这位同班同学几乎大半年都不曾讲过几句话。
王京展开皱巴巴的纸条,发现上面是松浦修长的字迹:本田菊要我告诉你,他今天午休在天台等你。你一定得去,他把王耀叫了过去。
王京大吃一惊地回望松浦,后者一脸苦楚地冲他摇了摇头。
本田菊脑子在想什么?!王京料到本田菊绝对不会轻易罢休,但把王耀叫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王京立马站起身朝松浦走过去:“这是怎么回事?”“别问我,你知道神奈川吗?他是学生会干事,是他叫我跟你说的。”松浦连忙摆手。王京深吸了口气,又踱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能感觉到其他人那种或怜悯、或猜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环绕在四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处可逃。
王京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王京会怕本田菊?那个怪异的神经质和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