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为国效力…建设帝国……”本田菊粗略地浏览了那纸上密密麻麻一大段的，立即紧张地望向王耀：王耀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关节攥得咯吱作响，旁边学生的议论声被他尽数收入听觉范围——
“好酷啊，我超想报名参加！”“那个对体质和成绩要求都很高的吧！毕竟是最为著名的士官学校啊……”“能够成为军人为国效力并获得军官的礼遇可是光宗耀祖的殊荣！”“想想就热血沸腾！”“加油！日/本！要变成强大的国家啊！”“训练很严苛吧，把中/国拿下，一了夙愿吧！”
王耀脸色急剧的变为一片惨白，暗金色的瞳孔中反射出不知名的冷光，本田菊在千钧一发之际悄然勾住了他冰冷的手。十指交扣下，本田菊被王耀毫无顾忌地施加在自己手指上的惊人力道所震动了。他们二人交叠的手在僵冷的空气中颤栗，连同思绪交织的心一起。本田菊从那强劲的力道与不住的颤抖后感受得出王耀竭尽全力的克制与隐忍，但身旁的日/本人们说出的无心之语却不经意间连连挑战他的忍耐极限、几乎击溃他的理智。
本田菊拽过王耀，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吧，耀君。”
人群又用异样的目光目送魂不守舍的王耀与阴晴不定的本田菊离去。
不知哪个家伙嘀咕了句：“支齤/那人……”那一瞬间，王耀的神情波动了一下，彻骨的恼怒转瞬即逝，他慢慢地松开了本田菊的手、快步逃离现场。
“耀君！耀君！”本田菊追上去，刚用指尖够到王耀的肩头，就被后者毅然的甩开。本田菊惊愕地定在了原地。而王耀只是头也不回的兀自往前走去，樱花飘落而下，他的身影被映衬的那么优美动人却暗含凄伤，就如同本田菊永远无法读懂的那个国家一样。
（3）
王湾疑虑重重地盯着王耀，而后者在汽车的颠簸中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睡得昏昏沉沉，经过了刚才的事，王耀似乎精神极度疲乏。王湾默默地把自己的手从王耀的手中抽了出来，把头扭往一边去看窗外的景色，心头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本田菊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行，她不知觉中绞紧了眉头。
车驶到大宅时已经到了晚上，王湾与老管家搀着王耀到卧室安置好，王湾看王耀睡得那么熟，轻声对管家叮咛道：“这晚饭还是到时候等他醒了再让他吃吧，现在别打扰他。”
王湾与老管家两个人吃着晚饭，她偏着头回想关于今天的事。她与同学在街道上张贴文章并发放抗齤日传单时正好有挂着日/本国旗的气派的老爷车经过，还有日/本宪兵在两旁骑着机车护航。学生队伍中有愤慨的人便捡起石子就丢上前去，最后演变成一场冲突，但还没等冲突扩大，那老爷车内就出来一个看上去地位非凡的高级军官，他向空中鸣枪，最后他把目光投向王湾，径直走了过来……
王湾稀里糊涂地被他含笑“请”到了茶会所。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是耀君的妹妹王湾小姐吧？”
王湾回忆到这，再加之他与王耀那些令人费解的对话，心里隐约就生出不舒服的感觉：本田菊面对王耀时的眼神、表情，都包含着王湾所无法理解的、不知名的情绪，而他周身阴冷的气场让他缥缈的不似个人。好奇与本能的抵触在头脑里胶着。
直到门口那边传来极为急促、响亮的脚步声时，王湾才回过神。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伊万正挥手让管家屏退，直接走上前来挑眉问道：“王耀呢？”
王湾打心底里讨厌伊万。
伊万的出现毫无征兆又突兀生硬，他频繁来访却从来不顾礼数，进他人家中既不懂得问候又言行傲慢。最令王湾不高兴的是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他与王耀来往如此密切。
“大哥今天遇上很费心的事，他很累，在休息。先生还是换个时间再来吧。”王湾不卑不亢地回道。她没料到伊万置若罔闻地绕过自己快步往王耀卧室的方向走去。
王湾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先生！大哥他今天真的需要休息……你……”伊万轻易地甩开了王湾横在他面前的手，等王湾站稳脚追上去时，伊万又轻推了她一把，毫无诚意地说了句：“抱歉。”便扭开了王耀卧室的门，砰地一声把王湾关在了外头。
王湾又惊又气，对伊万居然敢在她的宅子中如此目中无人感到十分愤怒。王耀卧室门的钥匙与备用钥匙都只有王耀自己才知道，门被反锁了，王湾在外面的做任何举动都无济于事，无论她在外面怎样敲打喊叫，门后却一点声响也没有透出来。
王湾感到十分委屈，一想到今天的种种，愤怒和不解令她更为受气，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3」
本田菊不得不承认他在读那张告示上的内容时，不由自主地内心闪过了一丝兴奋与激动，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脑海里想象出了自己穿陆军士官军礼服的样子，他为此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畅快与满足。
本田菊觉得那是对王耀的背叛，可是……那又是为什么？他是日/本人，所以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王耀始终没回过头或有过分毫停顿，而本田菊也终究只是怔在原地，没再迈动一步。
一定是有什么悄然改变了，喜欢或疏离都只是一念之差。
本田菊不再与王耀亲密无间，他加入了校学生会，开始跟一高中与他相衬的名门子弟打交道，而王耀则开始与自己在校内的中/国同胞混在一起。尽管他们不可避免的每天要见面，但他们从无所不谈到只剩下三言两语的问候。
并没有谁先提出任何不满，只是隔阂自然而然便落地生根。头几天，本田菊加入学生会时还期待着王耀前来质问他，若是这样，他便马上又会鞍前马后、保驾护航，可事实是王耀没了他照样有条不紊地按着自己的节奏活着，而他离了王耀，等到习惯之后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先本田菊有过为王耀而死的深情，但冷静下来后倒真是“情不知所起”。竟想不起为何会在伊／豆的旅行中对王耀产生那么深沉的感情。
但本田菊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无法完全忽略王耀，每当王耀闯入他的视线时他还是在意王耀，情不自禁地投去复杂的目光。
「4」
夏日的午后总是燥热异常，窗外蝉鸣令本田菊的耳畔嘈杂不堪。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心头却始终涌动着一股烦躁。
坐在靠窗这一桌的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他们午休时总是习惯聚集在此处，或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或是商议着什么阴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在各自看书、自习……跟与王耀在一起学习、畅谈的感觉不同，学生会成员身上那种世俗的傲气与优越感总是令本田菊觉得可笑又恶心。跟这种可笑又恶心的家伙是不可能做成什么真正的挚友的，而本田菊加入学生会也不过是找到了一群跟班和多嘴多舌的眼目罢了。
本田菊知道为什么大家那么惧怕他，因为他一直摆出对人傲慢又神秘的姿态，而且时不时就弄出一些莫名的事故来挑战大家脆弱的神经。但本田菊现在同样知道他们为什么臣服于他了，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太刀上镀金的家徽，但更多的却是因为那把太刀上曾经沾过人的鲜血。真正的鲜血。在他们眼中，本田菊是个性格莫测并且因为他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就可以拔刀杀人的家伙。正是这样捉摸不透的、神秘的、强大的人才可以令他们恐惧并为之俯首称臣。
是的。俯首称臣。多么美妙的滋味。
本田菊停住了翻书的动作，他抬起目光时正好看到图书馆入口又有一群人走了进来——
一群中/国学生。但里面没有王耀。
今天王耀没跟他的同胞们一起来自习吗……而且，他恐怕今天根本没来上课。一个上午都没遇见。
本田菊无趣地合上了书，站起身准备将这本书放回原位，这时他身旁的人立马站起来——学生会干事神奈川，巴结本田菊最为殷勤的家伙之一，说：“我来帮你放吧，本田君。你想再拿什么书吗？”“不了，我还是自己去书架那里看看。”本田菊面无表情地绕过了他，走到书架前时，正好迎面与王京撞上——
自从他与王耀疏离后，王耀便转而与他在校内的同胞们聚在一起了，仿佛是报复自己与日/本同学渐渐走近一样。而这其中关系最为密切的，在本田菊看来非属王京不可。王京是个文科生，跟王耀属于同年级，虽然不是一层楼的，但却是一个寝室的。再者，听神奈川说，王京与王耀是同乡，而且应该算是在来日/本前就认识的挚友。
这种事情，为什么他本田菊完全不知道呢？为什么他之前完全没察觉到…王耀除了他，在学校还有其他要好的朋友存在。可笑。
本田菊硬是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想绕过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王京，但就在他经过王京身旁时，他却止不住停下了脚步。本田菊转过头一脸嘲讽的问道：“今天怎么没看到您与耀君在一起呢？”对方听到这句话愣在了原地。本田菊盯着他的背影，想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继续说道：“在下还以为你们去哪都会在一起呢……”
“去哪都会遇到您，他当然感到不舒服。”王京缓缓地转过身，他的神情令本田菊绞紧了眉头。
——那是什么表情…他是在表达对自己的厌恶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本田菊攥紧了拳头，但他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半分消减。本田菊保持着这样僵硬的笑容原路折返到自己的座位上。而王京抱着刚从书架上拿出来的一本书走上前来了。其他学生会的成员注意到王京的走近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神奈川悄声问道：“怎么了？本田君？”
本田菊用手撑着下巴，挑衅的望向王京，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人对我们成日在这校园里游荡很有意见呢。”
话音刚落，王京就站定在了他们的桌前，他盯着本田菊，口气不温不火：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如挑明了说，我一直在想，本田君和学生会的各位是否对待我们太过针对了？整天被那种目光追随着感觉可真不好受啊。特别是本田大少爷的目光。”
“哈？！针对？这又是哪门子的被害妄想啊？”“奇怪，这个家伙是在对我们说话吗？”“啊，完全没干劲了，学习的好心情都被莫名其妙的虫子败光了。”共一桌的学生会成员们都忍不住嗤笑道。本来在靠门口那边的桌子坐定的那群中/国学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都往本田菊的方向集结过来了。
本田菊冷哼了一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学生会活动您也您要管一管呢。而且，”本田菊抬眼，眼神中暗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与深不见底的幽暗，“说什么耀君是因为我所以才不出现的…好奇怪啊，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一说到王耀，学生会成员们先是愣了一下，立马笑开了：“我记得本田君可是很照顾他的啊……旅行也是，上半个学期也是。”“怎么了？本田君，你还跟那种家伙有扯上关系吗？他倒是对你完全没感恩，直接又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到一起去了呢。”笑声戛然而止——
本田菊那双黑瞳在一瞬间闪现的凶光让他们识趣的保持了缄默，那种眼神令人联想到舔血的刀刃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子夜，仿佛本田菊下一秒就会拔刀杀了他们一样。
本田菊转过头：“我倒是很好奇，耀君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和你们这种平庸无奇的家伙混在一起？你们黏着他的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同胞情谊？真够引人发笑的。”此话一出，王京变得愤怒起来了，本田菊倒是气定神闲，话里满是嘲讽的笑意：“还是离耀君远一点吧，毕竟他和你们可是不一样的家伙，这种掉价的帮派活动就别找上他的好，我作为他的朋友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呢……”学生会成员们附和着本田菊的话一个个都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那桌中/国学生看到自己的同伴被嘲讽，脸色纷纷变得不好看了。
王京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王耀同学说，您令人感到莫名的厌恶，这真是完全正确呢。”
本田菊的瞳孔瞬间收缩，前一秒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无影无踪，这句话是正当胸口的一击：“你说什么？”
“您不知道吧，”这次换王京冷笑着不依不饶，“王耀跟我说，其实他在入学不久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他原先以为是巧合，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本田君每天早晨都跟他同时出宿舍楼，每天一日三餐总是‘碰巧’坐在他身旁，每次课余、午休就与他偶遇，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你以为王耀没注意到吗？他只是迫于无奈最终才如你所愿的认识你。不得不说这样的恶劣行径真是大成功呢。”
本田菊微微眯起双眼，他觉得他的指尖在渐渐变得冰冷，浑身的细胞都被冻住一般。王京似乎并不准备就此结束：“是啊，我可是在北／平的时候就认识王耀的一起留学的伙伴，因为不在一层楼也不是一个专业，但本田君你可别搞错了，你只是个怪异又神经质的跟踪狂而已。别把你的优越感带到我们身上来！”说完这话，他干脆利落地夹着那本厚重的硬皮书转身离去，本田菊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蒙上一层惨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出一小段距离后，王京又忽地转过头冷不丁地补上一句：“还有，本田菊，我代王耀忠告你，他怎么样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就算是刻意为难也是没有用的，像你这种人……有多远滚多远。”
学生会成员们脸色震惊的望向本田菊，神奈川紧张地伸出手去轻触他的肩头：“本田君……”本田菊缓慢地抬起头，他眼中充斥着宛如修罗的烈火，在翻滚、沸腾、燃烧，看到他震怒的脸，同桌的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那个家伙，是哪个班的？”本田菊异常冷静且清醒，他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些什么，他就在这个图书馆，或者…他正在天国和地狱间徘徊呢……
神奈川小心翼翼地回道：“松浦应该和他是同一个班的。”
……
“喂！松浦。”松浦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奇怪的回过头，发现是他的同学、现任的学生会干事神奈川。
“什么事？神奈川君？”
“你们班的王京，你熟吗？”
“不太熟。怎么了吗？”
“他今天午休的时候挑衅本田菊，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挑衅…那个本田菊？”
“所以呢…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如果是揍人什么的我可干不来啊……”
“你认为惹了本田菊是被揍一顿就可以解决的吗？你都不知道本田菊脸色当时有多差……算了，你不用担心，没你什么事，就是叫你帮忙把他叫过去而已。”
“……所以说，本田菊准备报复他吗？可是……”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
对于本田菊来说，就在王京说出那些话的刹那，整个世界瞬间寂静了，随后是猩红占据整个心房，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在崩坏，叫嚣着冲破这可憎的境地，痛苦的犹如烈火焚烧、万箭穿心。
“让他死。”清冷、优雅的，邪恶、背德的，疯狂、矛盾的。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就像是一个墨守成规的教士在放纵自己的情欲一样，不可思议的堕落与自甘下流。自尊心也好，沉默的爱情也好。那是何等快意！如沐圣光！
五、一个幻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