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林苏笑得风轻云淡,而就在前几天和他狭路相逢时他还撞着自己的肩膀走过去,似乎认定了自己是所谓的“叛徒”。
“王耀,我们有事找你谈,一起吃个午饭吧。”王耀为难地别过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吗……”“你不是和本田菊绝交了吗?”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王耀瞪大了眼睛,林苏不理会王耀的讶异和眼中闪现的愤怒,拍了拍王耀的肩头:“算你还讲点情义。”
王耀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泛起了莫测的幽暗:“我与本田菊,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和林兄没有关系吧。”林苏摇了摇头:“我今日也并不是想跟你说这个,就在上周末我们送走了京哥,你也没出现在机场。”王耀保持沉默,他的确是没有去,因为他清楚他和王京早已在医院探视的那一次就彻底断交了。
林苏继续说了下去:“京哥的事情放在一边不管,这次是我们真的有话和你说,你打定主意不领情?”说着他拉过王耀的手臂,露出一个在王耀看来可以称为“冷光乍现”的笑容:“就是吃顿午饭,你总不至于怕成那样吧?”结果王耀还是妥协了,其实他也没得选择,他再也不想惹出什么是非了。
林苏选择在离一高拐出去那条街的一家普通拉面店吃午饭,这里位置偏僻,基本上来吃午饭的都是一高的学生。王耀随林苏点了一样的东西,吃的时候始终觉得索然无味,以前一直跟林苏都还挺聊得来,然而如今他们面对面坐着却只剩惴惴不安之感。
那边的林苏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长串拉面送入口中。等王耀吃完了一整碗后,他还剩下半碗。王耀一口气喝完了茶杯里的茶水,定睛望向林苏,发现他放下了筷子,说:“对不起,王耀。”王耀感到大惑不解,只见林苏的嘴一张一合,他惊觉自己居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林苏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一般的不真切,原本清晰的视线也不由得模糊了起来,王耀眨了眨眼皮,不受控制地趴倒在了饭桌上。
(3)
包间里充斥着王耀与伊万的谈笑声,伊万对满桌丰盛的中/华美食不知从何下筷,王耀不厌其烦地给他夹菜,还顺带讲解中/华美食源远流长的发展史。伊万听得是云里雾里,除了味蕾被震撼到了以外,尝了半天也没明白王耀所说的食客的“精神境界”,王耀捂着肚子笑话他没见识过真正可以称为“料理”的菜,只会啃土豆和黄油。伊万揶揄道:“没想到你平时那么冷静,一说到吃就这么来劲。”“这可是中/华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王耀挥着筷子义正词严的说出这种话,只让伊万更加忍俊不禁。
王耀觉得这是他胃口最好的一顿年夜饭。
伊万用餐完毕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以表他对中/华料理的满意。
王耀问伊万还有什么打算,伊万冲他眨眨眼,笑得不怀好意:“不是答应去跳舞吗?”王耀有点懊恼,唱歌他还说得过去,跳舞他还真是完全没经验,但他想着灯光那么乱、舞池人又这么多,总不至于太难看吧……
看王耀犹豫不决的样子,伊万满不在乎地拖着王耀的手臂:“好了,你居然因为这种事情紧张,真是让人惊讶啊!”他们推推搡搡的走出包间,不痛不痒地你一拳我一脚,迎面直接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本田菊找了个借口提前退出了喧闹的宴席,刚一脱身就碰上了王耀……还有那个伊万?布拉金斯基。宽大的走廊内,他们三人面面相觑,王耀放开了拉扯着伊万的衣角的手,皱起了眉头。
所谓血脉贲张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本田菊在全身的好战因子都鼓动起来的前一秒钟,脑内飞速的闪过这样的想法。伊万的手搭在王耀的肩膀上,没有放下来的意思,那双紫色瞳孔收缩间,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如脱缰野兽般冲向对方。
王耀觉得喉头一紧,透不过气。他先一步甩开伊万的手径直朝本田菊走去。本田菊料不到他的意图,站在原地不动。王耀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旁时,忽然忆起就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本田菊是带着怎样的冷漠神情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还没回过神,王耀就被一股力道往后拽,被迫着后退了好几步:“在下有话对你讲。”说这话时,本田菊连望向王耀的勇气也没有。
王耀深吸了口气:“伊万,到一楼去等我。”伊万心头一惊,最终还是咬着牙什么都没说。王耀那个表情,简直像是有求于他一样。但为什么?太可笑了。
王耀与本田菊从六国饭店的后门进到了后花园。他们在长椅上坐定,本田菊挨着他,隔着碍眼的军礼服,传过来的只有刺骨寒意。
“耀君……随在下一起回日/本吧!”本田菊死死地攥住了王耀的手,那只手还是跟从前别无二样的触感,纤细又扣人心弦的柔软。王耀感觉浑身的血液逆流,挣脱了一下却没用力挣开他。
本田菊已经语无伦次:“耀君!等在下处理完北/平的事情,跟在下一起走吧!你的国家也好,我的国家也好,被这种东西束缚有何意义呢?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伊/豆旅行,只我们二人……只要有耀君在,在下就……”
“本田,”王耀显得非常冷静,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本田菊面对这决绝的话语反而镇定了下来,就在刚才他的心还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胸腔一样:“耀君,我想我的确是疯了。而这一切都是你……我在五年前,我以为我可以离得开你……但是,我是清楚的,我始终无法离开你!”
本田菊的黑眸被火树银花映照得泛起一层圣洁的光。王耀站起身的动作在本田菊眼中如胶卷倒带般被无限拉长,他的侧脸隐去了所有的悲伤和忧郁:“再见。”
舒缓降下的雪花,落到本田菊的眼睑上,化作一滴冰凉的水滑落而下,染黑了军礼服的衣襟:
“耀君,我一直爱着你。”
这句话即刻间溃灭在漫天飘舞的洁白中。
王耀顿住了脚步,倒不是他想停,只是一种条件反射——
“你说什么?”
“我一直爱着你,”本田菊又重复了一次,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我一生只可能爱你一人。”
王耀庆幸他是背对着本田菊的,一切都不可扭转了。
“你可真够傻,事到如今还说什么爱不爱的……不是早就结束了嘛。”王耀摇着头走远了。
本田菊仰天大笑,奔腾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夹杂着在他脸颊上化开的一片片雪往下颔滑落。他内心的空洞,自那日之后一直汩汩流血,不曾停息,也永不愈合。
「3」
本田菊这周还是在那个上次等人的咖啡馆里,但这次他没等人,而是专注的写着信——他正在给提拔他的剑道导师、帝国享有名望的武将武藤将军回信。他一笔一划都要细细斟酌,遣词造句中良好的家教和礼仪完美地彰显出来:
您对在下的提拔与栽培在下感激不尽,此等大恩大德,来日万死不辞,定将相报!
写下这最后一句后,本田菊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把笔帽重重地扣上笔头。他刚收拾完笔盒,咖啡馆的门就被硬生生地撞开,发出了一声闷响,坐在离门不远处的本田菊皱起了眉头——看制服就知道是一高的学生,他们径直朝本田菊走来。
“是本田菊吧?”来者看上去很眼熟,但本田菊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实际上,本田菊在学校里真正称得上“认识”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就连同班同学他也未必认得全。本田菊不紧不慢地把笔盒收到了学生包里,完全没有要去理睬的意思,问的时候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你是谁?找我有事?”
对方冷笑了一下:“你好,本田菊大少爷。我是松浦,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是王京那个班的人,跟神奈川是朋友。”本田菊听到“王京”这个名字时,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所以呢?”没等松浦再次开口,本田菊就站起身,他扫向松浦与其他两人的眼神淡漠中泛着一丝寒意:“对不起,没有什么事的话就请不要和我搭话。”
本田菊默默绕过被气得脸色煞白的松浦,就要往咖啡馆外走去。但下一秒,松浦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他僵在原地:“你不管王耀了吗?我们都认为你可是他最坚实的后台呢。”本田菊猛地扭过头,松浦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那双黑瞳在听到“王耀”这个名字时扑闪着涌动的杀意,那像是锋利的匕齤首反射着白亮线性光一样,令人心惊肉跳。
“怎么回事?”
“看来本田少爷还是很关心那个人嘛。”像是为了证明王耀的确被他们控制住了,松浦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小撮乌黑的头发。王耀的头发。
“怎么回事。”本田菊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正用手按着腰间那把沾过血的太刀。松浦感觉双腿在发软,咬牙强作镇定:“本田少爷若真是关心那个家伙的话,就请跟我们来。顺带一说,计划这件事的、您的仇人叮嘱我们,您不能带您的那把刀去,不然的话,他不敢保证会让王耀同学安安生生的。”
“我的仇人?”本田菊在跟在松浦他们身后走了一段后打破了沉默,那把太刀现在正被松浦身旁的一个人死死地攥在手中。本田菊握紧拳头,仿佛迎来了潮湿又阴雨连绵的天气一般,他如今被一种无法摆脱的阴郁感笼罩。
松浦轻笑出声:“您感到很疑惑吗?要说记恨您的人,在这一高可真比比皆是。”本田菊咧开嘴冷笑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一群臭虫的记恨又有什么好在意的。而且这算什么?把王耀牵扯进来的低劣的报复行为,还真符合蝼蚁的作风。真以为把太刀缴了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本田菊的脑袋中有根弦紧绷着,铮铮作响,几欲崩溃,但他却还没察觉到这一点。
(4)
伊万一转头就见王耀走了过来,他担心地凝视着王耀恍惚的脸:“你怎么了?”可王耀一抬头,那种怅然若失霎时间完美的隐去,他强迫自己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把刚才发生的事抛在脑后:
“来跳舞吧!伊万!让你久等了”说着他执起长桌上的红酒一口气灌了下去,他做了个深呼吸,眨了眨氤氲水汽环绕的双眼。那其中并没有暗含绝望或哀凄,但正因为是不合常理的冷静恬淡才让伊万心里更为不舒服。
见伊万没有动作,王耀轻笑着主动拉过了他,一步步地走到舞池之中,随着快节奏的音乐他们舞动了起来。灯火阑珊之中,王耀喉头发涩,他看见伊万的脸在灯光照耀下明明灭灭。
王耀伸展开的四肢早已不是在跟着音乐起舞,只是一股脑地持续着动作。他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到了生锈的地步,每个关节动起来都是那么艰难,可尽管如此他却跳得那么肆无忌惮、酣畅淋漓。他的腿似乎早已忘记了应有的舞步,只是按照脑内的想象在大胆地踢踏着,看上去如忘情狂欢般透出一骨子的不羁与轻狂。
一阵天旋地转间,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一股恶心感涌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伊万拦腰扶住了王耀下滑的身体:“你怎么了?!”王耀勉强地撑起身子,笑着拉过伊万,脚跟都没站稳,整个人攀着伊万的双肩:“继续啊!伊万!继续!”
“耀!”伊万严肃地叫道,“你看上去不大对劲!你……”
“继续!”王耀冲他送去一个蛰人却又勾魂的笑容。
就在此刻,对于王耀来说,伊万掌心的温度便是他存在于此的证明。他们可以一直跳下去!拉着彼此不停的旋转、踢踏、挥手,忘记一切!他可以假装他不曾与本田菊邂逅,也没听过他全身心以赴的、飞蛾扑火般的告白,更不会忆起他的体温和音容笑貌,一切都可以只是南柯一梦……
火光电石间,王耀平静地闭上了双眼。音乐不知觉中停了下来,王耀直直地跌入伊万的怀中,耳边滚滚的轰隆声回响着,他的脸蹭着伊万的皮大衣,头靠在伊万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厚厚的衣物,伊万沉实有力的心跳让他感到安心。王耀想着,就让他在这样可靠的、大山一般的怀抱中直到海枯石烂吧,只有这一晚,他要让悲伤与脆弱尽情的来。
“本田菊?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好了八点见吗?Hero一直在里面等你,舞都跳了好几回了,饭也吃了。”
听到身旁响起不合时宜的清亮声线,本田菊转头——阿尔弗雷德坐到了他身旁,鼓起一张脸,气冲冲地望着他:“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辛苦吗?!你为什么爽约?!Hero就没试过被别人爽约的,你到底是什么……”
“阿尔先生。我很抱歉。”本田菊一开口,黯然神伤的语气倒是把阿尔弗雷德吓了一大跳。
“本田?你怎么了?”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发问道。本田菊抬头,雪花落到他的军礼服上、军靴上、头发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他维持着这个坐姿,直到脖子酸痛也没再动一下。看得出来他几次想努力地说出话,但都到了喉头就被哽住了。
“……算了。”阿尔弗雷德看本田菊这副颓然的模样,虽然不清楚状况,但也只有沉默了。从他们在美/国认识开始就,本田菊那双黑色的瞳孔就一直包含着他读不懂的心事。但对于他来说,越是读不懂反而就越发在意了。
零点的钟声打响,北/平上空放起了绚烂的烟花,烟花的五彩光芒转瞬即逝,跟一派银妆素裹比起来反而逊色了。
“仿佛是第一次……”
“什么?”
“明明在记忆中有过,可我…却觉得仿佛是此生第一次看到烟花一样。”本田菊的脸在绚烂盛放的烟花下暗含凄伤。
阿尔弗雷德不语,不经意间,他们的肩头微微相触。
映在本田菊满怀着诗意幻想的眼底的是一个瘦削又挺拔的倩影。他会倚着伊/豆鬼斧神工的山间扶栏,露出恬静的笑容,如落花明艳、流水幽柔。除他以外,别无所求。
本田菊总希望,他们的情会持续到世界终末之时,会如石楠与荒原一样轰轰烈烈、永不止息。
此情是不会随风消逝的!是永远不会消逝的!带着这样的执念,本田菊忽然觉得一身轻松:对,他也好,王耀也好,还是他人的存在都不可能改变!他与王耀的无形的羁绊是永远不会消逝的!这种自我催眠被本田菊奉为一生的真理,每当这样坚定的默念,他就得到了宽慰和救赎。
那片飘落在本田菊脸上融化开来的雪,仿佛就像是泪水一样。在这欢笑的夜晚,他忍着寒意渗骨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并肩坐在冰天雪地看烟花缭乱,别有一般滋味。
「4」
本田菊跟着他们上了一辆车,车前那个标志本田菊觉得非常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一高里并不止像他一个这样地位非凡的人,但真正显赫到了和天皇家族挂钩的程度的,还是只有他一个,所以其他的人物无论多么光彩,相提并论起来也就一文不值了。
车开往的地方偏远而陌生,本田菊虽说是对东/京非常熟络的,但对于这种偏僻的地带,在夜晚里倒真不一定找得到路。好在他走的时候有记得让咖啡馆的老板给神奈川打电话——那个家伙的话,到时候一定可以帮忙吧,凭着他和松浦的关系,打听到自己的具体方位也容易些。
太刀被收缴以后,凭着赤手空拳,能否全身而退成了未知数,尽管他对自己的武术水平很有信心的,但他隐约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对方既然都想得到用王耀逼自己的手段,恐怕自己也很难做到周全了。想到这,本田菊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幅度——他十分的镇定从容,并没有任何不安,这真是太奇怪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地停下。松浦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了门,眼前是个陌生的俱乐部入口。本田菊冷眼望向他:“你们把王耀怎么了吗?”“当然没有。把他弄过来的您知道是谁吗?”松浦走在前方为本田菊引路,俱乐部建在地下,“是他的同胞。他们为王耀和你走得那么近而对王耀感到十分愤怒呢。这次不仅是给您个教训,也要叫他看看您的下场才行。”
话音刚落,松浦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回响在俱乐部狭隘的过道中,异常清晰。他缓缓地扭过头,发现本田菊握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肘不自然地向内弯曲着,整只手臂都被折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啊——”
凄厉的叫声把在本田菊身后的两个人也惊到了,本田菊转过身,他们往后退了几步就仓皇而逃。本田菊无聊的“切”了一声,跨过躺在地上捂着手臂的松浦,一个人往里面走去。
俱乐部的一扇扇房门后面隔绝着震耳的嘈杂声,他直截了当地踹开一扇扇门,但门后却都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本田菊急促地拐过了一个拐角,就在那条走道的尽头有个气派的西洋式圆拱门。本田菊屏住呼吸,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那扇门——
那里面聚集着身着黑色制服的一高学生们,他们应声转向本田菊。僵冷的空气中响起了幸灾乐祸的鼓掌声——“可总算是来了。本田菊。”
房间里摆着一张台球桌,那些人三三两两的倚在台球桌旁,有的坐在房间角落摆放的太妃椅上。
本田菊的目光往下移,他看到了王耀——本田菊二话不说拔腿就冲到王耀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