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女子一位名为阿清,一位名为阿舒,是随军的侍从,她们带着我跟随军中女眷提前回到中原。我跟着她们,进了唐国公李渊府里。她们给我沐浴、更衣,教我束发泡茶,又告诉我一些简单的礼仪,几天后,竟在我眉间描了一朵橙色五瓣小花。
我坐在铜镜前,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自己。中原有这么多宏伟壮丽的房屋,我从未见过的草木,美丽精致的发饰,嗯,现在我还知道,他们有一种东西叫花钿,可以在人的脸上画花……
未等我回神,她们便拉我起来:“二公子回来了,你去泡几杯茶!”
二公子,唐国公李渊府上的二公子李世民,我将要以汉人的装束与他相见了!手心冒出汗来,我慌慌张张地擦了擦,端茶与她们去了。
房内二公子正与另一人在说话:
“我带兵赶到时,那个什么始毕可汗,早带人抱起他的那些奇珍异宝逃走了!什么阿史那家族是狼神的传人,真给他们的姓氏丢脸!”
“你还是那么喜欢冲锋陷阵,也不是什么重要战役,何苦这样拼命。”
“我是先锋嘛,这一仗虽说不是很重要,收回了一个月前失守的疆土,也是值得一拼……”
“二公子!”阿清笑着喊了一句。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二公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间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而我撞上那双眼睛,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上前。
他旁边那人率先端起茶杯,轻呼一声:“二弟。”
二公子回过神来,忙端过茶。我羞赧地后退几步,瞥见阿清阿舒正掩着嘴偷笑。
他忙以喝茶作掩饰,谁知竟一口喷了出来。
茶太烫了吗?我慌忙用托盘挡住通红的脸。可为什么别人没事……
他假装镇定地咳了咳,开口问我:“可还习惯?”
我呆了呆,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便叫你阿瑾,李瑾。可好?”
李瑾。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点点头。
阿舒领我退下,安慰般地说着:“不着急,慢慢学。”
“多谢姐姐。”
阿舒笑了笑,转而道:“旁边的便是大公子,下次见着该行礼了。”
“是。”我胡乱答了一句,心中茫茫然。
幼时便听汉语老师讲过,汉人规矩多,等级森严,丫头仆人更是地位卑贱,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丢了性命。所以,那些骄傲、身段、脾气,统统放下,小心我这好不容易捡来的小命是正经。
“另外,后面的那些院子住的都是夫人、姨娘、小姐们,我们负责前厅差事的就不要过去转悠,有什么事情听吩咐就成。”
“是。”我照例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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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了李府的侍女。每日擦洗器具,端茶倒水,虽说并不辛苦,但毕竟沦为伺候他人的奴婢,身份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并非对现在的境况不满,这里的人很和气,衣食住行样样周全,比起可汗那儿,已经好了太多,只是……它终究不是我的家。
阿不格玛苏,从此没有家了。
就这样,新鲜劲一过,思念就翻滚而来。回纥的亲人,草原的天空,辽阔的花海……都令我魂牵梦萦。
寻得了空闲,我拿出阿娘的银制发簪,上面缀着许多细小精致的树叶状蓝宝石,走到空无一人的长廊,轻轻坐下。
它是我偷偷拿来的,阿娘并不打算将它送给我。这样的树叶簪,回纥的少女几乎都有一支,不过大多数人没能力在上面缀宝石,簪子也没这么精美。少女们不戴,只有已定婚约的女子和少妇会将它戴到头上,因为,它是爱情的信物:女子一旦同意男子的求爱,就将树叶簪交给他,他会亲手将她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用树叶簪挽上别好,完成一个爱的约定。
“它亲手为你绾上头发的人,就是你一生的归宿。”阿娘温柔道。
从前,我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不肯将它给我,哪怕是请人重新做一支普普通通的也不许,长大一点了才明白,她是知道我将来要被献给可汗的,所以连做梦的权利都不给我。
于是我将它偷了出来。那时候,心里还很得意:你不给我,我就偷!我总有法子得到它。
可如今……真是世事难料。
“阿瑾。”一个沉稳的男声忽然响起,我慌忙藏起簪子,猛地站起向后看去。眼前的男子二十四五的年纪,身着浅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管洞箫,生的一双丹凤眼,温和地望着我。
“大公子。”我欠下身子行礼。
大公子走近,依旧温和地笑着,问道:“阿瑾,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下头默然不应。忽而意识到自己不答话是失礼行为,忙又欠下身子:“阿瑾失礼了,公子勿怪。”
他摇头笑了:“才来了几天,礼仪倒学得这般周全。”说着便要来扶我,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的手就扑了个空。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我霎时懊悔不已:这是做什么!你还以为自己是回纥的郡主吗?你如今是李瑾,一个卑微的侍女,公子要扶你是抬举你,他又不是始毕可汗!即便他要对你做什么,你又岂能反抗?一个奴婢罢了……
这样想着,鼻子一酸,眼里竟含满了盈盈泪水……我还是不够坚强,竟然随随便便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落泪,真是矫情死了。
大公子叹息一声,语气带着歉意:“是我唐突了。”说罢取出手巾,递到我面前。
我莫明其妙的有点恼怒面前这个人,没有理会他的动作,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阵,埋头不看他。
他微笑着摇摇头,收起手巾坐了下来,抬眼看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我瞥了一眼长凳,低低地说:“公子若无事……”正要推脱,一眼瞧见他满脸真诚,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有点不识抬举了。
我走过去,隔着一个人的位置轻轻坐下。
这会儿他倒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看我,我被瞧得极不自在,憋不住开口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他轻轻打断我:“方才,阿瑾是在这儿,思念家乡了吧。”
心事被他一语撞破,我这会儿心中却没有了恼怒,反而平和下来。无需再戒备,心中壁垒悄然消失,只是连日来的小心翼翼,对陌生世界的不适,对亲人的思念,霎时间一涌而上,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他轻叹一声,遂又递过手巾。这次我没有拒绝,接过手巾侧开了头。
他抽出腰间的洞箫,凑近唇边,轻轻吹了起来。美丽的音符便这样飘了起来,带着一点悲伤,凄婉,却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轻轻抚慰着人的身心。
我暂时忘记了悲伤,怔怔地听着,呆呆地看着他。
他有怎样的悲伤?眼神这么淡漠,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吹出的曲子却这样愁肠百结。
柔和的阳光,凄美的曲子,身边的人,让我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都不必做,沐浴在柔和的乐声中,沉浸在无言的静默里,两不相问,反而身心舒畅。
良久,乐声停了。
我痴愣半晌,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像多年好友般,我们相视一笑。
但我随即惊醒。这一折腾,竟忘了时辰!在这里逗留太久,还有许多活儿没干呢。
我猛然起身,倒吓了他一跳。
“公子,阿瑾这就告退了。”说罢仍站在原地,等他点头。
他笑了一下,道:“去吧。”
我转身快步离开,还没出十步就听到后面喊了一句:“阿瑾!”我回过身,疑惑道:“公子?”
他顿了顿,微笑着摆手:“没事。去吧。”
我没有多想,对着他粲然一笑,拔腿跑了。
气喘吁吁地来到藏书阁,阿清阿舒已经将书籍清理妥当,正一本本地往擦净的书架上摆。
“哎呀呀,你也舍得来了,知道我们等了多久吗?”阿舒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眼睛却是笑着的,这几天的同吃同睡,阿舒和我已经熟到可以互相开玩笑的地步了,而阿清则略显疏远,毕竟她是二公子的贴身侍婢,和我相处时间并不多。
“好姐姐,是我贪玩,且饶了我这一次,今天的衣服包给我洗了。”我笑嘻嘻地走近,与她们一同整理。
“光今天可不够,嗯,你得帮我们洗三天的衣服!”阿舒故作认真,“不然,我就去告诉掌事管家,说你偷懒!”
“阿舒,你怎么这样!她才刚来。”阿清责怪地看她一眼,转而向我温言道,“你别听她说,哪有那么严重……”
没等她说完,阿舒已然爆发出一串笑声:“啊呀,你这较真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我不过和阿瑾开个玩笑嘛!呆瓜阿清!”
阿清骤然被她这么一取笑,登时又急又怒,抬手便要打过来,我急忙去挡,阿舒早已闪得远远的,阿清拨开我的手,撸起宽大的袖子就要扑过来逮人,阿舒一见她这么大阵仗,赶忙刹住脚步抬起手肘挡住她:“哎哎,打住打住,差不多得了啊。这么多珍贵的藏书,弄坏了你负责啊?”
阿清一听这话,惊得立即缩回了手,又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一本书的扉页,像是证明她没有把书弄坏似的,眨巴几下眼睛瞅着我们。
阿舒继续一本正经地威胁着:“还好是在藏书阁,四公子不爱来,否则,小心叫他看见了收拾你!”
“怎知不是收拾你呢!”阿清这回倒毫不示弱。
“嘿,我说你……”
“好了好了!”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我连忙打断她们,“我们还是干点正事吧。”
“瞧阿瑾都比你懂事。”
阿清不再理她,埋头整理起来,我正拿起一叠书往书架上摆,阿舒又发话了:“你倒好,我们都快整理完了你才来搭把手。”
我被她这么一噎,一时无言以对,停下动作,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阿舒狡黠一笑,看了一眼阿清,向我道:“你去给二公子送茶吧。”
阿清会过意来,立即帮腔:“对对对,快去送茶。”
我大约猜到了她们的意图,心里溢出一阵莫名的羞涩,不动声色地应声离去。
身后响起她们的闲聊声:
“大公子最近来得勤了。”
“可不是,今日又来了。”
“今日可别招惹他,仿佛又和少夫人闹了别扭。听说少夫人罚芸香去干粗活呢。”
“我看少夫人要把大公子周遭的母的统统赶走了才痛快呢。”
阿清被逗笑了,继而又提醒阿舒小点儿声。
不太明白为什么别的公子小姐们都住在府上,唯独大公子例外,他和少夫人住在城东的“公子府”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是汉人成家后似乎没有非得“自立门户”这一说啊,难道是老师讲过而我没记住吗……不过关系不大,大公子和少夫人,应该不会和我有什么交集的,探究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处。听他府邸的名字,“公子府”,洛阳城里这么多公子,旁人怎么知道这“公子”就是唐国公李渊的长子呢?名字也取得太……狂妄了点?似乎很有自信一提“公子府”别人就能明白。可惜老师给我讲隋朝时,只提了一下李渊的皇亲国戚身份及他与妻子窦氏的一段奇缘,并未说过他有什么了得之处……
完了!我竟然开始揣度细究政客们的一举一动了!我以前,不是最不屑、最厌恶阿爸与老师向我传授的所谓攻心术和察言观色吗?每次听到阿爸给我讲解各国各族的政局是不是心不在焉就是故意忤逆他……我嘲讽的笑了笑,忽然又感到悲哀。我的改变并非因为我乐意如此,而是处境所迫。若我不小心翼翼、处处谨慎,与怎能在这异国他乡,生存下去呢?
不觉间已行至茶房。我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情绪,认真地沏了一壶茶,拿好杯盘,端起走向二公子的书房。
几案旁的人正埋头苦读,眉头微蹙。
我敲了敲门,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我轻轻走过去,轻唤一声:“二公子,歇一会儿,喝杯茶吧。”
他“嗯”了一声,眼睛并不离开书本,伸手来接。
“小心烫。”我补充了一句。
他像是回过神来,抬起头,一见是我,笑道:“阿瑾,是你呀。”
竟然没听出来是我……他一向由阿清服侍,就算不记得我的声音,也该知道不是阿清啊,头也不抬,可见他读书时有多认真了。
二公子先抿了一口,知茶水不烫,仰头一饮而下。将茶杯放回盘中,他笑着看我:“我可不是每次喝茶都会被烫着。”言下之意倒像是调侃我提醒他“小心烫”是多此一举,我想起那次喷茶事件,忍着笑意,假装不经意地转过目光不看他。
他见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笑问:“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我傻笑着摇摇头。
他立即来了劲儿,殷勤地向我介绍道:“,就是从前一个很有名的军事家……”
兵法!我一听就头疼,装作很热心地打断他:“又要打仗了吗?”
“那倒不是,”他成功被我转移注意力,“刚给突厥迎头一击,他们还没缓过劲儿来,先放他们一马。”
我低头抿嘴一笑。当日确实不解何以始毕会“畏敌”而逃,但冷静下来细想,心中已然有几分明白。这“迎头一击”之所以这么顺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始毕的主动撤退,一则突厥占领汉人的地界本就不是真要将之占为己有,而是看中了它的钱财粮帛,已经抢完了当然就不在意那片土地被汉人夺回;二则一旦与汉军发生正面冲突,草原各部落朝觐始毕所进献的诸多奇珍异宝必然会损失过半,即便打胜了,守住一片已经没有油水的土地有何用?还不如带着东西跑了更实在;再者就是各部头领及其亲兵卫队的望风而逃已然扰乱了军心,加之汉军夜袭,突厥仓促应对,这仗根本打不下去!因此突厥的撤退是明智而合理的。
若仅凭此役便小视突厥实力,未免太过愚蠢。其实我们草原民族都是抱着这种心态对汉人的,抢完东西不走人,难道还指望我们安安分分留下来从事生产吗?
他所说的“迎头一击”,也只击到了那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而已……
当然,他很可能是逞口舌之快,实际心中恐怕明白此役之捷侥幸居多,不然这么勤奋地研习兵法干吗……
“阿瑾,来,坐我对面。”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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