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笑着说了免礼,阿舒带着恭敬低头道:“奴婢该死,今早起晚了,竟让夫人等……”
夫人抬手打断她,微笑着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着我的眼睛,慢慢道:“你是阿瑾?”
我迎着她的目光,含笑低头行礼:“正是。”
李渊夫人窦氏,神武公窦毅与襄阳长公主之女,周国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自幼于宫中长大,备受武帝宠爱,后经“雀屏中选”一事嫁与李渊,一时传为美谈。老师跟我讲这些时,我还笑问“先生也是窦姑娘的爱慕者吗”,老师的脸霎那间涨得通红,骂道:“小孩子不正经,就爱听些奇闻逸事,稍微给你讲讲就敢打趣我了,瞧我以后还给不给你讲!”
……
夫人带着探究挑剔的眼神看了我许久,见我礼节丝毫不差,态度却不卑不亢,眼神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她,终于含笑点头。
我和阿舒对视一眼,走上前,和紫鸢、木桐相互行了个平礼,顶替她们的位置扶着夫人向外走。
将夫人扶上马车,我们坐到外边,坐在另一面的车夫百伦和我们礼节性地点头致意,问过夫人后,扬起鞭子驱马前行。
仗着马车的声响够大,夫人在里面听不见,我遂壮着胆子悄悄问阿舒:“夫人用过早饭了?”
“自然没有,拜祭时需空腹,以示对神明的敬重。”
“这么讲究?”
“旁人怎样我不知道,反正夫人是这样的,沐浴净身,空腹参拜。”
“每每都须这么早?”我越发觉得有意思,“寺院如何装得下?”
“倒不是人人都挑这时候,个人喜恶罢了,夫人喜清静。”
说话间,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愈来愈多,纷纷侧目看我们,我和她对视一眼,闭口不言了。
远远望见了庄严宏伟的寺院,马车停,我们随即下车,阿舒掀开车帘拿出木制台梯,我们便扶着夫人下车。徒步行至寺院阶梯下,夫人双手合十,对着两旁的僧人行礼:“大师。”我和阿舒也跟着行礼,两位僧人还了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微微颔首,提着裙裾一步步往上走,神态肃穆,我们低头恭敬地跟在后面。
中门上方一块厚重的匾,上书楷体三字,大约就是“荣音寺”吧。
到了殿前,夫人又是双手合十顿了顿,方缓缓踏进门去。我们侍立于中门两侧。
只见夫人从旁门抬脚而入,顺着左臂方向迤边前进,停步后,跪到右边的软垫上,合上手掌,虔诚地拜了下去,拜了三拜,便有僧人持三支香走过来,她双手接过,又是三拜,僧人接过,上前插香。她又合着手掌跪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向偏殿。我正瞧得认真,见她走进了偏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好作罢。
阿舒见我这副样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解释道:“那是去求签了。”
我点点头,又瞟一眼里面,还是没动静。良久,她出来了,却面有愁容。她稍作调整,走到一旁的木盆边净了手,擦干,又走到供信众览阅的佛经前,慢慢地翻起经书来。
阿舒扭头望向一边,发起呆来。
而我看了夫人这样默然虔诚的拜祭,想起了在我们回纥萨满法师的主持下,截然不同的祭祀礼,人声鼎沸,音乐欢快,篝火妖娆,热闹非凡。
那样的祭祀,节日庆典、即位大礼、庆贺生辰及婚嫁都少不了它。我在那样的庆典中,或崭露头脚,美名远扬,或亲眼看着我敬爱的姐姐们一个个为人妻为人母,心里有惆怅,有羡艳。
又是一次姐姐的婚礼,我心痒难耐,跑去找二哥借钱,想偷偷请工匠定制一支树叶簪。
“萨比提江……”我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袖子。
“叫我什么江都没有用!你要钱你阿娘会不给?哼,找我借,耍我吧?”萨比提甩开我的手,斜着眼睛看我。
“阿娘说什么都可以给我,就是不能给我树叶簪,也不准我自己请人做一支,我向她要钱,每一笔开销都会被丽娜记下来,根本瞒不过她!二哥你放心,我总有法子还给你的……”我着急地解释着,萨比提盯我一眼,蹙眉道:“你要树叶簪做什么?”
我听了他这语气,气呼呼道:“我今年九岁了,再过四年就可以嫁人了,要一支树叶簪怎么了!”
他阴阳怪气地看我一眼,摸出钱袋子,我欢欢喜喜去接,他却随手扔在一旁的木箱上,仿佛不屑于碰到我的手,语气里尽是讥诮:“你阿娘做到很对,因为你根本用不着它!阿不格玛苏,谁敢向你求婚?阿爸一定羞辱死他!”
……
我怔怔地想着,忽而耳畔一阵声响,夫人已然向外走,我回过神,和阿舒一起伸手去扶,她抬手示意不用,神情黯然,缓缓朝前走,我和阿舒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到了集市采买,夫人才眉头微舒,开始和颜悦色地问价。
我们跟在一旁提物品,旁边的人时不时盯我一眼,窃窃私语,指手画脚,我木着一张脸只当什么都没听见,阿舒不忍我站着被他们瞄准了议论,轻声道:“这里我来,你去放东西。”
我知她一心为我解围,朝她感激一笑,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到马车旁,放好东西转过身,赫然发现周围站满了人,一时竟无路可走。
“看,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1],我头一次见!”
“真没见识,这是回纥人,在西京大兴很常见,多的是生意人来来往往。”
“这儿可不是西京,是东都洛阳,回纥人并不常见。”
“可她怎么穿着汉服,瞧装扮还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回纥人在咱们这儿当下人有什么稀奇,难不成还能当千金小姐?”
我冷漠地看着周围聒噪的人群,心里轻笑一声。我在你们眼中是个异类,你们到了回纥又何尝不是?这些异样的眼光、奚落的言语伤害不到我!
车夫百伦不过二十几岁,一向憨厚的他此时涨红了脸,担忧地看我几眼,不知所措,仿佛受辱的是他一般。我黑着脸向外走,淡淡道:“请让一让。”
围观人群让出一条路纷纷显出尴尬之色,窃窃私语:“她会说汉语……”人们渐渐走散,我一边走,心突突猛跳,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霎时浑身紧绷,快速穿梭在人海中,故意东走西走,早已不是寻夫人和阿舒的方向。
趁机逃走!
能出唐国公府的机会不多,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隋朝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回纥才是我的家!至于二公子……李世民,救命之恩,阿不格玛苏铭记于心,只有来世再报!
我朝着人最多地方走,很快被人群淹没,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承认我在这里的小心翼翼藏着另一层恐惧:怕郡主身份被发现,让人别有用心地放在政治用途上。李渊是隋朝皇帝的表兄,做这种事太方便了……虽然李世民向李渊禀告时说我是突厥人掳获的女奴,但李渊那么聪明绝顶的人会没有疑惑吗?所以我更不能有一丝破绽了。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隐约传来官兵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人们的议论声喧嚣起来,有不满、惊讶、惧怕和疑惑,但都很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我连忙随着人群退到一边。
“赶紧让开,让开!别挡道!”
十几个官兵趾高气昂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官兵手拎一个肮脏破烂麻布包裹着的什么东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着,人们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一边议论着一边拥向前去,我被挤到了人群的最里边,清楚地看到破麻布上的一团团红黑色,还有里边露出来的些许黑色丝状物,酷似人的头发……
不容我细想,官兵已然登上平日里庆贺丰收的高台,很快在木柱子上钉了两颗大钉子,几个人一起动手,将手里的东西牢牢系在柱子上,侧身让开让众人都能看到,一个官兵伸手一扯,麻布落下,包裹在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人群一阵惊呼,不少人哆嗦着跪下,双腿发软站不起来,我惊得瞪大眼睛一动不动,胃里一阵恶心,躬下身子呕吐,却只吐出几口酸水,才记起早上什么都没吃。
“这是反贼杨玄感的首级!”官兵显然很满意人们的反应,大声喊道:“杨玄感大逆不道,勾结李密、王仲伯、赵怀义等乱党行造反叛乱之事,罪不容诛!圣上下令诛其九族,改其姓氏为枭,将其尸身车裂,首级悬挂闹市三日,以儆效尤!”
悬在柱子上的头颅肮脏不堪,头发凌乱枯燥如干草,遮住了大部分面容,两只耳朵上附着红黑色血块,两根麻绳粗暴地穿过耳朵,将头颅固定在柱子上,脸上一双瞪着的眼睛黝黑瘆人,直溜溜地瞪着你,仿佛眼睛的主人还没气绝,下一刻就要将你生吞活剥。
很多人开始呕吐,人们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外围不知何时围上了一圈官兵。
“大伙儿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杨玄感的尸身已经押往西市,即将行车裂之刑,大伙儿散了后请去西市观刑,另外,逆贼的首级将在这里悬挂三日,”站在高台上的官兵笑眯眯的,生怕人们听不清楚,口齿特别清晰,“三日后将首级剁碎焚烧,届时请大伙儿拉上自己的街坊邻居一同来观刑。”
话音一落,外围的官兵散开,人们像是自己遭受了酷刑一般,相互搀扶着向外走,我随着人群不由自主地走着,心内被死亡的恐惧包裹着,那股热血的冲动终于冷却下来。
我有什么资本逃?
有钱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吗?
有朋友能在危急时刻帮我一把吗?
有栖身之所吗?
无自保之力,无依靠之人,无避难之所,想跋涉千山万水回到故乡?简直找死。
“这么大的事,圣上也不派宇文大将军或来护儿大将军来执行,派了几个名不不见经传的小官兵,可见圣上多么不屑杨尚书……哦,杨玄感。”
“无论派谁来执刑都一样……”一位被人搀扶着的老人按着胸口颤声道,“ 要在这里悬挂三天……还特意要求我们前来观刑,在庆贺丰收的高台上……这是在惩罚我们,惩罚我们啊!杨尚书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我们的事情,他围困东都,并没有骚扰百姓……”
旁边一位年轻人立即捂住了老人的嘴,不动声色地将老人护在身后,故意高声说话,掩盖住了老人的喃喃声。
原来,每一个国家都有着这样那样的隐患……
我正愣愣地走着,忽然被人抓住手腕,呆呆地回头。
“终于找到你了。”阿舒长松一口气,拉着我往回走,“夫人知道你不见后,立即叫我来找,还一直数落百伦没有看好你……”
我跟着她的脚步,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一直蔓延到脚底,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久违的温暖。我可以理解为,有人关心我吗?有人像长辈一样关爱我……
远远望见夫人和百伦,阿舒领着我快步上前,一同给夫人行了一礼,百伦仍然通红着脸不敢看我,夫人笑着向我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吩咐回府。阿舒拿出台梯,我扶夫人上车,夫人一进去,回过头对我说:“阿瑾,你也进来。”
我低头道:“阿瑾不敢。”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上车。”
我看着她的手,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它细腻嫩滑,此刻正发出温柔的召唤。我无法再拒绝,仿佛又回到了阿娘身边,满腔的委屈和哀怨难以自制,暗暗咬唇克制住泪意,小心地搭上她的手,弓身上了车。
她坐定后,又拿了一张坐垫递过来,我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埋头接过,不敢看她一眼。
帘外传来阿舒的声音:“夫人,可以走了吗?”她应了一声,吩咐赶车。
车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缓缓开口:“人不能左右他人的思想,却能掌控自己的感情,耿耿于怀他人的话语,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我抬头看她,反应过来是百伦告诉了她我被众人围着议论的事,她怕我难受故此婉言相劝
我原本想强笑说没事,奈何实在无法在她面前伪装,垮下脸叹息:“夫人不会明白我的苦的。”
她笑着摇摇头,“我也有胡人的血统。”
奈何你我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从不为自己的血统自卑,只偶尔感叹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罢了。
我轻声道:“夫人既知庸人自扰,却为何能劝慰他人,无法开导自己?”
“嗯?”她疑惑地看我。
我望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夫人从荣音寺出来后便闷闷不乐。”
她没想到我竟说得这么直接,一半惊讶一半欣赏地看我,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我继续说:“祸福虽曰天理,其实源于人心。夫人为何事忧心?”
她叹口气,“尘世中一俗人而已,无非家国、儿女、祸福、生死。”
我痴想着这句话,一时间,车内沉默下来。
马车慢慢停了,阿舒掀开帘子,我回过神,忙屈身下车。隐隐有马蹄声传来,我无暇理会,和阿舒一同去扶夫人下车,夫人脚刚落地,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
“娘,又去荣音寺了?”一个清脆的男声响起,我们侧头看去,见马上一位十多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稚气正盛,笑嘻嘻地看着夫人。
夫人笑道:“老四,大清早的又去疯了。”
少年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我和阿舒对视一眼,欠下身行礼:“四公子。”
四公子指了指阿舒:“你,起来吧。”
阿舒起身,担忧地看我一眼。没叫我起来,我只好欠着身子不敢起。
“你真是不通礼仪教化之人,作为奴婢竟与我娘同乘车中!”四公子忽然一声喝斥,吓得我差点跪下,夫人眼疾手快拉住我,责道:“元吉!这是干什么!不得无礼。”
四公子立即笑嘻嘻道:“闹着玩呢!”说话间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我挤开,挽着夫人进去了。我低头默默跟上,暗自决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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