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原本打发在图书馆的时间都被我移到了这里,看书或者读那个故事。而某个不时出现的家伙也变的不那么讨人厌了,安静的睡觉,或者难得看书。有时候从故事中出来,看着同样鸟语花乡的四周,会有时空错乱的感觉,像在时间的长河里丢失了自己,茫然若失间看到身旁往往合着双眼的周言,心就一下变得安定。
周砾似乎把他能想起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事无巨细。这让我联想起荼蘼,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之花。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天气漫漫转凉然后变冷,转眼除夕将近。
周砾到这里的时间也将近一年了。山野林间的扑腾了一年,完全把这只本性跳脱的猴子返璞归真了,原生态的不得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被束缚在了课堂里,但他的小日子还是过得热闹非凡风声水起。他学会了游泳、捞鱼、捉泥鳅、逮田鸡、做风筝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对着田间小路扑满的花花草草也基本能叫得出名字了。当然,类似往老师粉笔盒里放壁虎这些恶作剧也没少干,总之一切野孩子兼捣蛋学生的本领他都掌握了七七八八。原本就比同龄孩子高的骨架现在又上拔了不少,走在一帮子孩子里头一下就能找到。本来挺白的皮肤到夏天结束的时候简直就像泥鳅,黝黑黝黑兼滑不溜手,让周奶奶逮他的难度增大了不止一点点。只有学习成绩一片惨淡,两门加起来还没到一百分。所以,听说回国的父母要接自己到城里过年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外婆,你去跟妈妈讲让我在这里过年好不好?”双手搭着灶台乖巧样跟老人家打商量。
“你不想他们?”
“想是想啦…”可是会被骂~~而且豆丁说这里春节很热闹,城里过年一点都不好玩,爸爸妈妈又经常出门丢他一个人在家里。
“山老鼠,现在觉得那个分数见不得人了?”
“外婆你怎么知道?!” 都藏到床铺底下了。
“昨天给你晒了被子。你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妈,她小时候成绩那个好哟,全镇第一名进的初中。”说着竖起大拇指向他比了比,神情颇为得意自豪。
“我跟我爸。”
“你爸也比你强。”
“爷爷说他小时侯比我皮多了。”
“那是你爷爷他没见过你在这里的样子。这事你啊别想了,你爸妈同意你爷爷奶奶也不会同意,再说你这孩子也该让他们给治治,他们让你到这里过是要你长点见识吃点苦,你倒好专来这里让先生吃苦,你看你都野成什么样子?”老婆婆拿着水瓢指着周砾。
“真的不行?”
“不行!”
“可是我想跟外婆你一起过年,外婆你一个人过多冷清。”只能出动怀柔政策了。
“……”
“我舍不得外婆你…”再加把劲。
“……”
“外婆~~~~”快点动摇快点动摇。
“唉,我去跟他们说说除夕一起来这里过。”
“外婆你对我最好了!外婆我最爱你!” 周砾抱着有点站不稳的老太太蹦达了几下就冲门外跑。
“唉你去哪里,刚说完你怎么又出去野!山老鼠回来!”听不到了,人影都没有。
“陈拓陈拓我除夕会在这里过哦,外婆答应跟妈妈去说了,妈妈最孝顺肯定会答应。陈拓我们可以一起过新年诶。”
这边炸炸呼呼对面却很安静,周砾像是习惯了,自顾自坐到陈拓旁边。
“怎么又只穿这么一点点。”都不怕冷的吗,这么个冬天?
麻利的脱下外套,披在瘦小的肩膀上,还好他“有备而来”。
陈拓拉着衣领看他,周砾知道陈拓是怕自己冷。
“我穿了很多的,你摸摸我手看,都是汗呢。”说着握过对方的手,冰冷冰冷的。周砾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很多年以后他知道那种难受叫“心疼”。
不远处长大了不少的羊们正埋头努力啃草,周砾想起它们还很小的时候。
九九乘发表背会了后陈拓的手安静了很多,不过嘴巴也没因此变得比较积极。他每天总会有段时间出现在教室窗外的草坪上。这个时候,除非上课,不然同学们一般都看不到周砾的身影。
陈拓不爱说话,他们的对话总是一问一答的: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要放羊。”
“放羊也可以跟别人玩呀。”陈拓看了眼他。
“你的意思是有我跟你玩?”
不说话,周砾当他默认了,顿时嘴巴裂到耳后跟。
“你每天都只放羊啊?”
“不是。”
“还要做什么?啊!你还放牛对不对?我看到过。”陈拓看周砾的眼神疑问,他很长时间没放过牛了,那头牛很老,春天的时候被家里宰了。
“我座船的时候看到的。”他没好意告诉陈拓自己后来把他误人成河里冒出来的精灵。
“现在不放了,…它很老。”
“那你放完羊要做什么?”
“去田里拔草。”
“拔草干吗?”
“喂兔子。”
“兔子不是吃萝卜和青菜。”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书里都这么说的嘛。
“也吃草。”
“喂完兔子呢。”
“挑水。”
“去哪里挑?”
“家里。”
“你们家也有水井啊?”村里一般人家都没有自己的水井,要到公用的几个水井去挑,哪个近点就去哪个。外婆家有自己的水井,朋友们说那很了不起,“那你家也很了不起。”
陈拓没说话。
然后两人一起沉默,看着不远的养啃草,有哪只不听话了,跑过去的总是抢先一步的周砾。
在放学前,陈拓会赶着羊群下山。等周砾玩够了,会在夜幕降临前去找陈拓。
找陈拓并不难,他总出没在别人不常走动的地方。比如放养去教室窗外那片和大山连接着的草坪;拔草去河那边的田里;没事干的时候不是在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就在自家田里的守夜小木屋下;人多而他又不得不出现的时候,比如宣传大队来做讲话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的最外面。
陈拓像一个飘在这座村庄的幽灵,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独自享受寂寞。
那只最爱乱跑的“墩子”又在乱跑了。
“真是的,胖是你最胖,跑也是你最爱跑。”周砾跑过去把“墩子”给拉回来,重了不是一点点啊。
“明天我不能过来了。”重新坐下后陈拓说。
“为什么?要换地方吗?”
“羊要卖了。”草也基本都枯萎了。
“‘墩子’也要卖了吗?它那么皮,新主人肯定不喜欢他。”
周砾没去想过他在城里经常吃的炖羊肉和现在穿的羊毛衣都是从这些羊身上来的,陈拓知道,却没跟他说。世事总是相对的,有相守就会有分离。很早以前,在那头一直陪伴着他童年的老牛之前,他就朦朦胧胧的有了这样的认识。
“那你以后都不来了?”
“明年会买新的小羊,那时候会来。”
“那你是不是也要放假了。”学校都放假了。
“要去小木屋看田,晚上要守夜。”冬天到了,植物都枯萎凋落,很多动物就到田里去觅食。
“那我明天去那里找你哦?”
“…恩。”明白有一天,这个唯一的朋友也会离开,但至少,现在他还在自己身边。